浮岛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累了吧?”

宗形安慰似的对千秋说,其实是他自己累了。

清晨一早就离开雅加达,飞往日惹,看完千佛坛遗迹后,又径直来到巴厘岛。作为一天的旅程,是紧张的急行军,不像团队旅游那样,听从安排就行,所以觉得身心俱疲。

“喝点儿什么?”

在房门内侧一边的专柜上有酒吧柜台,放着小瓶装的威士忌。

“有清淡一点儿的吗?”

千秋在照着镜子擦眼眶。

“杜松子酒补剂行吗?”

“行,在阳台上喝吧!”

开着门的阳台相当宽敞,前端放着两张藤椅。

“真舒服啊!”

在游泳池边上基本上感觉不到风,九楼的阳台上却南风习习。

“瞧,水中酒吧的灯灭了。”

刚才还有几个客人的游泳池,灯全灭了,只有圆屋顶上红色小灯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曳。

“可能那个调酒员又换上泳装出来了吧。”

千秋想起了酒吧里面的那个男人。

“会用头顶着衣服游出来吧?”

“也可能把衣服放在吧台里了。”

“是吗……”

千秋独自笑了。

“明天你想游一下吗?”

“不都带着泳装来的吗?”

“可是这儿……”

千秋用手指了指胸口。

“用不着害羞嘛。”

“就你这么说啊。”

千秋端着酒杯,靠在栏杆上。

“这么向下看,挺可怕啊。”

仰面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一颗星星。向下看是暗夜中咆哮的海,海滨沙滩上立有相隔很远的几根电杆,每根电杆上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水银灯,其他地方则一团漆黑。

“喂,那前面看着发白的是波浪吧?”

“可能是白天看到的那堆珊瑚礁。”

“晚上那儿也起浪吗?”

暗夜中看到涌起的白色带状波涛,令人感觉到海的可怕。

“对面是南吧?”

“可能是东。”

“几乎看不到星星啊。”

“因为阴天。”

星光璀璨的夜空当然令人心旷神怡,而压倒性的漆黑一片也颇具情调。宗形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点燃香烟。

“头发会被潮气弄湿的。”

千秋用手往上拢了拢头发,在藤椅上坐下来。

“来这儿挺好啊。”

“真这么想的?”

“那是啊。”

千秋很高兴。也许是身在美丽的巴厘岛,且和宗形一起来。

“要是怜子小姐也来这儿,肯定会很高兴吧?”

千秋仰望着黑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据说她没来过巴厘岛……”

宗形揣摸不透她突然提到怜子的真意。

“回去告诉她这儿的境况。”

“什么?”

“就说‘这个地方很漂亮’……”

“还是不说为好。”

“为什么?让她知道不合适吗?”

“不是……”

“那可以如实相告嘛。”

怜子现在待在日本,用不着把两个人在巴厘岛的浪漫夜晚告诉她吧。千秋是说真心话呢,还是想试探宗形的心思呢?

“你可能喜欢像怜子小姐那样的老实人吧?”

“你想说什么?”

“只是问问而已。”

“……”

“你不要以为怜子小姐会喜欢你!”

是千秋出于嫉妒,还是希望自己离开她改和怜子交往。

“别说得那么无聊!”

“并不无聊。”

宗形眼睛注视着暗夜里的海,脑子里在回忆与怜子的过往。

他和千秋、怜子一起吃过几顿饭。还有一次是在千秋的房间里遇见她,怜子很客气,只是微笑着听千秋和宗形交谈,基本不插话。

宗形的目光偶尔会在会话的间隙与怜子的视线相遇,每当这时候,宗形就觉得心情很激动。

千秋很有灵性,她也许看穿了这样的一瞬间。

宗形在最近一年开始关注怜子。他似乎觉得怜子在等着自己和千秋之间产生隔阂,怜子在他心里的分量开始加重。

不过话虽如此,自己从未跟怜子交谈过,也没有很深的交往。与千秋来到南国的海岛,把怜子当作话题,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宗形站起来,目光仍未离开大海。在一片漆黑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茫茫海滩,使人感受到无法估量的海的可怕。

“回屋吧!”

宗形扭头一看,千秋还双臂交叉着坐在那里。

房间里开着冷气,但还是感觉身上有点汗津津。因为在似火的南国转悠了一天,而且被海风吹过,不喜欢洗澡也不行,不能带着这种感觉上床睡觉。

宗形脱掉衣服,换上睡衣,进了浴室。

浴缸明亮而宽敞,但实在太浅。他转念一想:这是欧式,没办法!得把热水放满。

不一会儿,水龙头下面的排水孔即响起了哗哗的溢水声,他跳了进去。

“真舒服!”

宗形一边将身体沉入浴缸,一边情不自禁地嚷道。

千秋可能还在阳台上,房间里没一点动静。

宗形拿毛巾从脖子擦到耳际,擦着擦着,想起了他和千秋一起入浴的情景。

两个人最后一次入浴,大概在两年前的春天。

当时,千秋跟在宗形的后面进入浴室,她手拿毛巾,全身赤裸,前面也不设防。宗形回头一看,她黑色的阴毛突然扑入眼帘。千秋丝毫没有害羞的样子,弯着身子把手放进脸盆。

也许她认为两个人早已有着肉体关系,此时无须戒备。而在宗形看来,此举有点太过放肆。

她在西餐馆吃饭或与他人交谈时,会很有礼貌地行事。形象显得生硬,让人觉得有点过于拘谨。但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就会表现出为所欲为、满不在乎的样子。

宗形对这样的不协调产生忧虑,觉得看不惯千秋的这种两面行为。

当然,千秋并未注意到宗形的这种困惑。如果注意到了,会有所收敛或努力改正。她之所以我行我素,好像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假如是怜子,可能就不会干这样的事儿。没看见过怜子入浴的情景,但可以根据其性格特点来推断。

看起来,自己和千秋有些疏远,好像也与这种不协调有关。

宗形回忆着往事,在浴缸里慢慢伸开腿,仰面躺下来。

他采用这种姿势伸展四肢,恰在此时,门被叩响了。

“还没洗完吗?”

“你要洗吗?”

“十二楼上好像有个舞厅,咱去看看吧?”

“一会儿就出去。”

宗形从浴缸里爬出来,用毛巾擦身子。千秋推开门,露出半个脸:

“好像大厅里正在跳迪斯科。”

“这就去吗?”

“去跳迪斯科,穿夏威夷衫就行。”

“因为已经洗过澡了……”

“我想你会这么说。”

千秋抽回身子,关上门。

昨晚曾说起过,洗过澡后再跳迪斯科,精神会感到郁闷。再说今天早晨五点半就起来了,在炎热的南国海岛转悠了一整天。

宗形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穿上旅馆的长袍,走出浴室。看到千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好像在播这个地区的新闻,一男一女并排坐着互相交谈什么。这也许是主播和主播助理。

“还不去洗澡吗?”

“现在几点了?”

千秋的声音要比预想的明快。

“十一点左右吧。”

“从这儿能往东京打电话吗?东京也是同样的时间吧。”

“这儿的时间与东京时间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在日本现在已凌晨一点了。”

“想给事务所的阿高打个电话,怎么办呢?”

千秋姑且属于一个叫精神规划的演出公司。

“她现在一定在家吧。我从巴厘岛给她打电话,她一定很惊讶。”

宗形拿起电话机旁的通话提示卡。

“先拨这个号码,接着拨东京的号码,就可以通话。”

千秋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来,开始拨号。

“零三、三四七一……”

千秋一边念叨着,一边拨号,接着把听筒按在耳朵上。

“怎么回事呢?一直是长声的拨号音。”

“可能还没回来吧。”

“或许是在新宿喝酒呢。”

宗形替她拨了一次号码,依然没接通。

“本想惊扰她一下……”

千秋好像很失望,接着又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喂,给阿怜打一个吧。”

“……”

“你讨厌啊。”

“要是闹着玩,最好别打。夜已深了。”

“不单纯是闹着玩啊。还想求她办件事儿。”

“因为是在国外,电话费很贵啊。”

“电话费我来付。这样总可以吧。”

千秋继续眼看着电话卡,手拨着号码。

宗形从微型吧台上取来啤酒,斟到酒杯里。

“阿怜,是我啊。听清楚了吗?”

这次好像一下拨通了。

“现在是在巴厘岛的旅馆里给你打电话,有点惊讶吧?”

宗形置若罔闻地喝起了啤酒。

“这儿很漂亮啊。阳台前面就是海,下面有被椰子树环绕的游泳池,刚才宗形还在欣赏着海的夜色喝啤酒呢。”

听到千秋说自己,宗形开始侧耳静听,但听不到怜子的声音。

“是的,在啊。你跟他说话吧。”

千秋突然把话筒递了过来。

“是阿怜,你接一下!”

宗形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刚洗完澡出来,没法接啊。”

千秋轻轻地笑一笑,向宗形使了个眼色。

“对,是的。再待三天,也许还去高原。一定会晒得黑黝黝地回去……真的?”

宗形听到千秋如此之说,觉得有点对不住怜子。

“就想托你办这件事儿。见到了问个好!……嗯,这儿有种不错的印花布,想买回去当礼物……是的,说话时间太长,会挨骂……明白了。你也多保重,再见!”

千秋把结束的声调拉得很长。

“很简单地就拨通了。”

“……”

“阿怜说向你问好……”

宗形没答话,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喝干了。

“她说想来巴厘岛看看。”

宗形仍未搭话,他站起身,从阳台上走到床边,慢慢躺下来。

洗完了澡,尽情地舒展四肢,真爽。他闭上眼睛,想睡去,但心里兴奋,睡不着。逆着兴奋,他再次闭上眼睛。此时,千秋走过来问:

“怎么了?生气了吗?”

“不是……”

“有什么难为情吗?”

“绝不会……”

“我去洗澡了。”

千秋关掉房间的灯,去了浴室。

一丝光亮在眼皮上跳动。起先像沙粒,后来渐渐地扩大,横向、纵向都在伸展,呈不规则的各种形状。并且一点一点不停地运动,心里觉得讨厌,慢慢睁开眼睛,侧目一看,已经是早晨了。

阳台和床是平行的,挂在那里的幕帘开着三分之一,晨曦从那里照射进来。

宗形睡眼惺忪地眺望室外,耳畔传来了低微的海浪声。宗形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巴厘岛一家面向大海的旅馆里。

他仿佛被海浪声吸引而坐起,用力地伸展着上半身,一看茶几上的表,才九点钟,感觉快要到中午了,这是南国地处赤道、阳光强烈的缘故。

确认了一下时间,环视了一下四周,千秋不在。

她的睡袍叠放在床头上,看来她早已起床,换上普通的衣服了。

“喂……”

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回声在房间里很响。

宗形下床来,看了看浴室,千秋也不在里面。

再看看旅行箱和壁橱里的衣服,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宗形脱掉睡衣,换上白色半袖衫和裤子,走到阳台上。

午前的大海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光波炫目,海滨沙滩好像漂过了一般发白。与烈日高照的海上相比,被椰子树环绕着的旅馆游泳池更使人惬意,有十几个客人正在池畔椅子上休息、玩耍。

宗形举目海上,左侧视界尽头能看到一块发黑的凸起。猛一看,像耸立的岩礁,仔细一看,是沉船的残骸。裸露在海面之上的应是船头部分。在这蔚蓝、澄澈的大海上,唯有这个发黑的异物,显得极不协调。

为什么不打捞清除呢?宗形觉得不可思议。这时传来了开门声,千秋回来了。

“起床了?”

“你去哪儿了?”

“去大厅转了转。因为你没醒,怕影响你睡觉。”

千秋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松松地系着白腰带。

“去吃饭吗?”

“这儿景致多好啊。”

“那就要送餐服务吧!”

宗形到浴室里刷了牙,洗了脸。出来用镜子一照,觉得昨天可把自己晒黑了,尤其是鼻子和脸颊,晒得通红而发亮。

过了不一会儿,早餐送到。两人边吃边欣赏海景。三十分钟后,两人又乘上电梯,下到一楼,到游泳池畔的连椅上躺下来。

“来一趟南国,晒不黑不对头。”

“你能晒得很黑。”

“你是想说我皮肤本来黑吧?”

