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临去外国旅行之前,宗形和往常一样总嫌麻烦。
为何要现在去呢?怎么会计划这样的旅行呢?如果没有这次旅行,就可以悠闲自在地度过下一周。现在还能中止吗?对旅行的种种懊恼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
不过,嫌麻烦的情绪也就维持到出发前一天。出发的当日,他的心境又会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开始一个人忙忙活活地盘点行李。
这次是去印尼的巴厘岛旅行,早晨出发,他在头天的晚上就想开了。
先好好地睡一个晚上,次日早晨接人的车子来到,不管心里愿意不愿意,都得出门坐车。起床到出发的时间间隔很短,相反会减少内心的犹豫,倒显得合适。
不过,话虽如此,为何总会嫌麻烦呢?
他之前去过外国几次,可像这次这样心情忧郁,是不多见的。这次不是为了工作或带着艰难的问题去旅行,只是陪伴多田千秋外出消遣,而且只是在巴厘岛这样一个南海的游览胜地随心所欲地度日。是一次让陌生人听上去定会羡慕的浪漫旅行。
也可能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他才会嫌麻烦的吧。
其实,宗形健一郎刚刚四十三岁,自己也没觉得到了衰老的年纪。当然不能再像年轻时那般精力旺盛,连续乘坐二十四小时飞机也不觉得累。从东京向南绕到雅典,背着背包穿梭于欧洲各国的小客栈之间。现在他乘坐飞机,尽可能地坐头等舱,住五星级以上的宾馆,以减少旅途的疲惫。这次旅行,他们已在巴厘岛预约了一流的休闲旅馆。
高兴不起来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只和多田千秋结伴而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旅行是宗形先行计划、继而首先提出来的,千秋只是表示赞成。
想到将和千秋在南方的岛国悠闲自在地度过一些日子,他既感到惬意又感到困惑,也许是因为自己对旅行的结果没有信心。
然而,这次旅行的本身,并没有多少目的性,想要达到理想的结果,本身就是荒谬的。
既然是随意地出去走走,那就不要想得太多。
昨晚他这样告诫自己,快到凌晨一点才躺下睡觉。他因顾及外出旅行不能喝酒,就由这家酒馆喝到那家酒馆,喝得酩酊大醉,以致睡得不省人事,直到早晨六点半闹钟响起,才清醒过来。
他马上爬起来洗脸,确认昨晚备齐的行李,然后走到电话机前。
因为是上午十点的航班,需提前一小时赶到成田机场。当下须及早乘车前往。预先确定的是出租车先接上宗形,再去接千秋。
宗形拿起话筒,想拨通千秋的房间,想了想又放下话筒。
昨晚已和千秋说好,七点半准时到达她所住公寓的楼下。
从宗形所住的涩谷到千秋所住的目黑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按了一下门旁的内线对讲机按钮,不一会儿,传出了千秋的声音。
“现在就下去。”
宗形听到她的回答,感悟到自己已快两个月没进千秋的房间了。
他在公寓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千秋推着白色的大型旅行箱出现了。
“不冷吗?”
千秋穿着水珠图案的罩衫和白麻西装裤,一袭夏装打扮。
“反正乘车去机场,接着坐飞机,没事儿吧。”
宗形穿着长袖衬衫和厚裤子,所备夏装都装在旅行箱里。
虽然时值二月中旬,东南亚的气温已超过三十度。而当下日本与之相差二十多度,仍是寒意阑珊。不过往返两地穿脱冬装,确实也很麻烦。
“就这点儿行李吗?”
“啊!护照和钱包都在这里边。”
千秋看了看其举着的黑挎包,率先迈步走向出租车。
“一周不在,可不得了啊。”
“要去消遣,没办法。”
宗形说道。千秋没答话,默默地钻进车里。
“直接去成田机场!”宗形向司机发令。
他原想包租一辆汽车,后改成了出租车。因为包租车的司机中有很多熟人,如果让他们得知自己和千秋私自外出旅行,那还得了。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也有点可怕……”
“可怕?”
“那边的飞机安全吗?昨晚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吓唬我,怕飞机会掉下来。”
“掉下来就掉下来。”
“讨厌!我还年轻嘛……”
千秋现年二十八岁,比宗形小十五岁。年纪轻轻不想死去,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以前他与千秋说到死,千秋只会说“讨厌”,而不会附加上“我还年轻……”。
“不愿意死嘛……”
宗形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偷看千秋面部的反应。
他是在五年之前,千秋二十三岁时与其发生性关系的,可以说,从那之后他垄断了千秋的五个芳年。
所谓的垄断可能只是宗形的想法,也许千秋并不这样想。男人自以为了解女人的一切,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女人心理上的微妙变化。
不过至少到一年之前,他们还亲密无间,仍可沿用“垄断”这个词。
从去年春天开始,他们产生了隔阂。
当地电视台创办了一个新的电视栏目,名字叫《新闻·假日·新闻》,每周播出一次。是在星期天的晚上,摘要播报上一周发生的新闻。她担任这个节目主持人的助手。这档节目内容稍许有些陈旧,收视率不是那么高,但千秋却干得很起劲。因为她厌腻以前所从事的模特那种玩偶般的工作,喜欢这种能够积极地表现自我且内容常新的工作,并为能够上电视、成为新闻主持人的同事而感到自豪和兴奋。
千秋原先在宗形面前动不动就撒娇,并处处依赖宗形,自从职业改变以后,她开始沉迷于新的工作,整天埋头于业务。与宗形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彼此之间也就越来越疏远了。
话虽这么说,但彼此并不是互相讨厌了或某一方有了新欢,而是各自热衷于自己的工作,不自觉地减少了幽会的次数。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在长期的交往之中,关系过于亲密,从而丧失了紧张感、新鲜感和吸引力。
“假如结了婚……”
宗形时不时地思考他和千秋两人的过往。
假如两人结了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许情况会与当前截然不同。即使同样没有紧张感或吸引力,只要两人在“婚姻”这一框架内,也许就能够相应地理解。
四年前,宗形和妻子分了手,移情于千秋。如果那时结婚,恰为最佳时机与火候。因为那时宗形的眼里只有千秋,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能得到肯定或谅解。
因为喜欢马上就与之结婚,宗形还是觉得有点俗气。千秋也还年轻,似乎还愿享受一下浪漫的恋爱时光。再说急忙结婚,也对不住已经分手的妻子。
两人从内心里是相爱的,但也应彼此尊重各自的立场和乐于享受的私人空间。也许是这种浮华的想法有点过于理想化。在没有婚姻框架的约束之下来维持爱,是极为困难的。也许是两个人的好奇心太过强烈。
这是宗形单方面的思考与观察,事物未必不朝坏的方向发展。他们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思,均不像以前那样信任对方并描绘幸福的未来。事情既会朝好的方向推进,也可能意想不到地恶化。
准确地说,目前两个人的状态应该算作慢性的怠惰。他们互相了解得很深,却一直不结婚,仅维持了五年性关系。这种疲劳或许会一下子显现出来。
“喂,不会有人跟我们乘同一班飞机出行吧?”
“有什么人跟我们同行?”
“比如说演员或者艺人什么的。”
“现在刚过了正月,可能没有吧。”
“那就好……”
千秋也许是担心受到牵连,怕被人拍照。
说起来,千秋虽身为“广角镜”特别节目的助播,但一周仅出场一次,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之前也未被摄影记者追踪过。再说宗形已经离婚,是单身,即使两个人在一起被人看到,也不是什么奇闻。两个人的关系朋友圈都知道,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
“害怕被人拍照吗?”
“是呀,被人盯着没好事儿啊。”
千秋皱着眉头回答。红润的脸上闪现出从未有过的女人的自信。
“过几天也许会被人说‘多田千秋与年长十五岁的男人私奔海外’啊。”
“别开玩笑!”
千秋故作夸张地说着,同时用胳膊肘捅了宗形一下。
车子从目黑开上了高速公路,因为是月末的周一,好像不远处已开始堵车了。
平时他们都是朝都市中心奔,今天却是从那里穿行而过,继续向前行驶,让人觉得有点奇妙的感觉。
宗形眺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千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宗形嚷道:
“安原小姐向你问好!”
安原怜子是千秋当模特时的伙伴,现仍在当模特。
“向我问好?”
“对,向你问好!”