千秋轻轻地瞪了宗形一眼。

“皮肤肌理还是细腻光滑的嘛。”

宗形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联想到怜子皮肤的白皙。当然是从她裸露的脖子和胳膊的肤色推断出的白皙,她的肌肤好像跟千秋的不一样。

“还是棕色皮肤最好啊。”

千秋一边嘟囔,一边往脸上、身上涂防晒油。

宗形不擅长游泳,蛙泳只能游二三百米。千秋没有游,只在游泳池里泡着,两人又一起在游泳池畔晒了一会儿,才回到九楼的房间。

“感觉浑身发热。”

“晒得时间太长,洗澡会难受的。”

宗形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每人喝了一杯。两人在床上轻松地假寐了一会儿,相约再去海边遛遛,此时已是下午四点钟。

猖獗了一天的太阳渐渐偏西,略感凉爽的海风无声无息地迎面吹来。

来到海滨沙滩上,他们朝左边的游艇港走去,赤脚的当地少年们凑上前来,伸出两只手,挡住他们的去路,问他们坐不坐游艇。“请先告诉那是什么?”

宗形用手指着远处的黑色残骸问道。

“日本船。”

其中的一个少年即刻回答。怎么会是日本船?又问了问,说是二战时被击沉的日本军舰。

“去那儿看看好吗?”

宗形突然来了兴趣。没听说在太平洋战争中,巴厘岛海域发生过鏖战,也许是船在正常航行时被鱼雷击沉的。从突出的船首的形状来看,与其说是军舰,莫如说是运输船或登陆艇。

两人一起乘上游艇,向沉船驶去。千秋好像对沉船不感兴趣。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散布在清澈海底的海胆。

孩子们问他俩吃不吃海胆。

“看来什么都想赚钱。”

宗形问操纵游艇的少年价钱,答复是一小瓶一百五十日元。

“喂,吃点儿吧!在日本的话要几千日元,还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过会儿再买来吃吧。”

游艇顶着越来越大的风,劈波斩浪,快速驶向沉船。

从远处看,沉船露出海面的是船头,凑近一看,却又像是船尾。因生锈而腐蚀的铁块中间,能看到圆圆的起重机。而且后尾开得很大,也许是小型运输船。

“这是日本的船吗?”

宗形问少年。少年点点头。否定又无依据,只有相信。

“怎么不处理掉呢?”

“来这儿参观的日本游客很多,可能是为了纪念过去的战争吧。”

“但有碍景色美观啊。”

旧船的残骸确实与秀丽的南国乐园不相协调。再说对于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们来说,只能加重心中的悲凉。

宗形从年幼时起,就喜欢听战争故事,他很关注这条船的来历。

“其实二战时,这一带没什么战争,在前面的爪哇海上和中途岛等地才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

宗形向千秋解说,千秋几乎没有反应。

“好了,返回吧!”

沉船离海边三百米稍多。太阳已转向西方,西边的天空出现火烧云。那红色还没投射到海上,但用不了多久,整个大海就会被染得通红。

宗形眺望着暮色苍茫的天空,突然感觉心中空空落落。

是苍穹的无垠和大海的浩瀚勾起人的内心空虚感。

“离家挺远啊……”

宗形小声嘟囔道。千秋扭转话题,叫嚷:

“海底挺漂亮啊。带相机来就好了。”

宗形对此首肯,脸上露出苦笑。

两个人一起来到南方的岛国,所想的问题好像截然不同。彼此是异性,世代和感兴趣的对象全都不同,尽管认为是很自然的,但还是有点寂寞。

回来是顺风顺水,游艇没用十分钟就回到岸边。海胆过会儿有人给送到房间去,他们付上钱,下了游艇。

他俩穿过游泳池畔,回到旅馆大厅,看到导游美树女士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刚才往您房间打过电话,你们都不在。如果方便的话,晚饭后可以去看看当地人的舞蹈表演。”

宗形点头同意,心想得先到浴盆里泡一泡,洗洗让海风打湿的身子。

“那就八点钟在大厅会合。”

定好时间。宗形饶有兴趣地说起了那艘沉船:

“在这样美丽的地方,竟然留有战争的残痕啊。”

美树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但很快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击沉的日军军舰,而是触礁沉下去的当地的船。”

“可那个孩子说是二战时……”

“他顺嘴这么说,是为了让日本的客人高兴而已。哎呀,那船倒是挺古老了。”

宗形听了有点发呆,千秋却笑起来。

“喂,你瞧!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嘛。”

“可能这一带也有二战时的沉船吧。”

“也许有,毕竟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

“我认输了。”

宗形对自己的天真和臆想感到有点吃惊。嘴上开着玩笑,心里仍挂记着沉船的来历。

两人回到房间,时间整六点,离八点还有一段空闲时间。宗形沐浴后,在床上躺下来。千秋说要和美树一起去逛旅馆的时装商店,又出去了。

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着休息,觉得自由又自在。

“好舒服……”

宗形在心里对自己说,把接下来的活动抛到了脑后。

与千秋来南方岛国旅游,是为了从日常的琐事中摆脱出来,求得解脱。他觉得有千秋陪伴,不会被多余的琐事所困扰,能够充分地享受自由。

现在已是旅游的第三天,却能体验到一个人独处的解脱感。并不是说千秋碍事,但她不在身边,心里平静不少。

宗形在床上用力伸展着四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种解脱感和以前离开妻子富佐子的感受没有多大差别。刚结婚时姑且不论,几年之后,个人独处时,自己的情绪就感到安定。并不是说妻子多嘴多舌或令人讨厌,而是经常不离左右本身就令人感到烦闷。

他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或看不惯妻子的什么地方,才和妻子离婚的。而是与妻子朝夕相处,产生心理疲劳和无形约束,想从这种压抑中摆脱出来。

这显然是男人的任性。妻子本来就应该待在丈夫身边,只有服侍丈夫左右那才是妻子。如果因此而感到郁闷,从开始就没有资格结婚。

当然,宗形充分地了解这一点。因为了解,才对妻子说:“请原谅我的任性!”当时作为工薪阶层,他最大限度地支付了赔偿费,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

离婚之时,宗形如同现在一样仰面朝天,伸展四肢,享受一个人独处的解脱感。当然,那种解脱感和现在的心理感受并不相同,而和歇口气的感觉却非常相似。

屈指算来,他和妻子离婚已经四年了。这期间,他独自一人住在涩谷的公寓里。

尽管巴望一个人待着,但生活上多有不便,曾让关系亲密的女性帮助料理家务,但时间久了觉得郁闷,后来又请了用人。

再后来千秋经常来房间,不再需要用人了,但没辞掉。

假如那时把用人辞掉,也许就和千秋结婚或同居了。根据当时的感情,只要宗形求婚,千秋是会答应他的。

说实在话,当时的宗形,并没有结婚的迫切需求。一是还有令他动心的女性,二是害怕婚后重新受到约束。

也许离过一次婚,使他变得胆小而不敢再婚了。

随着交往的不断深入,千秋的工作热忱与日俱增,开始向外发展。由此可以说,因为没有辞掉用人,把千秋塑成了一个倾心工作的人。

四年来,他一个人的生活勉勉强强地维持着。

当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不便,而自由又可以弥补这一点。方便和自由,到底应选取什么呢?虽然很犹豫,其实已适应了自由。

正因为如此,仅和千秋在一起待了三天,就乐于享受一个人独处。

离开日本时,自己心里很满足:能和千秋朝夕相处过几天!虽然不像青年人那样情绪激动,但心里感到快活,然而,仅仅过了三天,情绪又开始消沉了。

“好像两个人待在一起,不是很合适……”

宗形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听到周围有动静,睁眼一看,千秋坐在阳台前面的椅子上,吸着香烟。

“几点了?”

“七点半了。这是那个游艇上的孩子送来的。”

千秋把小瓶举过头顶。小瓶里塞满了红色的海胆。

“装了这么多,看了觉得没食欲了。”

宗形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太阳已经西沉,西方的天空还飘着几朵云彩,云彩被涂得黑黑的,东方已跳跃出几颗星星。

“去买什么了?”

“后天美树要带我们去爪哇花布工厂,所以没买。这里比厂里要贵三四成。”

千秋把海胆瓶放进了冰箱。

“这儿的商店有意思啊。我们说别的店比你们便宜,降降价吧,对方只是笑,不作答。既不降价,也不生气。”

“美树女士是八点钟来接我们吧?”

“后来说八点半就行。”

“那咱去旅馆的西餐馆好吗?”

宗形换上白色的裤子和竖条纹的半袖衬衫,与千秋并肩出了门。

比游泳池高出一截的西餐馆,被各种彩灯装饰着,具有一派南国的热闹景象。两个人在能看到庭院的窗边落座。这是面向全世界游客的旅馆,菜品和一般的法国菜没有两样。

这是他们外出旅行的首次用餐,两人先饮用香槟,再品味白葡萄酒。

“这样的镜头,只在电影中看到过!”宗形不由得兴奋地说道。

餐桌上亮着橘黄色的罩灯,圣诞树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绿色装饰植物枝繁叶茂,枝叶间能窥见五光十色映照的游泳池。

“确实是南国的乐园啊。”

千秋端着酒杯,凝望着室外。也许是在怀着电影主人公的那般心情在眺望未来吧。

“世界上的富人每天都是这样游览各地吧?”

“天天如此,再好也会厌腻的。”

“是啊……”

“偶尔来一下挺好。”

假如问千秋:“就这样生活在这儿,好吗?”她一定会说:“回日本。”因为来这儿游览是游客的一时之需,不是真的要生活在这里。

“据说美树女士是在大学时代和现在的老公相识的。”

“老公做什么?”

“好像是政府的官员。据说出身于这个地方的名门,曾留学日本。”

“是在日本跟她一见钟情的吗?”

“好像是,那是个很和蔼的人。”

“你也在这儿找个好男人吧!”

“好啊……”

宗形开玩笑地调侃说,千秋却坦率地点点头。以前的千秋,可没有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

“你可以留在这儿当导游。”

“我能干吗?”

“你可以干。”

“这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变得不太认生了……”

“不是的。我是尽量地不认生。像美树女士那样,认生也不行啊。”

“虽说是名门子弟,生活或宗教都不一样。走进那个圈子,也会相当辛苦吧。”

“女人只要喜欢,辛苦不辛苦都没关系啊。”

千秋一只手端着酒杯,侧目远望,脸上洋溢着女人芳年的自信和美丽。

吃完饭,已近八点半,去大厅一看,美树已经在等他们了。她的确是个日本女性,很准时。

两人马上坐上她带来的车,去一个叫博纳的村子看巴厘岛舞。

这种舞蹈又叫猴子舞,在树林中石砌的舞台上,一百多个仅用布片遮挡着阴部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蹦跳。

故事的梗概是,公主中了邪恶的圈套而被抢走了,王子在猴子大军的援助下将公主救了出来……众多的男人们围成圈,有时蹲下去,有时站起来,嘴里模仿猴子啼叫,高声呼喊“巴厘岛、巴厘岛”,一边伸展着两手,剧烈地抖动身体。

四处一片黑暗,唯一的亮光是舞台中央和周围所点着的蜡烛,在烛光下,着装美丽的公主和裸着上身的男人们载歌载舞,在华丽中酿造出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氛。

“扮演那个公主的人有多大岁数?”

宗形用手指了指那个在舞台中央独舞的女性。她头上戴着王冠一般的圆圈,身上穿着艳丽的民族服装,有着一副天真烂漫的面孔。

“二十一二岁吧。可能是这个国家的明星。”

“说她是日本人,别人也看不出来啊。”

千秋所说毋庸置疑,从观众席上看,她微圆的脸庞与日本人没有两样。

舞台上众人发出高亢嘹亮的呐喊,他们齐刷刷地一起将两手伸向夜空,接着又向下蜷身。

只看一下他们身姿的多变,就觉得步入了密林中的梦幻世界。

“下面他们要去救人了吧?”

“看真人、实物才有感染力啊。”

周围的观众几乎都是日本人,不时传来低声的日语会话,还有频繁按动快门的声音。

“你作为曾经的时装模特,穿公主的这种服装会怎么样呢?”

宗形悄悄地问千秋。

“稍微动动脑筋,改动一下,也许就能当便服穿啊。”

“那回去以后试试看!”