宗形不由得想起了安原怜子那张总像忍耐着什么痛苦一般的脸。
安原怜子比千秋小两岁,作为模特来说算身材矮小,稚气未脱。宗形由千秋作陪见过她几次,相互说了不少话,但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不太爱说话。对于千秋和宗形的关系,怜子知道得比较清楚,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千秋让她“保守秘密!”,她确实守口如瓶——也许正是她少有的嘴严,才加深了人们认为她不爱说话的印象。如果让千秋说,模特的这种嘴严好像是该职业不受人欢迎的另一个理由。
“安原知道我们旅行吗?”
“当然啦。”
“是你说的吗?”
“不应该说吗?”
怜子是千秋的老朋友,把这次旅行的事儿告诉她,也许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宗形心里有种不情愿。
“她说也想去呢。”
千秋很干脆地说。
“那可以带她来啊。”
“她一定高兴得很。”
宗形侧目一望,看到千秋的脸上泛着晨光,满面通红,没有作态和故弄玄虚的样子,心口应当是一致的。
但是,宗形仍有点拘泥于千秋刚才说过的话。她说的“高兴”是指三个人同行增添兴致呢,还是在挖苦自己呢?不管怎样,以前千秋在这样的时候,会满怀嫉妒心地一口拒绝:“不愿意三个人一起出行!”
“她好像认为你是去工作的。”
“那咱们多拍些照片吧,回去给她看看。”
宗形三年前辞掉电视导演职位,独立创业,经营影视公司。主要制作电影和电视节目,有时也拍广告节目。
“可以用一下安原小姐拍广告!”
“是啊……”
宗形仿效千秋很干脆地点点头。
说实在话,在这之前宗形就想利用怜子做模特拍写真。因为怜子有一种一般时装模特所不具有的清秀之美。正可以利用这个条件,拍个化妆品或葡萄酒的广告节目。
但是,怜子作为一般模特不怎么引人注目,也没有知名度。想让广告主认可其作品的影响力是比较困难的,她本人对此也没大有积极性。宗形觉得尽管效果不会太理想,但有此机会,还是应当拍一下试试。这应是明智之举。
有灵性的千秋也揣想到了这些情况。
“她意想不到地丰满啊。”
“是吗?”
胸脯丰满对于宗形所构思的写真未必需要。
“让她脱光衣服,她也许会脱掉的。”
“用不着脱。”
“下次一起去巴厘岛旅行吗?”
宗形把吸了半截的香烟灭掉,瞅了千秋一眼。
千秋这句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原先提到怜子,千秋只是轻松地笑笑,不往心里去。两个人没有什么关系嘛。这次千秋旅行中特意提起这事儿,是什么意思呢?是无缘无故地嫉妒呢,还是单纯地开玩笑呢?
“道上很拥挤啊。”
宗形的目光越过千秋的头脸,投向车窗外。车已越过了都市中心,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匝道处左右排列着若干汽车。
“航班几点到雅加达?”
千秋突然想起什么来,开口问道。
“六点吧。”
“那需要八个小时呢。”
“是啊!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呢。”
宗形从手提包里拿出日程表来看了看。虽然只是两个人的旅行,订购机票的代理店所印制的表上,仍正规打印着“宗形健一郎·多田千秋氏旅行日程”。
“总共十个小时吗?”
“中途需在新加坡下机,不然时间不会那么长的。”
千秋曾去过欧洲和美国,去东南亚尚属首次。乐于接受这次旅行的邀约,包括内心对于陌生国家的好奇。
“雅加达好像挺热啊。”
“因为地处赤道嘛。”
“应当比日本的大夏天热。”
“你带着泳衣吧?”
“带是带着,但是我不愿意穿啊。”
千秋很介意自己的乳房小,很少穿泳衣。
宗形却喜欢其胸脯到腰部的位置,那儿显得稚嫩。
“好不容易去趟南方的岛国,还是穿着浴衣晒黑一点儿好。”
宗形想象着他和千秋姿态慵懒地躺卧在游泳池畔的沙滩睡椅上晒太阳的场景。他俩一个四十三岁,一个二十八岁,年龄差距大,但外国人比较宽容,不会关注这个吧。
“喂,你怎么想起这次旅行的呢?”千秋的问话打断了宗形的思绪。
“怎么嘛,没有什么理由……”
“原先可没怎么带我外出啊。”
“谁说的,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吗?”