“这种服饰对日本人来说,还有一点不能适应,就是色彩有点过艳。”

宗形也有同感,因为是同样的东洋人,才觉得彼此能适应。而对于美国或欧洲的时装,却感觉更有兴趣。这似乎表现出地理位置的差异要重于肤色或发色的差异。

“公主快要得救了。”

美树在给做着解说。而宗形对这单调的舞蹈已经有些厌腻了。

确实,起舞之时的灯火和舞者的装束与动作,很是迷人,但如果不懂众人高声尖叫和摇晃身体的动作所表达的意思,就会让人感到无聊。再说蚊子不断袭扰,没法静下心来聚精会神地看。

“你瞧,恶魔就要逃走了。”

在美树做着解说的同时,男舞者一起发出胜利的呐喊,反复了几次,舞蹈便告结束了。

“想见见那个扮演公主的姑娘吗?”

“能见到吗?”

“托托人吧。”

美树好像很有人缘。不大一会儿,身着公主戏装的姑娘来到了宗形面前。

“从近处看很年轻吧?”

“近处远处看都年轻漂亮。”

宗形伸出手来,姑娘露出笑容与他握手。那笑容中夹有女人的媚态。

“她们是当地男人们仰慕的对象吧?”

姑娘离开后,宗形问道。

“漂亮,又有收入,好像很受捧。在舞女当中,这个姑娘比较规矩。”

“她也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啊。”

千秋边朝车的所在方向走,边对宗形说。

“脸庞圆圆的,体型也好,不有点儿像怜子吗?”

宗形没搭话,继续沿路前行。

她真的嫉妒怜子吗?宗形很想问一下,但导游美树在身旁,不好开口。

无所事事的一天来到了。

“自由活动”,日程表上是这样安排的。干什么呢?如果继续看风景,有各种各样的地方值得看。

能在北边的京打玛尼高原上住一夜挺好,普拉布拉坦等古老的寺院也值得一看。或者去东部的乌布王宫或者……还期望看到巴厘岛独特的建筑物和雕刻。

然而,游览那些壮丽的景观是没有止境的。这个也想看,那个也想看,时间又有限,只能是走马观花地看一下,留不下多少印象。

早晨七点,宗形醒来了,想到今天没有任何安排,就又睡去了。千秋仍然恬静地在他身旁酣睡。

宗形再次醒来时,时间已过了九点。

自我感觉睡的时间不短,但想到今天无事可做,仍不愿意起床。

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很强烈,看样子外面很热。总不能置其他于不顾,老这样睡觉,一睡一整天。

宗形翻了个身,无意中触碰到千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不料想性欲突然袭来,他硬是把此时段不感兴趣的千秋弄醒,不顾千秋感受,草草与之完事。因事后疲乏,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之时,南国的太阳正以压倒性的力量,将无数的光粒子投进浩瀚的大海。

可能是早晨痛快过一番的缘故,宗形懒得从房间里出来。他冲完淋浴后,打电话让人把早餐兼午餐送到房间里来。

近几年来,宗形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早晨痛快一番,吃一顿既当早餐又当午餐的好饭。认为只要这两点得到满足,就是人生的幸福。

然而,追求幸福好像比实现愿望更觉得有兴致。目的一旦达到,又觉得算不了什么。此时的他,就在身心疲惫的倦怠中消沉。

接近午餐时间的早餐是菜肉蛋卷、当地的沙拉、鲜菠萝和咖啡。

宗形与千秋面对面,在能看到大海的阳台上吃这顿饭。

“哎呀,生活还是挺不错的嘛。”

千秋让海风吹得眯缝着眼睛,往烤面包片上抹黄油。今天早晨翻云覆雨的快乐,对千秋来说,似乎早已烟消云散。

“早晨看着海吃饭,真棒!这里是天堂啊。”

“天堂”这个词有点夸张,宗形不由得笑了。

“东京是地狱吗?”

“从在东京忙于提高收视率,辛辛苦苦地工作来看,这里是天堂啊。”

千秋边说边把胳膊肘儿支在桌子上,向前探出身子,似乎这样离大海更近些。

“喂,你觉得我们的节目怎么样?”

“问怎么样嘛……”

“你最近一直在看,请如实地谈谈感想!”

宗形的菜肉蛋卷吃到一半,他停止了咀嚼。

“节目主持人的打扮再华丽点儿更好。”

“谷川先生的形象有点硬吧?”

节目的综合主持人是个姓谷川的四十来岁的男性,千秋和一个与她同龄的年轻播音员担任助手。

“可能是在花钱方面有些小气吧。”

“还是能看出来的。台里有些事不做,转包得太多了。”

因为都从事影视工作,这种情况宗形能想象到。

“你可以做综合主持人嘛!”

“你说什么!”

千秋起先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改变主意说:

“倒是想做啊。”

宗形在半开玩笑,千秋好像信以为真。

“你觉得我能胜任吗?”

“做做才能知道。”

“女性节目主持人比比皆是啊。”

以前,千秋从来没有这么高的兴致。可能是模特这个工作影响了她,她对任何事情都谨慎而消极,今天则是一反常态。可是,话说回来,她做主持,就得把别人排挤掉。

“你跟冈崎说说吧。”

“说什么……”

“刚才说的事儿,你认识他吧?”

冈崎是负责千秋所在单位的局长。千秋的意思是宗形找找他,让她当节目主持人。

“这种事儿不能做。”

“为什么?”

“会被人笑话。”

虽说与冈崎关系比较密切,但不能因此而强行举荐自己的情侣当综合节目主持人。

千秋好像有点不高兴。她端起咖啡壶,只往自己的杯子里斟咖啡。

“丝毫不考虑我的事儿……”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千秋不仅反驳,还要让人说明理由,宗形叹了口气。

“现在不就挺好吗?”

“你讨厌我出名吗?”

“不是。”

“您是讨厌我热衷于现在的工作吧?”

“不否认有这种情绪,但不是你所说的根由。”

“明白了。”

当宗形还在犹豫找不找冈崎时,千秋已断定他不会帮忙。

“你这个人好冷酷啊。”

“不是……”

“什么不是。”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浪涛的轰响声格外入耳。联想到正在用餐的此刻、耽于做爱的早晨,以及一味沉睡的晚上,宗形总觉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了食欲,扔下手中的菜肉蛋卷。千秋也是如此,烤面包片上抹着的黄油在滴,她没有动手翻一翻。

“你为什么把我领到这儿来?”

如此之问,宗形无法回答。如果说“因为喜欢”,那海面有点过于明亮。如果说“为了确认两个人的爱”,风儿有点过于清爽。

“您有很多喜欢的人吧……”千秋不无揶揄地说。

宗形除了千秋,确实还交往过其他女性。尤其和千秋关系疏远期间,与两个女性交往过,但都只是轻松的消遣,不是发自内心的爱。

不管怎样,和千秋的关系最深。

“你现在和那个人关系怎么样?”

“没有什么。”

“发生过性关系,可以这么说吗?”

“真的没什么。”

“你太狡猾了。”

宗形自以为说得实实在在,可千秋并不领情。千秋只从是非曲直看问题,看不到青红皂白之间灰色地带的存在。

其实,这种感觉的差异是男女间基本的差异,很难用理论予以说明。

“我要明确地问问……”

千秋两腿交叉,两眼闪现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你喜欢我吗?”

宗形不太喜欢这种问法。被这么逼问,只能说“喜欢”。即使不喜欢,也不能说“讨厌”。这种问法不给对方留有余地,只追求一种答案,是傲慢无礼的。

不过,女人往往喜欢这种质问。不容对方分说,要求明确作答。她们舍弃犹豫、困惑的部分,只重视结果。

宗形未做回答,只是笑了笑。在这炎炎的太阳下,非得让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喜欢”,其实是残酷的。在这朗朗的天空下,说“喜欢”也听着像开玩笑。

“喂,你说呀!”

此刻千秋在热切期待着“喜欢”这句话。也许想确认“喜欢”之后,要求别的事情。

但是,宗形有些固执。认为此刻在这里会意地点点头,就会被女人的伦理吞噬掉。

“那,讨厌我吗?”

“呀!……”

“说得明确点儿!”

海空晴朗得万里无云,两人之间却阴云密布。

“喂……”

千秋再次咄咄逼人地问道。宗形开始降低语速答道:

“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说心里话,宗形现在的确不知道思想深处是否还爱千秋。

比如这次旅行,假如说陪伴千秋游历南国是一种爱,那么确实是爱。但现在被问道“喜欢我吗?”,只能说“不知道”。

确切地说,千秋身上有很多自己喜欢的地方,也有很多讨厌的地方。其实刚才千秋逼问“喜欢我吗?”,既令人爱怜,又使人郁闷。何况被嘲讽“您有很多喜欢的人吧”,顿时郁闷倍增。

“不知道是喜欢,还是怎么样?”

千秋迫不及待地要答案,也并非没有道理。这是一个连孩子也能道出的简单问题,同时也是个难以启齿的发问。正因为这是最基本最简单的发问,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她越发觉得弄不懂。

“就说我在你心中是什么位置吧!”

“……”

什么位置也很难回答。不是妻子,这一点是明确的。如果回答是情人,肯定会遭到反驳:“不喜欢却……”想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又会觉得很郁闷。

“只是个伙伴吗?”

宗形又苦笑了。所谓伙伴也许说得恰若其分。宗形当下得意的真是钟情于自己的伙伴。

在明亮的太阳光下,一边看着蓝色的海,一边舒爽地用餐。痴情的伙伴不离左右,心中惬意十足。

说起来,宗形希望千秋扮演各种角色。有时希望她只是个普通的伙伴。有时关系更深一步,娶她为妻。有时则希望她成为工作上的参谋。

对于这一点,女人也一样。希望一个男人既是满足自己性欲的健壮的雄性,同时要求其具备父亲一般的包容力和朋友相处的轻松感。进而也会要求对方是个形影不离的忠诚伙伴。

男人或女人都会同时扮演多重角色,同时又要求对方扮演好各种角色。

然而,问题是其多重角色的表现时机。当男人全力以赴,倾心追求有魅力的女人时,女人反应迟钝,男人就会郁闷。当男人展开双臂,真情相拥可爱的女人时,女人刻意回绝,男人就会扫兴。当男人胃口大开,想要爽快地享用美酒佳肴时,女人态度暧昧,男人就会忧郁。

仔细想想,和千秋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隔阂,也许是因为角色的定位和平衡出现了微妙的偏差。希望对方以某种角色出现时,他却扮演了另一种角色。眼看她要以正确的角色定位时,突然又改扮了不恰当的角色。如果仅看那一瞬间的偏差,尽是些琐碎的小事,倒也无碍大局,但天长日久,积少成多,会给彼此造成很大的伤害。

“喂,为什么不回答呢?”

当下的千秋比平时执拗而阴险。一般快来例假时,千秋爱这样胡搅蛮缠。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宗形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议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果说角色定位出现了小小的偏差,她也不能正确地理解。如果能够正确理解,就不该在就餐中发生这样的争论。

“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个严重的问题啊。”

宗形想着就此告一段落,千秋却步步紧逼。也许是她自己说服不了自己,难以收场。

“这事儿不是很明白吗?”

“明白什么?”

“……”

千秋将桌上放着的香烟拿出一根,恨恨地叼在嘴上,面向大海,使劲吐着烟雾。反复三次后,继续追问。

“说呀,明白什么?”

千秋交叉着的双腿微微地颤抖。

“你还是喜欢怜子小姐吧?”

又说这事儿了?宗形仰望着明亮的天空,不得不做出“迎战”的准备。

“喂,是喜欢吧?”

“喜欢。”

宗形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天空,慢条斯理地回答。

“说的是实话啊。”

“喜欢倒是喜欢,但仅此而已。”

“是从心里喜欢吧?”

宗形确实对怜子抱有好感,可这是作为朋友的朋友所短暂接触的印象,与和千秋爱慕深深、相互依恋大为不同。当然,假如自己和怜子的关系也发展得很深,对她的看法也许就会改变。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认为她是个“爽朗的女人”。

“你把真实的想法坦白了。”

千秋似乎又是单方面的判定。宗形起初想慢慢思考一下再说,但鉴于千秋的迫不及待,不得不据实做出结论。反过来看,也许正是宗形的这种困惑,才令千秋急不可耐。

“别再说了!”