如果包括国内旅行,宗形和千秋同行的次数数不胜数。
“最近一两年几乎没外出啊。”
千秋这样说完,窃窃地笑了。
“在我很忙的时候把我约出来,人可够坏的。”
“我觉得偶尔消遣一下也是可以的。”
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时间,宗形忙于拍广告和录像,挨到一月底,好歹喘口气。他只是想利用这段难得的闲暇时间出国转转。
“嫌麻烦吗?”
“不是……”
宗形想在南方的岛国悠闲地度过一些日子,同时深入考虑一下与千秋的关系。而千秋并不完全了解宗形的真实愿望和意图。
二
差十分钟九点到达机场,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宗形办妥登机手续,寄存好旅行箱,朝柜台头上的公用电话机走去。
一月底,观光旅行的人较少,而在候机大厅的一个角上倒聚集着不少人,一看就是旅游团。主要是老年人,也夹杂着部分年轻人。
宗形参加过一次旅游团,是从香港去泰国,只那一次,他就对随团旅游失去了兴趣。随团旅游的好处是从出入境手续到观光游览,全部由导游负责,个人很轻松,坏处是行动受限制,游玩难尽兴,而且花的时间多。虽说旅游团包餐供饭,但早餐单调,只有咖啡和面包。中晚餐数量太少,十人一桌,充其量只有七八个人的饭,必须要互相谦让着动筷。尽管参团费用便宜,但宗形不愿意带着不爽的感觉去外国。
尤其是这次和千秋出行。如果参加旅游团,自然会和同行者熟识。这样的话,就会有人辨认出千秋。
宁愿花钱多点儿,宗形也乐于两个人结伴出行。
宗形从旅游团的人群中穿过,走到公用电话机旁,把电话卡插进电话机,开始拨打自己公司的电话。时间刚过九点,一个女孩儿在接电话。
“我现在在成田,很快就要走啦。公司里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
“有事儿跟我联系!我住的旅馆已告诉你了。”
一个月前制作的节目刚刚开始播放,现在正是影视制作公司短暂歇息的时段。尽管电视界风云瞬息万变,自己离开一周不会出现多么大的问题。
“那我走啦。”
宗形以悠闲自在的口吻告别,心中却担忧自己不在时公司出现险情,好在当下并不是特别忙。他也为自己一个人为所欲为感到有点内疚。
因为这不是去工作,而是和情侣去名胜地观光旅行……
其实,如实告知公司的同事,说自己利用少有的休假去消遣一下,也问心无愧。尽管自我安慰,却仍然放不下心来,也许这是一个专注于工作的男人的习性。
“最好不要想得太多!”
宗形这样告诫自己。然后踱步到小卖部门前,千秋正在那儿等着他。
“这儿有茶水和年糕片,那好像是酱菜啊。最近竟有这样的包装啊。”
千秋让宗形看一个白色的塑料容器。他们都喜欢吃日餐,唯有这一点,从两个人相遇之初到现在,依然没有变化。
“这个放到你那包里。”
千秋带了一个黑色的中型挎包,里面塞进了宗形的书包,仍然还有富余的空间。
标示启程航班的告示板上,文字又变了,十点起飞经由新加坡前往雅加达的航班排到了第四位。两个人看到文字,乘自动扶梯下到一楼,办了出境手续。
离起飞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们前往登机口处排队等候。
早晨离开家时,天气十分晴朗,现下透过候机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机场上空被薄薄的云层覆盖着,工作人员的衣裤被风吹得飘忽飞扬。
“看样子外面挺冷啊。喝杯咖啡好吗?”宗形提议道。
候机厅后面有咖啡柜台。于是两人走到那里,要了两杯热咖啡喝起来。
“还没吃早饭吧?”
“但是不饿。”
登机口前面聚集着很多乘客。有不少商人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像印度人的孩子在隔着父母的身体打闹。看来无论在哪个国家,只有孩子明朗活泼而没有烦忧。
“我去打个电话!”