宗形决定偃旗息鼓。姑且不论输赢,再这样争论下去,会给双方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这顿鱼水之欢之后的早餐,这场想给对方点儿轻微刺激的争论,演变成一种真正的伤害,的确得不偿失且毫无意义。

“要逃避吗?……”

千秋好像不想结束战斗。或者说找不到结束的方法。

“今天这事儿,到这儿行了!”

“什么行了?”

“说得再多,怜子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怎么个‘普通’法,和我哪儿不一样?”

“我们的关系与她不可比较。”

“难道最喜欢我吗?”

“那是肯定的。”

“真的吗?”

宗形又是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千秋小声地嘟囔道:

“你这个人真怪……”

“……”

“怎么不早对我说呢?”

早餐之中的争吵终于迎来了尾声。

宗形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伸了个懒腰,脑海里闪现出一丝懊恼和自责:为何要与她进行这场无谓的争论并持续到现在呢?事过之后,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天气真晴朗。”

宗形用手遮挡着阳光,暗暗思忖:也许刚才是对秀丽景色熟视无睹而感到无聊,才发生争论的。

为了忘却上午小小的争论,午后,两个人来到海滩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趣。千秋说好不容易来到南国海岛,不晒得黑点儿回去让人笑话,说完仰躺在椅子上涂防晒油。她穿着遮盖腹部的比基尼泳装,这在别的女性看来,是非常保守的。

“挺小吧?”

千秋眼睛注视着躺在一旁的外籍女性的胸脯,指着自己的乳房对宗形说。

“简直像大人和小孩儿的区别啊。”

“也并不是大就好。”

宗形走向旁边的连椅,稍感凉爽的微风从脚下掠过胸口。他朝大海眺望了一会儿,也仰面躺了下来,躺下更能感受到阳光之强烈。忍不住闭上眼睛,双手交叉着托起脑袋,任凭烈日在自己身上肆虐。

海、风和太阳,都在宗形的身旁跃动,他慢慢适应了周围的一切,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耳畔的海潮声越来越小,逐渐远去了。

就这样睡了不一会儿,感觉有人顶了几下他的胳膊肘儿,睁眼一看,是千秋。

“喂,该回去了。”

一瞅千秋,她晒得更黑了。

一看胳膊上的腕表,三点,已经到了下午了。好像风力增强了不少,海面上卷起了白浪。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千秋望着右边的游艇港,对宗形说。游艇港前有一道混凝土堤坝,几个当地人正蹲在那里交头接耳。他们也许觉得身材矮小、与己貌似的日本女性远比高大丰满、肤色各异的白人女性亲切得多。

“没有什么嘛。”

“让人讨厌啊。”

千秋已经把毛巾和防晒油放到了袋子里,弯腰穿凉鞋。

“都晒黑了。”

宗形的皮肤晒暴皮也不发黑,而是呈暗红色。曾经有一次因为没涂防晒油而晒得起了燎泡。

“你的鼻子通红啊。”

“这是来巴厘岛的证据。”

宗形戴上墨镜,站了起来。

太阳已经西斜,海上仍然一片大明,海滨沙滩上银光闪耀。

“回到房间去干吗?”

“想冲个淋浴啊。”

“然后……”

千秋不作答。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烫脚的海滨沙滩往回走,宗形对漫长的一天仅过了一半而感到既欣慰又焦虑。

为何一天什么都没干,却感到累呢?

宗形在阳台上眺望着暮色降临的海,心里感到纳闷:昨晚睡得多,今晨起得晚,吃完早餐兼午餐,什么也没干。然后就去海边躺着晒太阳。当然中间进过海里两次,但不是正式地游泳。

觉得浑身沉重,懒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晒太阳太过的缘故,所以浑身觉得累。

去海边实际只待了两个小时,这期间,宗形躺在强烈阳光照射的连椅上,或俯卧、或仰卧,虽然在皮肤上涂了防晒油,好像暴露的皮肤仍吸收了大量的紫外线。

宗形不太清楚皮肤吸收大量紫外线所带来的后果,只感到肩部或背部火辣辣地疼。有一部分红肿,一部分只颜色发生变化,这应是发生过高强度新陈代谢的证据。即使没有频繁地活动手脚和身躯,被晒过的部分也会反复进行强烈的新陈代谢,血液会异常地快速流动。这些生理变化此刻还在继续,只不过强度在减弱。当下待在房间里所感觉到的疲劳,就是高剂量紫外线损伤皮肤的并发症。

宗形在轻微的痛楚中吸着香烟。

这个时间段,假如在东京的话,可能会着手下一步工作。

可如今在南国的海岛上,什么也不能做。就像被拔掉羽毛的鸟一样,只能无奈地栖息在一个地方,任由时间的流逝。

宗形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和焦躁。

像现在这样,想做点儿事又无事可做。室内室外躺卧一天,把皮肤晒黑,再陷入难以名状的疲劳之中。这种状态,最近几年没有经历过。

尽管这种状态让人觉得新鲜,但这是在做不利于健康的事儿,宗形有点心灰意懒。千秋也同样心灰意懒。

宗形随意地伸着腿,向后仰靠着坐在房间里。千秋用同样的姿势,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千秋背对阳台,宗形面向阳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闭着眼睛,谁也不说话。

但是两个人都不是在睡觉。可以看到千秋搭在浅驼色裙子上的手指在微微地颤动。可能是在和着某种乐曲的节拍吧。宗形则一动不动地仰靠在那里,偶尔翻动一下眼皮。

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哑然无声,各自考虑各自的事情。谁也不主动打破寂静。宗形对这种状态感到有点可笑。

并不夸张地说:这就是男人的固执和女人的倔强!这种沉默适时表现出宗形和千秋当下的姿态:互相发生过龃龉,彼此保持着适当的间隙。

宗形现在并不想填补这种间隙。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间隙反而比较好。宗形非常喜欢现时存在的间隙。

“对……”

于无声处突然听到千秋的叫嚷。

宗形抬头一看,千秋正支起上半身,回过头去,凝神注视着大海。

“怎么了……”

“利用这儿的景观和摄影室合作有多好!”

“摄影室?”

“拍摄录像或图片,发到东京的节目中去呀。”

千秋快步走到阳台上,向海面远方眺望了一会儿,又一边点着头,一边走进房间。

“从这儿用‘巴厘岛消息’这样的标题发怎么样?”

原以为千秋在静养,却原来在想工作的事儿。

“海滨白色的沙滩、游泳池畔婆娑的椰子树、原始的巴厘岛舞蹈和蓝色大海的黑色沉船残骸都很有趣吧?”

“要发,得有摄影记者参与吧?”

“所以让他火速赶过来。我们离开这儿还有三天时间,来得及啊。”

这次旅行的时间是一周。根据千秋的时间表,她是在演播厅录像结束的次日早晨出来的,下个星期六返回。这样,千秋就不用请假。

“还需要采访记者吧?”

“我试着联系一下。现在日本是冬天,放点南国海岛的炎炎夏日应该不错的。先给主任打个电话吧。”

“等等……”

宗形从桌子上拿起香烟。

太阳已经偏西,好像风大了,阳台门两旁的花边幕帘在摆动。

“你说的摄录像转播,得耗费一定时间,咱们星期六就回去了。”

“到时候,可以让他们给延长一下时间。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给出房费和旅费了。”

宗形喷着烟雾在琢磨。

“喂,怎么样?”

“我不赞成啊。”

“为什么?要是能出房费和旅费,你不也轻松一点吗?”

“这次的旅费已经全部支付了。再说用不着沾人便宜。”

“如果主任同意了,咱们还能再住一段时间嘛。”

“我星期六必须得回去。”

“因为工作吗?”

“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

宗形想:这次日程是为千秋量身定制的。她现在突然说为了转播多住几天,显然不合适,自己不能顺从。

“那我一个人留下来吗?”

“如果非这样不行,那就这样。”

“你不觉得这是有趣地改变计划吗?”

“想做摄录像转播,就应该早点儿做准备。凭一时高兴的想法来做,也做不好。”

好容易想到的点子被宗形否定了,千秋不满地噘起嘴巴。

她再次走到阳台上远眺大海。过了一小会儿,又毅然决然地走向电话机。

“谈谈想法,总该没错。”

千秋真的给工作单位打电话。

宗形用手掐灭香烟,站起来,走进了浴室。可能是长时间被潮湿的海风吹得身上发黏,得洗洗澡。

他自上而下冲了个冷水浴,擦干身子,穿上旅馆的白色长袍,走出浴室,看到千秋在电话机前用手托着腮。

“怎么了?”

“他们说事情太突然,摄影记者不方便……”

宗形用搭在肩上的毛巾,使劲擦湿漉漉的头发。

“那没办法啊。”

摄影记者不方便是托词。假如这岛子附近发生了飞机坠落的大事件,无论哪儿的摄影记者都会蜂拥而至。其真正原因是素材不够吸引人。

原以为千秋来到南国会悠闲自在地游览,但她却在脑海里不断思考工作的事儿,这种情形令宗形感到茫然。

“以后再考虑嘛。”

宗形安慰电话机前无精打采的千秋。

“还有机会啊。”

“我们电视台很小气,我很少有海外采访的机会。”

“这次不也来了吗?而且还是两个人结伴旅行。”

千秋未搭话,似乎还拘泥于自己的设想没获批准。

“我说那样做不行吧。”

“不是不行。”

“是主播助理独出心裁的规划没被采纳。”

千秋回到沙发上,用手往上拢了拢头发。身上的t恤衫有点偏离,右侧的肩头露出了乳罩系带。

宗形注意到乳罩系带,不免激发起一点做爱的欲望,但并不强烈。再说也不是时机。如果硬来,千秋也不会附和。

宗形走到阳台上,俯瞰游泳池。

太阳已经完全西斜,椰子树长长的影子投射到游泳池的水面上。池中只有五六个孩子和一个像其母亲的肥胖女性,没有其他游泳者。

让黄昏的凉风吹拂了一阵后,宗形回到房间。千秋仰卧在床上。平伸着两只胳膊,双腿微微劈开,舒直地伸展着,一副自由自在的姿势。

“肚子不饿吗?”

宗形问道。千秋缓缓地摇了摇头。宗形爬到床上,和千秋并排着躺下来。千秋闭着眼睛没动。

微微的凉风从开着的阳台门吹进来。

躺了片刻后,宗形支起上半身来,吻了吻千秋的脑门。

千秋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宗形见状,抚摸了一下自己被晒黑且略感疼痛的肌肤,慢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在暮色苍茫之中,两个人躺了一个多小时。尽管胳膊和腿有时触碰到一起,但两人却没有兴趣发生性关系。好像休息就是休息,不干别的。

夕阳西下的天空变成了淡紫色,夜幕已经降临。在除去浪涛拍岸的静谧之中,宗形的思绪回到了东京。

这个时候,正是公司里最忙碌的时候。人员频繁地进出,电话响个不停。各种事情纠缠到一起,自己忙得焦头烂额。而今自己却在南方的岛国和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地横躺着,简直就是恍如隔世。他怀着那种悔不当初且无可奈何的情绪,仰视着高高的天花板。

“该起来了。”

宗形侧脸支起上半身,千秋便把身子凑了过来。好像是宗形的动作牵动了她。

“洗个澡好吗?”

“我刚刚洗过……”

“冲个淋浴就行。”

“我冲过淋浴了。”

“这次一起冲。”

“……”

“偶尔一起沐浴可以吧?”

千秋有点无精打采地扬起脑袋。

“想看裸体吗?”

“倒也不是。”

“那要干吗?”

“想看雌性私处。”

千秋脸上绽开了笑容。可能是睡了一会儿的缘故,刚才的严厉荡然无存了。宗形认为难得她主动提出同浴,就爬起来,往浴盆里放满了热水。

白天晒了几个小时太阳,身上火辣辣的,得把热水温度调低。尽管如此,身子泡在水中,还是有点轻微的疼痛。此时千秋推门进来了。

“后背疼吧?”

宗形看到千秋的后背上,有阳光照射乳罩所留下的清晰痕迹。

“进来吧!”