千秋放下咖啡杯,朝右侧的公用电话机走去。
千秋今天穿着白色麻料西装裤和水珠模样的罩衫,下摆在腰部随意地维系着。
大厅外面风寒料峭,千秋却是一袭夏日的装束。
在距离话机很近的地方,有两三个人目不转睛注视着千秋。他们好像不是发现她常在电视上露面,而是被她的打扮迷住了。
大概因此而被选当模特,千秋身材匀称,出类拔萃。可惜身高只有一米六〇稍多点儿,应属身材矮小的模特,这也是她难以发达的根由。
在男人们的注视下,千秋侧着身子,手拿话筒,低声细语地讲话。有时伴以轻轻地左右摇头,有时眉开眼笑地抑扬顿挫。拉开距离从远处看,千秋的表情意想不到地丰富。
可能是觉得好笑,千秋又笑了。好像对话很愉快。
眼看就要登机了,她在跟谁气定神闲地通话呢?……
几年来,宗形从未觉察千秋和别的男性交往。有时互相打趣说“那个男人真帅”,她也没有往心里去的样子。
现在,她侧着的脸庞展现出的,也许是和喜欢的男人调侃的表情。如果是和女性朋友讲话,会露出那么满足的微笑吗?
宗形心中掠过一丝嫉妒,乜斜了她一眼。看到千秋正朝这边张望。
宗形回过头,看了看登机口。好像就要开始验证登机了。两个职员端正地站到了入口处。
宗形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
十点零五分,飞机滑跃升空,飞离成田。
机舱内几乎满员。千秋坐在前舱靠窗的座位上,宗形坐她旁边。
飞机在加速爬升。宗形从舷窗口俯视着东京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论说什么,此后大约一周时间,两人要在一起度过。飞机起飞了,就回不去了。宗形是因此而松了一口气,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精神有点郁闷。
日后到底能不能与千秋和谐相处呢?自己是为了挽回有些怠惰的情侣关系,才计划这次旅行的。如果硬要为旅行找借口,也就这一点,没有其他理由。这次旅行就是自己计划、千秋响应的。好像这过程也有点影响情绪。
“刚才咱们喝咖啡时,对面坐着一个留胡子的人吧?”
千秋从舷窗旁扭过头来问。
“不就是村野规划的那个人吗?”
宗形确实记得有个留胡子的人,但已记不清面孔。
“见到他不好吗?”
“不是……”
村野规划是千秋所在电视台属下的电视剧制作公司。
“应当跟你的工作没有直接关联吧?”
千秋之前一直不掩饰她和宗形的亲密关系,即使别人知道,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那人进到咖啡柜台里面去了吗?”
“可能跟这个没关系吧。”
“那么,这个人坐在这架飞机上。”
“没事的。好像对方也记不清我们。”
当初千秋决定当助播时,宗形一方面赞成,一方面担心。
助播工作她能够胜任吗?千秋脑子不笨,可这毕竟是不同于模特的新工作……
然而,千秋做起助播工作来,却是意想不到地努力和拼搏。她每天在报纸和杂志上浏览文章,摘录重要的消息,查阅相关的语言和人物。还订购外国杂志,翻看外语词典。
没想到千秋是个这么用功的人。
千秋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宗形的依恋越来越淡薄。
以前,宗形一天不打电话,她马上发牢骚,约会去晚了,一准被她埋怨。从买衣服、鞋子到其他,万事都与之商量,似乎千秋的生活在围绕着宗形转。宗形对此一方面感到满足,一方面嫌麻烦。
现在呢?宗形好几天不打电话,她也不计较。宗形在感到轻松自在的同时,意识到与千秋的相互依恋感淡薄了。
说实在话,千秋热衷于工作并不是坏事,但从宗形个人的心理上来说,并不是值得赞许的事情。也许他心眼有点儿坏,有时巴望她工作不顺利,可以向自己诉苦和求助。
飞机飞离日本列岛,在太平洋的上空笔直地南下。现在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看下去蔚蓝的大海波光粼粼。
飞机一直在平飞,没有气流干扰,运行十分平稳。空姐运来了机内便餐。时间已接近十一点,而供应的好像是早餐。
吃完早餐,机舱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开始放电影。是西方侦探片,也是两年前两人一同看过的片子。
宗形看到半截就睡去了。大约过了半小时,又醒了过来。电影还在放,千秋也睡着了。
千秋的脑袋起先靠在窗沿上,不知不觉又靠在了宗形的肩上。
宗形凝望着千秋的睡容,轻轻地握起她柔软的手。
初次相识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千秋就会浑身哆嗦。后来随着关系加深,肌肤之亲已成为常事,她能在宗形身旁自然地睡去,有时宗形主动把身体靠过来,让其倚靠。当下头靠在宗形肩上正是惯常的睡姿。
宗形留恋这种甜蜜,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和往常一样,此刻也是脑袋靠在他肩上,两手搭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不安地呼呼大睡。
然而醒来之后的态度和神情,以及语言和措辞,已与当初截然不同。当今的她,整体上表现出独自生活下去的自信和坚强。
“变了……”
宗形嘟囔道。千秋好像听到了一般地活动了一下身子,脑袋如同失去了支柱一般地摇晃了几下,瞬间睁开了眼睛。
“什么……”
千秋知道自己的睡容被别人浏览了。
“讨厌……”
“什么?”