千秋手抓着浴盆边缘,腿迈进浴盆。宗形曾和千秋一起洗过几次澡,她一直没有害羞的表现。宗形注视着她的胴体时,她会满不在乎地站起来,露出前面的阴毛。宗形有时悄悄地把手往那儿伸,总会被她用力推开,并被斥责道:“真够傻的!”

也许是因为早已互相以身相许了,没必要再觉得害羞。但如果表现太过直接,就会让人觉得扫兴。话虽如此,像今天表现得这样率真,倒也无可指责。可她有时会说一些不应张扬的话。比方说来例假时,她会口无遮拦地说:“哎呀,又来了!”。来例假对女人来说,可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作为男人来说,觉得应属高度隐私。宗形常为此捏着一把汗。

千秋对任何事情都坦陈和直白,讨厌敷衍搪塞。这一点和她的性格不无关系。

“喂,往那边儿靠靠!”

浴盆里容一个人很宽敞,两个人进入就很拥挤。宗形后背紧贴盆壁,分开两条腿,千秋背对宗形坐在中间。

“水不够热吗?”

“这种温度比较舒适。”

千秋苗条的身体在宗形分开的双腿中间活动自如。她头上戴着浴帽,浴帽边漏出的几根头发缠绕在脖子上。

“真光滑。”

宗形从后面摸了摸千秋的乳房,千秋没做任何反应。

“现在五点钟,要是在日本,刚刚开始下步工作。”

宗形故意选择没有情趣的话题。

“想不到你在黄昏还忘我工作。”

千秋慢慢地舒展着四肢。宗形的上身猛地晃了一下,受其影响,热水从浴盆边缘溢了出来。

“晚饭吃什么?还吃日餐吗?”

“还去上次去过的地方吃吗?”

“那儿就不去了,她说另有一家店。”

“能好吃吗?”

“应比上次强吧。”

宗形在水中的双手从千秋的腰部摸到臀部。

“有没有荞麦面条?”

“想吃吗?”

“嗯,如果有的话……”

千秋肩头以下全浸在水中,胯股之间茂密的阴毛在水里飘荡。宗形的手禁不住向下摸,摸到了阴毛,摸到了私处。千秋轻轻地扭动腰肢,把宗形的手抬起来,推出去。

“我已经洗完了。”

“不是刚进来一会儿吗?”

“静不下心来浸泡,再说刚才冲过淋浴。”

宗形再次用手抚摸千秋那婀娜的腰身,又从腰部摸到浑圆而有弹力的臀部。此时,千秋回过头来问他:

“喂,给您冲洗一下后背好吗?”

“坐在这儿吗?”宗形指着盆缘问。

“西式浴室嘛,总不能慢慢洗吧。请把脸转向那边!”

宗形按照千秋所说,坐在浴盆边缘上转过背去。千秋从浴盆里走出来,往毛巾上打肥皂。

“外国人怎么洗呢?”

“可能是在浴盆里面洗吧。”

“在热水中身体倒是松软,可洗不好啊。再说待在弄脏的热水里,总觉得不干净。”

“从电影上经常看到,女人在满是泡沫的热水里洗脚。”

“那是洗脚啊。”

千秋往毛巾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肥皂。

“身上晒黑了吧?”

“只是发红啊。”

千秋从宗形的肩头开始洗。先自上而下,再从下往上,别看她身材纤细,却很有力气。

“喂,咱们吃完饭,去酒吧玩吧!”

“跳迪斯科吗?”

“可以啊。你不觉得这几天有点运动不足吗?”

“倒是有点。”

其实来到海边,说运动不足,也有点荒唐。但是待在东京,也许会忙得团团转。

“晚上在游泳池里游泳吧?”

宗形的后背每被擦一下,就火辣辣地疼一下。

“手柔和一点儿好吧!”

“要忍耐一下才行啊!”

“今天泡了就可以了。”

“那就不再搓揉了。”

想到挺立在身后的千秋一丝不挂地为己劳动,宗形还是心存感激。

以这种状态彼此接近,比直接和千秋依偎而坐更令人满意。

千秋开始用淋浴喷头冲洗背上的泡沫。

“我前面不疼。”

“请您自己洗吧!”

“那我给你洗好吗?”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前面”似乎是代名词,这是近乎猥亵的话语,但因为和千秋是性伴侣,千秋丝毫感觉不到猥亵的意味。

浴毕为时已晚,两个人去了十一楼的西餐馆。

从他们居住房间的阳台上,能看到西餐馆五颜六色的摇头灯光。推门进去一看,与其说是西餐馆,莫如说是快餐店。令人欣慰的是,大厅的中央有舞池,可以免费跳舞。

宗形点了据说是用牛排和杧果酿造的当地名酒。

“好像很厉害啊。”宗形呷了一口,不无感慨地说。

千秋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却出乎预料地感到可口。

不久,两个人都已微醺,便下到舞池跳舞。

除了宗形和千秋,有五组年龄不等的男女在跳舞。其中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像啤酒桶一样肥胖的女性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性、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叟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妙龄女子跳得都很起劲。

旁观的餐饮者不以貌取人,津津有味地欣赏各组的不同舞姿。

宗形年轻时跳过舞,能跳出一定水平。现场播放的是夏威夷风味的乐曲,宗形不擅长,加上喝多了酒,不得不随着节拍硬跳。

“喂,好久没跳舞了。”

千秋说得对,两人近几年没一起跳过舞。

“以前在赤坂跳过嘛。”

宗形脑海里猛然闪现出在赤坂夜总会跳舞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啊。”

一提到四年前,宗形马上联想到那是刚和前妻离婚后。

“还记得那时说的话吗?”

当时刚与千秋坠入爱河,可能说过甜言蜜语,但现在回忆不起来。

“你说可怜啊。”

“可怜?”

千秋依偎在宗形肩头的脑袋轻轻地点了一下。

“你说一想到自己会成为我的俘虏,就觉得可怜。”

宗形突然感到别扭:自己能说那种装腔作势的话吗?

“时至今日,你并没有成为俘虏啊。”

“怎么说呢?有个时期,脑子里全是你……”

确实,两个人相恋之时,每天幽会,难解难分。不只是千秋成了宗形的俘虏,宗形也成了千秋的俘虏。

如果那时结婚,是最为恰当的时机。但宗形讲究当时的境况,好像刚和妻子分手又马上结婚,于影响,于情理,于前妻都不合适。千秋也不急于结婚。认为没有必要匆匆忙忙走到一起,两个人可以再充分地享受一段单身的自由。

正是这种自由,使两个人对步入婚姻形态而感到慵懒、怠慢和索然无味。

“还是你说得对啊。你用‘可怜’这个词,用得好。”

“我是说我自己。”

“我没和你开玩笑啊。”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是呀……”

“那怎么办呢?”

“已经耽误了。”

“什么耽误了?”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吗?”

“你呢?”

“彼此一样。”

乐曲结束,舞伴们手牵着手,回到旁边的座位上去。宗形刚拉住千秋的手,下一个乐曲又开始了。响葫芦也加入了进来,乐曲的节奏比较快。

宗形想休息一会儿,千秋拉住他的胳膊。

“再跳一曲吧。”

因为是快节奏,比较难跳。有的跳得像迪斯科,有的则跳起吉特巴舞的舞步。

“知道‘漫步’吗?”

“怎么跳呢?”

“不管什么节奏都能跳啊。”

宗形松开手,千秋示范起来。宗形一边瞅着舞步,一边模仿。

幸亏是快节奏,不然,这种舞步让人感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千秋一边将纤弱的身体左右摇晃,上下伸曲,一边向前向后挥手。有时还向后仰起脖子,轻轻地张开嘴,“嘿”地吆喝一声。

宗形一边学跳,一边欣赏其姿态各异的大幅度动作。

两人相依相恋,频频幽会,低声私语“我会成为俘虏……”时,千秋没跳这么有朝气的舞。舞步都是缓慢、轻柔的,偶尔跳跳吉特巴舞和伦巴舞,也没有现在的自信和纵情。

她是在何时何地学会这种狂劲舞蹈的呢?

宗形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对千秋所不了解的一面,认真地审视起两个人的距离。

是被汹涌澎湃的波涛声吵醒了呢,还是自然醒来耳畔重现波涛声呢?总之,听到了波涛声,宗形才意识到自己还待在南国海岛的旅馆里。

今天是第几天了?……

宗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盘算着离开东京后的日子。

“是第五天吧?……”

宗形虽未确定,但知道剩下的日子只有一天了。

计划旅行时,曾觉得一周时间有点长,可经历了一下,并非如此。

直到昨天,还认为离开东京只有四天。可能是住在旅馆里太单调的缘故,觉得一天很漫长,甚至觉得是在浪费大好时光。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又觉得时不我待了:“只剩下一天了。”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和千秋的事得不出任何结论,才产生了一种被催逼的紧迫感。

离开东京前,宗形想通过这次旅行对他和千秋的关系重新做一下估量。

假如两人的心能够再次互相贴近,那再好不过。假如不能走近,那也无关紧要,起码可以对当下不明朗的状态做个了断。总之,他把两人关系的未来赌在了这次旅行上。

然而,到今天来说,结果难以说成功,也难以说失败。

到外国旅行的好处是,两人可以有太多的时间待在一起,可以在一个床上亲热。旅行中即使发生小小的不愉快,也不会对两人关系的前途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如果只从表面上看,两人像一对极为合得来的情侣。

然而,在这种表面现象背后,有着一些难尽人意的东西。

打比方说,千秋出来旅游,总不忘工作的事儿,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两人世界之中。尽管在观海或饮酒时会显露出浪漫的情调,但不消一刻,就极为现实地思这做那。这或是千秋骨子里生就的东西,或是源于两人之间没有隔阂的一种撒娇。无论怎样,这是客观存在的东西。

虽然宗形了解这一点,却不能对此宽恕或忽略,故而觉得这次旅行不是一切都舒爽。甚至觉得这一小小的不满,像渣滓一样积压在心底。

明确地说,宗形通过这次旅行,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千秋之间的距离,不像之前两人各忙各的,美好的东西仅凭想象和推断。以前觉察不到的分歧,如今通过密切接触才得以凸现出来。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从心里讨厌千秋。

无论千秋怎样爽直而使自己败兴,宗形从骨子里对千秋没有恶意,没有憎恨。尽管很多时候她使自己觉得不快,却又觉得这并非不能原谅。与其这样说,莫如说他明白千秋这样做的原委,有时甚至会觉得可爱。

而且两个人每晚都在一个床上亲热,互相确认彼此的爱。

但是两人做爱并不像过去那样强烈而富于热情。尽管千秋和宗形都纵情让自己燃烧殆尽,但欠缺那种令人窒息的强度。

回想一下,两人之间的确存在彼此不满的问题,但都不是致命伤,由此产生的小小隔阂,都是枝节末梢,不足以侵害或动摇两人的感情。

不是很喜欢,但是也不讨厌。犹如晨间掠过椰子树林的微风,柔和凉爽,但不足以消去酷热。

宗形睁眼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千秋问话了:

“早就醒了吗?”

“啊。现在已经七点了。”

“还不晚嘛。”

宗形说旅行时间只剩一天了,然后闭了嘴。实际上,旅行只剩一天和今天早点晚点起床,没有多大关系。

“今天怎么过呢?”

千秋慢慢地支起上半身,用既有点征询又有点自言自语的口气问。

“没有什么具体目标,去买点儿土特产吧。”

“要是买爪哇花布的话,美树小姐说可以带咱们去。”

“那就过会儿往旅游代理店打个电话吧。”

今天好像又是灼热太阳炙烤大地的炎暑。宗形起了床,开始刷牙,冲淋浴。

他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冷水浴,身上感到很舒爽。走出浴室一看,千秋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台上。

“喂,你瞧,海上有很大的一条船呢。”

听到千秋说大船,宗形走到阳台上,看到海面不远处有一艘发黑的船。船体扁平而细长,有渔船的若干倍大,估计是油船。

“下次旅行该坐坐船了。”

千秋一边抚弄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嘟囔道。

“也有人专门乘坐豪华游轮周游世界嘛。”

“坐船旅行,得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才行。”

“如是退休后的老年夫妻,慢慢悠悠地乘船旅行,不挺好吗?”