“是你先睡着的。”
千秋端正了一下坐姿,用手拢了拢头发。
“现在到哪儿啦?”
“可能还在太平洋的上空吧。”
机舱内的电影还在放。宗形在暗淡的光线下,突然想起了睡前所观察到的飞机在大海上飞行所投下的影子。
三
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半,飞机到达雅加达。落地之前乘客按照空姐的提示,把腕表回拨了两个小时,所以航程大约消耗了十个小时的时间。
“哎呀,终于到了。”
宗形不无感慨地说。千秋坐着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从机场到旅馆需要多长时间?”
“好像需要三十分钟。”
“旅馆的名字应当叫‘鲍劳布道尔’吧,可能是取自印尼古代遗迹。是五星级呢。”
以前,千秋总按照宗形的引导,默默地跟着来去。这次却预先阅读了旅游指南,连旅馆的名字、位置都核查过。
“明天顺路去那个遗迹看看,然后再去巴厘岛。”
起先打算下机直接去巴厘岛,但好容易到一趟印度尼西亚,不游览首都觉得有点可惜,就决定在雅加达住一宿。
“累了吧?”
“没有,我没事儿。”
虽说飞机已落地,但只能看到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跑道尽头仍是一片黑暗。
“外面挺热吧。”
“因为这是南洋啊。”
“南洋?……”
千秋微笑着戏谑。宗形忙分辩道:
“过去是这么说。”
太平洋战争时,东亚人统称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一带为“南洋”。宗形当时刚刚出生,长大后听有从军经历的叔叔说起过。
“这一带也曾被日军占领过。”
谁占领过咱不管,千秋对战争不感兴趣。
飞机向右拐了一个大弯,在停机坪前停下来。舷窗右边能眺望到机场大楼的一角,那里灯光也不多。
在首次谋面的雅加达国际机场上空,暗夜中的异国他乡让人感到某种寂寞。因为习惯了羽田或成田的繁华,东南亚的机场显得特别冷清。
然而,今晚是和千秋在一起。虽然不是倚赖千秋,但想到不是孤家寡人,宗形觉得心里很平静。
不久,舱门被打开,伴随着空姐的通告,乘客们开始躁动起来。宗形确认好自己的行李后,站了起来。
该机场没有登机廊桥,好像直接下到地面。
从门口走到舷梯的瞬间,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突如其来的气温骤变,使宗形一下子喘不上气来。开着冷气的机舱内与外部世界的温差太大了。
“哎呀!这么热啊。”
“可能和日本相差二十多度吧。”
大概因为暗夜的寂寞和蒸笼般的暑气而感到不安,千秋下舷梯时,尽量把躯体往宗形身上靠。
借着天上朦胧的星光,可以看到机场周边的椰子树丛。飞机周围的地面上很暗,站在舷梯旁忙碌的勤务人员,只能看到其白色的衬衫。
乘上开往机场大楼的摆渡车,宗形想起了岩濑前来机场迎接的事儿。
计划这次旅行时,不准备和当地任何人联系与见面,只想请岩濑在雅加达给带带路。他和岩濑是此前制作纪实节目时相识相知的,现在岩濑担任东京报社驻雅加达分社的社长。
宗形对岩濑说去两个人,没说另一人是女性。而岩濑长期待在国外,也许早已猜到这种情况,也许实际见到,会感到惊讶。
岩濑知道宗形已经和妻子离婚,现在是单身。其实,事到如今也用不着再隐瞒。但是两人初次见面,应该怎么介绍千秋呢?是该称呼“女友”呢,还是该称呼“朋友”?