宗形注视着千秋无忧无虑的表情,突然产生了想就此质问她的冲动。

你到底怎么考虑两个人的关系呢?你说日后坐船旅行,是打算今后更进一步地交往下去,再结伴而行呢,还是打算再找个更喜欢的人外出浪漫呢?

“你……”宗形说到半截,又把话咽了下去。

清晨的海风对于讨论两个人今后的关系显得有点过于舒爽,还是尽量不谈这个问题吧!再说确认两个人的前途,也不必操之过急。

早上八点,他们去一楼的西餐馆吃完早餐,绕游泳池一圈再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导游美树打来了电话。

“上午有点热,下午带你们去花布店好吗?”

两个人当然没有意见,但等到下午还有三个多小时。

“怎么办……”

宗形放下电话机,扭头问千秋。千秋正在涂抹指甲油。透过装油的小瓶看指甲油是朱红色,但涂在指甲上,却变成稍深的粉红色。

“怎么样,不觉得这颜色跟南国的海岛相配吗?”

“挺好的。”

“无所谓好不好,相配就行。”

“我去楼下转一转。”

“要干吗?”

“去散散步。”

不知何故,宗形从早晨和千秋待在一起有些厌腻了。想一个人散散心。这种愿望似乎是在最近四天膨胀起来的。

“要把我丢下吗?……”

“一起去也行。”

“不碍事吗?”

要说碍事,确实是碍事,但不同于平时所说的碍事。既非阻碍事物的发展,也非影响事情的进行。

“您是对一楼西餐馆的那个女孩儿感兴趣吧?”

“西餐馆?”

“刚才还在出口见到过。”

不错,一楼西餐馆里有个很像日本人的女孩儿。长得很可爱,因为前天服务好,多给了她一些小费,对方没忘记,今晨相逢便露出了笑脸。

“你太无聊了。”

“是我无聊吗?”

难道千秋真的嫉妒西餐馆的女孩儿吗?宗形觉得匪夷所思。回头一看,千秋既若无其事又悠然自得地正在冲着阳光端详涂完指甲油的手指头。看来只是说着玩。

“那我走了。”

“走吧!”

可能本来就不想去,所以回答得明快而迅捷。

宗形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走到游泳池畔,在小卖部附近的白椅子上坐了下来。时间已经过了十点,灼热的阳光再次炙烤大地。在刺目的强光下闭上眼睛,似乎就能产生一种解脱感。

离开东京时,期待和千秋一起在南国终日相伴,现在一个人待着,却气定神闲,洋洋自得。

也许是因为旅馆客房的狭小,影响了情绪;也许是朝夕相伴六天的时间有点过长,产生了厌倦。

“太过自在了……”

宗形嘟囔完,睁开眼睛,仰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旅馆的客房呈u字形分布,游泳池处于半包围之中,自己居住的房间在第九层的中间。此时坐在椅子上只能看到房间的窗户。也许在那窗户里头,千秋还在哼唱着小曲,聚精会神地涂抹指甲油。

宗形想进一步地确认房间的窗户是否居于最中央,但是阳光越来越强烈,搞得人头晕目眩,不得不作罢。

下午,美树带他们去了爪哇花布生产厂的门店。去那儿需出旅馆向北走,有五公里的路程。

门店是西方式建筑,与周围的田园风光格格不入,后头连接着工厂。这即所谓的生产厂家直销,上等产品能以比较便宜的价格买到。

“与印度印花布相比,这些别具风格啊。”

美树说得对,爪哇花布一般是蜡染,被称为蜡纺印花。

最正统的颜色是被当作生命象征的茶色、黄色、蓝色等混合色调,与马来印花布相比,比较素净。图案多以叙述印度教故事、罗摩衍那故事等为主。

“这些东西好像很受日本年轻人的欢迎。”

两人对美树的话表示理解,尔后依次参观了设在三个房间里的柜台。

可能日本人觉得稀罕和喜欢,爪哇人已经烦腻和厌弃了,故而在开着冷气的柜台边,只有几组日本客人光顾。

“喂,这个怎么样?”

千秋把所有柜台看了一遍后,拿起一件爪哇花布的罩衫,按在胸膛上让宗形看。

“有点花哨啊。”

蓝地儿上浮现着向日葵般的花纹,周围还有常春藤一般的图案。

在南国的强光照射下,这种图案格外引人注目,也许在日本柔和的光线下,艳丽程度会有所降低。

“如果是年轻人,也许可以……”

“你是说老太太不行吗?”

千秋把手中的罩衫放回衣架,又拿起一件其他花样的。

宗形离开柜台,在房间角上的有肘垫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里虽说是厂家直销,但好像只经营相当高端的产品,店铺是宽敞的西洋式建筑,天花板高高的,与其说是销售处,莫如说是展示场。销售人员也是男性穿西装,女性穿礼服。

男性可能对女性选购东西的方式有所排斥,那边刚好有个步入老年的男性也坐到带有扶手的椅子上。宗形感到同性相怜,朝其微微一笑,对方也会意地点点头。过了不一会儿,女销售员端来了冷茶。

好像对方认为宗形是个有钱的日本人,对其彬彬有礼,甚为敬重,但是宗形不想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慢慢喝着茶,享受着空调清爽的凉风和店铺一角难得的静谧。此时,千秋走了过来。

“喂,给怜子选件穿的吧?”

“你选就行嘛。”

“求你选啦!”

宗形被千秋拽着,再次回到罩衫柜台前。

“这件她穿合适吗?”

千秋拿着一件小花纹的罩衫在自己身上比试着,作为爪哇花布来说,这种图案是相当素净的。

“怜子这人很文雅,买这边的挺合适。你是想买件送给她吗?”

“没那个必要吧。”

“偶尔送一件也可以嘛。要是说你送的,她一定很高兴啊。”

宗形没有搭理千秋,而是将视线集中到其他的花布图案上。

“选哪件呢?……”

千秋对陈列窗上摆着的好几件衣服,拿不定主意。

“喂,你真得好好地想一想!”

“要是当礼物,花样无所谓嘛。买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不能那样想啊。”

千秋再次与美树商量。宗形一方面钦佩她购物的热情和耐心,一方面感到有点厌烦。

女性购物,易被物欲所控制,故而不厌其烦。男性往往不能理解。觉得应该把这种热情投入到他们自己的事情上去。

比如这次旅行,目的是享受只有两个人的世界,进一步确认两个人的关系。宗形希望在梦想的海岛上相处一周,恢复过去的那种亲密无间。而千秋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不能自信地说两人已经亲密如初。岂止如此,甚至觉得较之前裂隙加深。

“这件也不错啊。”

不知什么时候,千秋和美树并排站在镜子前,她把女礼服贴在胸脯上反复比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镜子。礼服的色图依然过于花哨,也许是她被巴厘岛的明亮搅花了眼,抑或是最近的趣味变了。

宗形凝视着千秋,想起了和前妻生活在一起的女儿们。

他四年前离开荻窪的家后,很少和上中学的两个女儿见面,大女儿在上初中三年级,小女儿上初中一年级。离婚之后,他只给她们寄生活费,没尽过做父亲的其他责任,如果趁机买上两件罩衫,姑娘们也许会出乎预料地穿着合适。

宗形重新走到柜台前,挑选了两件花样比较素净、大小略有差别的罩衫,递给店员。此时,千秋靠了过来。

“装作不买,还是要买吧。怎么和我给怜子买的一个样式啊。”

“不是给她买的。”

“那是给谁买的?”

宗形想说女儿,但没说出来。好像怕千秋疑虑不在一起生活,还做这些事,是否对前妻还有依恋。

“有个女孩儿照顾过我。”

“噢,还有那样的人啊。”

“是在工作方面。”

千秋似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尔后用手指了指斜后方。

“既然要送的话,还是送那边的高级女式西服,送那个,人家才会高兴的。”

宗形没答话,让店员把选好的东西给包起来。付了钱,走向下一个房间。

入室之后,宗形再次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抽烟。千秋继续挑选衣物。

说实在话,自己对千秋刚才所言的本意有点不了解。像现在这样一买送人的礼品,就露出嫉妒的样子来,天长日久那还了得。不过,倒也不能完全信以为真。看她露出嫉妒的样子来,自己倒很享受。

以前她对每件事都会认真对待,最近似乎又增添了嫉妒,但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固执己见,好像掌握了一些逃避方式和技巧。这在两人会话或做爱时都能表现出来。

是否应该说是千秋成长了呢,还是应该说她戴上假面具了呢?不管如何,她没有了过去的那种专横。

正在宗形暗中思考之时,千秋两只手都提着纸袋出现了。

“让您久等了!您已经买好了吗?”

“当然买好了。”

宗形站起身,率先抬腿向外面走去。

买完了东西,他们驱车朝库塔海滩驶去。

旅馆所在之地的萨努尔海滩面朝东南,而库塔海滩则面朝正西,对面也是海滩,夕照景色很美。

听说看晚霞夕照还需等一段时间,他们决定先到库塔的街上转转。

这个库塔海滩有印尼餐、中国餐和法国餐等各种各样的餐馆,便宜而好吃,好像这里是受冲浪运动员和嬉皮士欢迎的度假地。

延伸到岸边的主要街道两侧正在大力兜售各种商品。主要是t恤衫、短裤和海水浴衣,还有游牧人制作的草帽、用牛骨制成的工艺品、用椰子壳制成的装饰品以及描写巴厘岛原始森林及鸟兽的绘画作品等。

逛完了街市,他们赶到海边,正逢日落西山的时刻。

萨努尔海滨坐落着几家高级旅馆,呈现出一派端庄安详的气氛,而这里的沙滩上却聚集着五花八门的游人和当地人,还有一些孩子在玩球或赛跑。

这里没有椰子树荫下的游泳池和供游人消闲的西餐馆,只有散摆在沙滩各处的售卖摊床,人们在摊床前轻松自在地购买热狗、汉堡包、可乐。

宗形他们站在岸边,眺望着渐渐变大变红的夕阳。几个赤脚的孩子拿着项链、美术明信片来到面前推销。这大多是小学学龄的男孩儿,夹杂着两个四五岁的幼童。

宗形他们不想买,当然说“不要”,孩子们执拗地聚集着,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遣散,又过来一个穿着游泳裤衩的青年与千秋搭讪。

这人脸色晒得很黑,像是当地人,身材修长、匀称,具有南国海岛青年的风范。

他开口搭讪,起先以为是讲英语或爪哇语,但仔细一听,却是发音很清楚的日语。

“我曾在日本待过。”

青年可能有二十岁,剪着光头,露出亲昵的微笑。

“哎呀,真的吗?在哪儿待过?”

千秋急忙将英语改变为日语。

“东京和广岛。”

“待了多长时间?”

知道对方是个会讲日语的爪哇青年,千秋好像放了心。

“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把日语说得这么好吗?”

“专门学习的。”

“在哪儿?”

“当然是在这儿。想去日本……”

“自学能学这么好?”

美树赶紧解释说,近两年爪哇掀起了日语热,勤奋好学的青年都在学日语。看来这个青年很聪明,也很刻苦,而且还是个美男子。

“这里的海滨挺漂亮啊。”

“您也挺漂亮。”

青年赞扬得这么直接,千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她稍微定了定神,握着青年的手,连声说:“谢谢!”

“日本的女人就是漂亮。”

“是吗?……”

千秋在感觉难为情的同时,又乐于跟青年深入地交谈。

美树被当地人叫走了,宗形也故意离开两个人,往靠近水面的地方走。

淡淡云层掩映下,通红的落日拖着长长的尾巴,与明亮的海面连接在一起,整个海滨沙滩映照得一片红灿灿。过去的人看到这般光景,会认为这儿是“神灵居住的岛子”。

宗形在岸边一百来米的地方踱步,扭头看到千秋仍和青年在热烈地交谈。

可能是谈到什么觉得好笑吧,千秋在按着肚子笑。远远看上去,他们极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宗形走到卖热狗的摊床前看了看,又开始往回走。千秋仍在与青年一个劲儿地交谈。

这个青年也许不认为宗形是千秋的恋人,而是单纯的同行者,或是他父亲或哥哥。否则就无法解释他那种毫无顾忌的谈话方式。

当然,千秋也没说宗形是她的恋人。

宗形从远处眺望着两个人,恍惚觉得他们起先就待在这个岛子上,一直在谈情说爱。

年轻且身材匀称的青年与身穿淡蓝色连衣裙的靓丽女人,凝视着夕阳映红的大海,毫无设防地促膝长谈。如果对一下焦距,突出一下人物,按下快门,晚霞中两个人的留影会显得很神圣。

“千秋小姐哪儿去了?”

宗形正陷入遐想之中,美树招呼道。

“在那儿……”

宗形用手指了指两人所在方向。美树面露笑意,点了点头。

“好像谈得十分起劲啊。”

“那青年会讲日语。”

“他们很愿意跟日本人交谈啊,想学些东西,再说千秋漂亮。”

“咱们回去吧!”宗形提议道。

美树点点头,朝两个人坐的地方走去。

宗形远远望去,好像美树告知回返,千秋感到意外。

她看着腕表,似乎是说“想再待一会儿!”或“很遗憾!”。可能又觉得不妥,便回头朝这边瞥了一眼,然后依依不舍地和青年握手道别。又说了两三句话后,和美树一起朝这边走来。

她俩的身影与背后的落日融为一体,千秋的笑容与满足又从脸上呈现出来。

“今天挺愉快啊……”

在落日的余晖中,宗形点了点头,三人一起朝停车的树荫下走去。

“这就走吗?”

“你愿意待,可以再待一会儿。”

千秋回过头去,朝青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声道:

“不用了……”

宗形和千秋并肩走着,心中油然产生了一丝醋意,感到有点闷闷不乐。

十一

今晚吃巴厘岛的最后一顿饭,美树陪他们一起去了登巴萨的中餐馆。

中餐馆坐落在大街向里一点的地方,餐馆建在水池子上面。无须窗子,像回廊一样延伸而去的左右两侧分布着雅座,各个座席上的灯映照在池面上,倒影随着水波摇曳,酿成南国之夜特有的情调。

可能是让顾客在池子上面边乘凉、边享用晚餐,故没有安装空调。但天气太热,稍微有点风还能忍耐,无风则难以久坐。仅仅观瞻映在池面的灯,根本无法消暑。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暑热,对当地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他们都快活地谈话,欣赏着夏夜的景色。

“这种情景,总觉得在电影上看到过啊。”

千秋说的是以南太平洋为舞台的电影,但电影的名字宗形也想不起来。

原以为在南国,炒菜油大,但吃了一下,并非如此。也可能因为这是巴厘岛数一数二的上等店,日本客人居多,尽量地迎合日本人的口味。

“我明天六点半去旅馆接你们!”

宗形听到美树的话,才想起明天将要离开巴厘岛。

“好容易来一趟,没带你们多转转……”

美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我们就是为了悠闲自在而来这里的,这样就挺好。”

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是和千秋确认彼此的感情,两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时间要比观光重要。

说起来,已经逛了雅加达和日惹,又逛了巴厘岛,在观光这一点上,没有遗憾。

要是说与千秋的精神交流和感情确认,还稍稍有点不满。

起先以为只要两个人在异国他乡过一周,就会产生新的共鸣与情愫。现在来看没有实实在在的收获感。心灵的问题似乎不像只要精力充沛地转悠就会有所收获的观光那样简单。

“你们回到东京,又要忙于工作了。”

美树说。千秋表示赞许并看了宗形一眼。

“我们一直像拉车的马一样工作啊。”

确实,东京的生活具有在这个岛上生活的人们想象不出来的快节奏。

虽然生活节奏快,但不是清闲下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其证据是,即使和千秋待了一周,也没有解决思想上的困惑与感情上的升华。

“请你们务必再来这儿游玩!”

“我想在我的节目里介绍这个岛子。我下次来时,你还来吧?”

千秋问宗形。

“能来最好……”

“你不是也想来拍广告吗?”

宗形确实很想在这风光旖旎的南国拍一下广告,可当下不能确定来或不来。

事实上,千秋也只是抱有和节目组工作人员一起来的强烈愿望。至于愿望能否实现,当下不得而知。她却很有自信地与人约定再来,也许这就是千秋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们吃完饭,两人回到旅馆。房间里很凉,好像是出门时忘了关空调。

“我有点醉了。”

千秋边说边斜躺在大靠背的椅子上。

“明天就要回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

似乎在一瞬间两人的感情产生了闪电式共鸣。转而千秋又说起了别的事。

“还想再去买几件t恤衫呢。”

千秋想起了爪哇花布店里的事儿。宗形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喝了起来。

“该送的人还有很多。”

千秋似乎自我解嘲地说。

“要分给全体人员吗?……”

“不能给这个不给那个嘛。”

“那可不得了啊。”

“不过给了人家,人家不会白要吧。”

宗形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喝吗?”

“喝一点儿吧!……”

宗形把剩下的啤酒斟到玻璃酒杯里。

“明天要早起,最好今晚把行李准备好。”

“你的准备好了吗?”

“我的简单,早晨准备也行。”

“这个还是不吃了吧?”

宗形指的是离开日本时在机场小卖部里买的年糕片。当时还买过袋装茶和干梅,基本上都没沾手。此时也不渴望日本的味道。再说也不宜一边吃年糕片一边喝酒。

“带回日本也没意思啊。”

“明天可以送给美树小姐。”

宗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进了浴室。

他冲完淋浴,走到镜子前照了照,想不到自己的面孔晒得挺黑了。仅仅是在椰子树荫下或游泳池畔躺了一会儿,足见南国的灼灼阳光之强烈。

“只有脸色证实去过南国。”

宗形苦笑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千秋正在装行李,她依然是一丝不苟地整理,一件件收拾停当。

“都能放进去吗?”

“就比来时多了买的衣服,能装上。你也应该今晚装好。”

宗形遵从了千秋的建议,开始打开衣橱顺行装。

因为是个人旅行,没带很多衣物,但有这几天穿脏的内衣。他刚把脏内衣包起来,千秋就探过头来问:

“我给您洗一下吗?”

“明天要穿的还有,脏的扔掉吧。”

“这太浪费了。还是洗一下吧。”

千秋以前就喜欢洗衣服,这一点儿至今没变。关系亲密时,她经常给宗形洗内衣,也许是那种习惯性亲密又表现出来了。

“顺便,洗一下也行。”

千秋麻利地把内衣展开,拿进浴室。她这种家庭主妇型的殷勤做派与综合节目主持人的工作热情怎么能结合到一起呢?宗形对此一直弄不清楚。分别都是千秋的本来面目,站在不同的角度,看法和评价也许会大不一样。

宗形觉得闲来无事,从微型吧台上拿下威士忌,加上冰和水,勾兑和稀释。

想到明晨就要与南国的海岛告别,心中有点恋恋不舍,同时又有种马上就要返回日本的喜悦感。

宗形端着兑水威士忌的酒杯,走到凉台上。

夜幕下的游泳池在淡橘黄色的光线中隐隐地浮现出来。再往前面的滔滔大海看却是一团漆黑,只是不时传来海涛的轰鸣声。

这黑暗的海上发生过太平洋战争,几万名日军将士在此阵亡,业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成为历史中的一个镜头。

自己和千秋如今来到这里,只是两人恋爱的一小段时光,很快就会被历史所湮没。

宗形有些感伤,任凭夜风迎面吹拂。

“你在干吗?”

宗形听到千秋的声音,回头一看,她浴后也跟宗形一样,穿着旅馆里配置的白色长袍,站在他的身后。白色长袍宗形穿着短,千秋却穿着长,并不得不卷着袖子。

“喝酒吧。”

宗形把勾兑好的威士忌递给千秋。

“淡一点儿!”

千秋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接着用两手把满头的湿发包裹起来。她微微前倾身子,肥大长袍的胸襟处露出了高耸的乳峰。

“再喝点儿感觉会更好。”

“你呢?”

“我也再喝点儿。”

宗形慢慢地品着酒,感觉到自己性的欲望在增强。

“今晚是岛上最后一个晚上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宗形一边点头,一边暗暗对自己说:今晚必须要做出旅行的总结!

这次旅行期间,两个人每晚都做爱。全部是宗形要求,千秋顺从地接受。

如果只看性行为,两个人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但每次做爱之后,宗形总感觉不尽如人意。尽管生理上每每得到满足,却似乎还欠缺点什么。可能是精神上的需求胜过肉体上的欢愉。

现在是最后一个晚上,两人继续床笫之欢。完事之后,宗形仍觉得美中不足。

千秋是否有同感不得而知,她背朝宗形睡着了。

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尚处迷糊中。跟她说几句话,她有时会答应。但一直静止不动,宗形在静谧中回顾刚刚结束的云雨之事。

“我去一下浴室……”

每每做爱后,千秋总这样边说边动身。

她的理由是“身上挺热的”,也许真是要擦擦微微出汗的身子。

这即是爱干净的千秋。性行为一结束,马上离开床,去到浴室中。宗形对此觉得败兴。做爱之后,总搂在一起会兴味索然,迅速分离各行其是也让人感到无聊。

从过程上看,她并非讨厌做爱或没有燃烧。岂止如此,那销魂一瞬间的反应甚至极为强烈,但完事后马上就要净身。

要么是很爱干净,要么是不喜欢陪着男人睡觉。如果是后者,宗形多少有点责任。

宗形和千秋首次发生性关系时,千秋已不是处女,但对性行为不熟练。没有教会女人玩味余韵的乐趣,或许是宗形的失误。

千秋身上具有对性生活卫生过于讲究的洁癖。

说实话,这次旅行之前,宗形忘记了千秋的这种癖性。

他天真地认为只要和千秋多次亲热,反复地做爱,就能缩小原有的距离。

而实际情况远不像主观臆想的那么容易。

宗形出来旅行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和千秋关系疏远了呢?两个人隔了好久在一起吃饭时,他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何置这么漂亮的女性于不顾呢?

现在冷静下来思考,像抽丝剥茧般地一点点分析过往,才能找出关系疏远的根由。

过去曾担心的各种问题在保持距离期间逐渐变得模糊,自己只看到问题的表面和容易看的部分。

宗形由仰卧慢慢地改成侧卧,和千秋形成背对背的姿势。

看到千秋没有任何反应,表明她已经深深入睡了。

宗形身体感受着千秋肌肤散发的温度,内心却感到与她距离最为疏远。

两人刚才还紧紧拥抱并做爱。暴风骤雨过后又我行我素,给人以恍如隔世之感。

可以确切地说,她在做爱的那一刻专注于做爱,完了事便净身,之后呼呼大睡。其行为都是自然而真实的,仅限于这一点,千秋没有任何过失。全面地看,她还是个不错的女人,想来令人有清爽之感。

当然,宗形始终了解这一点,并且客观地予以评价。也正因为如此,才约她参加这次旅行。

宗形现在所期望的并不只是性欲的满足,而是将其联系在一起的精神世界的东西。宗形巴望千秋在激情燃烧之后,虽然心里想着净身,却恋恋不舍地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或者身心获得满足之后,尽管昏昏欲睡,仍将一条腿搭在自己的腿上。

这也许是男人自以为是的愿望,但通过性行为而得到的紧密感是最为可信的。

当然,宗形既非顽童,也非自信满满之人,并不认为性就是主宰,用性就能把女人束缚住。

他认为:既然男人把身心全部投入了,女人就该有相应的反应,并尽量保持余韵。如果只顾及一瞬间的燃烧,仅留下快乐这一体验,下一个瞬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就会令人感到寂寞与灰心。

“可是……”

宗形在淡淡的黑暗中自言自语。

当然,千秋也并非完全把肉欲与心灵区分开来。表面上看着行动干脆,不恋床榻,其实心里仍缠绵缱绻,把情怀联系在一起。只是宗形的情感不适应这种形式而已。

一切欠缺都归咎于千秋,那就太残酷了。也许千秋正试图努力改变。

如果不是这样,即使约她旅游,她也不会轻易地出行,也不会与他睡在一张床上。如果说她只是喜欢干净,不会连他的内衣都抢着洗。

仅从这一点来说,千秋是个优雅、顺从的女人。

“可是……”

宗形仍冲着黑暗嘟哝同一件事。

尽管他完全承认千秋的长处,但仍未得到满足的是什么呢?是做爱之后没有余韵吗?是对工作积极的女人感到无聊吗?是其实在的外表下虚荣心很强吗?是不容忍移情别恋的嫉妒心作怪吗?是其不能顺从和依附男人的要强个性令人生畏吗?……

可能这些东西,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与她们有关的男人也能感觉到。由此可以说,宗形和千秋有些不和谐,也许是涵养和私心兼顾得不好。

“也许还是不在一起的好……”

宗形又嘟囔了一句,尔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回程的航班是从巴厘岛直飞东京。

飞机早晨八点起飞,七点以前就要到达机场。

出门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宗形又朝房间里环视了一周。

“没有忘掉东西吧?”

虽然在此仅仅待了四天,一旦要离开,还是有点留恋。宗形又查看了一遍壁橱和浴室,好像没有忘掉什么东西。

“没问题吧?”

宗形问。千秋答“没有啊”,说完拿起行李,准备离开。

宗形突然觉得自己又被千秋忽视和冷淡了。

说实话,在离开待了四天的房间时,宗形期待着某种甜蜜的气氛。

两人拿着行李出门前,千秋应该说“要和巴厘岛再见了!”,或者说“再来还住这漂亮的房间”。宗形听到这话,会轻轻地拥抱千秋,进行巴厘岛上的最后一次接吻。

也许带点孩子气,宗形在脑海里勾勒着这小小的剧情。所以他问“没有忘掉东西吧?”,又叮嘱“没问题吧?”,其实都是在等着千秋说剧情中的话。

然而,千秋只是点点头,马上拿起行李,朝门口走去。

当然,这种行动无可厚非。她正常进行离开前的检查。假如宗形想接吻,可以明确提出要求。

宗形觉得自己提出来的和对方主动凑过来的,性质截然不同。前者是强求和索要,后者是浪漫和优雅。

宗形期待的是后者。

他希望千秋理解“没有忘掉的东西吗”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从而悄悄地主动挨近。

但千秋听到这句话只是点点头,瞬时拿起行李,大步向外走去。

回想一下,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不少的阴差阳错。自己提要求,对方不在意,对方提要求,自己没回应。

当然,这与纯粹的感情上的差错还是两回事儿。因而既不用特意地争辩或吵架,也不该作为坏事而受到谴责或惩罚。也许这种分歧只是认识的差距,而非感情。有时觉得这样就行,有时遗憾美中不足。仅此而已。

尽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就渐渐地沉淀在心底。

“九〇六号……”

走向廊道时,宗形回头看了看房间牌号,念出了声。

他是否想通过确认房间牌号来平息自己不满意的情绪。

千秋听到了,仍顺从地点点头,说了声“是啊”。

从旅馆到登巴萨尔的机场有二十分钟车程。早晨起得很早,时间非常宽裕。虽然无须送行,导游美树仍执意送到了机场。

两人办完登机手续,托运好旅行箱,转身向美树道谢。美树听了,脸上露出一点寂寞和失落的表情。

“你们挺好啊,很快就回到日本……”

在巴厘岛的几天里,美树讲述海岛风光和原住民淳朴尽是溢美之词,似乎对定居在此感到很满足。

然而,当送别两人踏上归国之途时,她却流露出羡慕和落寞的表情。可能内心里交织着对故国亲人的思念和对生养自己的祖国的乡愁。

“请多保重!下次再会!”

宗形先行与美树握手。美树继而与千秋、宗形依次握手。尽管彼此接触不多,短期内不得相见,双方还是恋恋不舍。

“请二位务必再来!”

宗形一边点头,一边思忖:美树小姐会怎么认定自己和千秋的关系呢?

她肯定知道两人住一个房间就不是外人,但是没有再深入地详细询问。这说明美树小姐的自制力符合做导游的基准。

宗形和千秋分别道了声谢,便进了出发大厅。

宗形坐在一个空位上,点燃了一支香烟,耳朵里传来机场信息广播:去往东京的航班晚点一小时。

候机厅响起了不大的喧嚣声,那是从日本旅客成群的地方发出的,去往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对此毫不介意。因为从日惹过来时航班就晚点,宗形似乎已习以为常。

“喂,问问那些人还会再延迟吗?”

“问也没用,还是得耐心地等吧。”

“可是这样,到了成田机场就过五点了。”

“那边有急事儿吗?”

“明天要录节目,到了得先去趟局里。”

千秋说的是实情,但难以理解她马上分开的急迫感。

宗形在这时期待的话语是:“晚点虽然不好,但能和你多待一些时间,有利有弊嘛。”如果她这样说,才充分体现出两个相爱之人的难舍难分之情。

可是,千秋好像完全没有得益于这种天赐的余裕。

安原怜子称赞千秋是个“直爽的人”,宗形却不认为直爽是值得夸奖的优点。当然,整天黏着男人、净是撒娇的女人也不值得一提。可是,事事都按自己步调、麻利干事的女人也令人乏味。

关于这一点,男人也许具有浪漫主义风范:平时厌腻了自己的粗俗,期望自己的女人有着无限的优雅和懒散。

当这种欲求与现实完全吻合时,男人和女人会啮合得很好,进而深入地结合为一体。

“您到了不去公司吗?”

“打个电话就行。”

本来,宗形想在东京和千秋好好地吃个晚饭,看来好像千秋的时间不允许。

“不能不去局里吗?”

“为什么呢?”

“想一起吃晚饭。”

“不是一直都待在一起吗?”

说得对,千秋说得没错。宗形不再搭话。

两人在空调不管用的大厅里坐等着,一直等到机场广播说前往东京的航班开始登机。

“哎呀,登机了!”

千秋的表情突然变得明朗了。

“看样子能回去了。”

“这样到东京就不会太晚吧。”

“回去加把油,把耽误一周的工作补回来。”

千秋仍坐在舷窗边的座位上,宗形坐在走廊一侧。不久,飞机起飞了。

飞机攀升到空中,朝北方转了一个大弯,飞离巴厘岛远去了。

“像是飘浮在海里啊。”

千秋把脑门贴在窗户上,注视着下方。

飞机变为平飞,宗形知道这次旅行终于接近尾声了。

“稍微放放椅子躺一躺。”

宗形等着千秋的椅背倾斜得和自己的一样时,开口问道:

“开心吗?”

千秋略显沉默,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宗形期待的是“挺开心”这句话,千秋却注视着窗户,不再言语。

回想一下,今天早晨尚在房间时,宗形就期待千秋“挺开心”这句话。从旅馆前往登巴萨尔的机场时,仍在等这句话。离开巴厘岛了,他才不得不问起这句话。

并不是以恩人自居的姿态向她索要致谢词。

这次旅行是宗形邀请的,不是千秋央求的。就这一点而言,宗形负担全部费用,也没有权利强迫千秋道谢。

然而,无须计较其他,宗形只是期盼千秋的一句话。

说“挺开心!”也行,说“谢谢!”也行。如果她能这么一说,宗形就觉得没有白来。

但是千秋什么也不说。

当然,她在巴厘岛期间曾说过“来这儿挺好”,也说过“可以这样待在这儿”。这是带她来到旅游胜地油然产生的一种喜悦,抑或是满含感激的一种表达。

但是,并非非分之想,宗形只是想在旅行结束前听到这句话。

也许千秋会在过后说这句话,当跨越了太平洋、看到日本列岛时,或在办完入境手续、离开机场时,她才会张开玉口。

宗形向空姐索来日本的周刊杂志阅读。不一会儿,机上开始供应早餐。宗形吃完喝了一杯水,便轻轻地睡着了。

宗形觉得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睁眼一看,千秋的肩膀靠着窗框在睡觉。可能是空姐给她盖的毯子,在膝盖上搭着,但偏到了一边,中间能看见膝盖。

一瞬间,宗形囿于一种妖艳的感情,但没感到更深的欲望。

过了两个小时,机上开始分发午餐。飞机起飞后两人在不断地吃东西,故而一点食欲也没有。

“还有三个小时到啊。”

吃完饭,千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接着从提包里取出笔记本。

“工作计划安排得好满啊。”

宗形瞥了一眼,千秋急忙合上笔记本。

“不许看!”

以前对千秋的心思和动向都了解,现在却出乎预料。

“明天就实录吗?”

“是啊!这几天在南国海岛上逍遥过头了,正担心还能不能做好呢。”

“没事的。你冲着镜头大胆去做。”

“光凭胆量可不行。你的工作怎么样?”

“会有办法解决的。”

回到公司,会有新的电视剧等着协商和启动,能否顺利不得而知。一想到工作的事儿,宗形就有点沉不住气。

如果说起各自的工作细目来,那就没有止境了。

“明天实录完了以后,有时间吧?”

“难说啊。下一周要进行各种采访。”

“过两三天再一起吃饭好吗?”

千秋在看着笔记本思考。宗形点燃了香烟。

忙不忙暂且不谈,白天不行,还有晚上,晚上不行,还有夜间,关键是为或不为。

“好!下次吃饭叫上角田先生!”

千秋啪嗒一声合上笔记本,仰起脸来。

“他应该在局里很吃得开吧?”

“所以你想见他?”

角田是大型广告公司的部长,和宗形是十多年的朋友。

“你舍不得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我?”

“没有那回事儿……”

宗形没介绍多少朋友给千秋,与其说是舍不得,莫如说是防止千秋因为与自己的特殊关系而向朋友撒娇。

“那就下次叫上角田,一起吃饭好吧?”

宗形含糊地点点头,把视线转向窗外。

飞机一直在大海上空飞行,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声。太阳有点西斜了,机体的影子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向前运动。

好像快到冲绳了。过了冲绳,到东京还需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飞机到成田落了地,两人就会提着各自的行李,乘车回到各自的住处,重新回归各自的生活。

宗形再次将椅背轻轻地放倒,回忆这次旅行的事儿。

自己和千秋六天前离开成田时,对这次旅行是抱有期盼的。

并非期盼自己和千秋的关系能得到全面的改善,但认为只要两个人朝夕相伴,定能开辟出与原先截然不同的相处方式。

实际上通过这次旅行,宗形进一步感受到原先所忽视的千秋的优雅,发现她身上令人惊喜的成分。包括她吃饭或洗衣时的麻利、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亲昵以及沉默时的平静等。这都是只有相伴旅行才能弄清楚的东西。

然而,并不是一切都称心如意。岂止如此,也正是因为朝夕相伴,才发现了不利的方面。

“两人走得太近了……”

宗形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

或许相爱的男女之间关系疏远并不好,但走得太近也不成。有些问题离得远,发现不了,走得太近会袒露无疑。

在距今四五年前,两人刚相识的那阵子,即使彼此产生不满,也有克服它的热情和精力。确信爱情很快就能消除两个人之间的隔阂。

而关系一旦冷却,彼此看到别的世界后,恢复则是比较难的,尤其是呈现出两个人追求的差异。乍一看,这种差异微不足道,其实要消除,却很艰深,甚至用性的愉悦也难以修复。

宗形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往旁边一看,千秋又头枕窗框进入了梦乡。

从睡姿、睡容上看,哪儿也没有缺点。粉嫩的脸儿天真烂漫,微微倾着的脖子纤美、修长。到底是对这张恬静的面孔哪儿不满呢?自己也弄不懂自己了。

也许此刻的千秋在假寐,呈现的是一种暂时的姿态,并非真实的存在。与之待在相邻的座席上,是一种身心相许的关系,但其身上的不少东西好像永远弄不懂。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看似很近,实际上却无限遥远。

“是吧……”

宗形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随即联想起那个浮现在蓝色大海中的巴厘岛。

也许与自然界中的小岛相似,千秋和自己都是浮现在人世间的小岛。从远处看,两个岛屿紧密相连,一旦走近,彼此之间难以跨越的海峡就会显现出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性别和性格差异,以及文化与感觉的差异,就像不断拍打堤岸的浪涛,慢慢冲击和侵蚀了海岛,疏离了两个人的关系。

这次旅行的初衷,也许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并证实这一点。

也许有人会说自己居心不良,但是可以说,正因为参加了这次旅行,彼此才真实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而加深了相互理解。

“前程还很遥远……”

宗形嘟囔了一句,扭头看了看睡得像孩子一般的千秋,慢慢合上了眼睛。

注解:

即成田机场,位于千叶县。

公司名称。

(1922—1996),日本电影演员、歌手。

因该山的发音与日语“睾丸”的发音接近。

山名,位于印尼巴厘岛中部山区。

一种套餐,有寿司、蔬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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