说实在话,现在自己与千秋的状态不能确切地称呼为女友,但又住在一起,称呼朋友更荒唐。
宗形想着想着,摆渡车到了机场大楼。
可能是没开冷气或感觉不出来冷气,候机厅里也很闷热,昏暗的灯光下,乘客排起了长队。
以前听说这个国家从入境检查到行李检查,手续都很烦琐,现在却感觉出乎预料地简单。
两人领到旅行箱,走到接客候客厅,看到里面人头攒动,都是来接客的人呢,还是人们闲来没事,聚在这里解闷呢?连过道上也挤满了人。
宗形扭头看见有个穿香港衫的高个子男人在向他们招手,是岩濑!三年没见,岩濑皮肤已晒得黝黑,不亚于当地人。
“谢谢你晚上特意来机场接我们!”
“累了吧?车停在那边。”
寒暄完毕,岩濑便领着往停车的方向走。
“请等一下……”
宗形叫住他,介绍站在身后的千秋。
“这是和我一起过来的多田千秋女士……”
宗形本想称呼“小姐”,随口改成了“女士”。
岩濑略有所悟般地点点头,轻轻地行了个礼,自我介绍说:“我姓岩濑!”
“这里很热啊。”
“因为东京此时还是冬季。”
两个男人若无其事地并肩走起来。
岩濑的车停在机场前的公路对面。好像是他的专车,雇佣当地的司机开着。岩濑把旅行箱交给那个人,让宗形和千秋坐在后排座位上,自己坐到了前排副驾驶位上。
“来这边几年了?”宗形问岩濑。
“已经三年了。再待下去,人会变傻的。”
“出发前我见到角田先生,他向你问好!”
“他现在当部长了吧?好像听小林君说过。”
宗形一边讲着两个男人才懂的话,一边偷窥千秋。
如果他们是正式夫妻,岩濑也许会坦率地跟千秋搭话,因为相互有各种谈资,比如“太太是第一次来印尼吗?”“喜欢吃什么样的饭?”“对爪哇印花布感兴趣吗?”
然而,两人不是正式夫妻。岩濑也许正在困惑:用怎样的口气跟千秋搭话呢?
可能在困惑这一点上,千秋也一样。对于初次见到的陌生男人,应该采取怎样的姿态呢?如果熟不拘礼,会觉得可笑;如果太不和气,更有失礼貌。何去何从不好拿捏,干脆来个一言不发。
宗形有些后悔让岩濑来接机。如果不允他接,直接在机场拦辆出租车,径直去旅馆,也就没有这样的麻烦。
宗形默默地思考,岩濑两眼凝视着前方:
“多田女士也是第一次来印尼吗?”岩濑打破了沉寂。
千秋被突然搭话,迅即回答“是”,继而补充说“是的”。
“今天天气这样,就算很好了。”
“一年当中都这样吗?”
“这里虽分雨季和旱季,但暑气都一样。我来第一年就因为酷热干不了工作。”
“你家里没有空调吗?”
“有是有,只有日本人经常开空调,当地人几乎不开。出租车有空调的极少。”
直通机场的道路好像是条干线公路,车很拥挤。日本产的车居多,其中有不少旧车。
“都不怕热吗?”
“还是耐热吧。他们不大出汗,也许和我们体质不一样。”
宗形看到两个人交谈得很顺利,心里慢慢沉静下来。
旅馆位于市中心的自由纪念塔附近,级别很高,去商务街乘车几分钟就到,交通也很方便。
“我想和你们一起吃顿饭,已经预约了餐馆。”岩濑说。两人决定听从岩濑的安排,与其约定三十分钟后在大厅里再见。尔后两个人住进了房间。
确实像在东京预约的那样,房间足够大,放着双人床,会客室放着整套家具。
“终于到休息的地方了。”
宗形从搬运工手里接过旅行箱,待搬运工人离开房间,展臂挺胸做了一个深呼吸。
“房间布置得挺好的,一派南国风格。”
椅子是藤子编的,一溜排到阳台。
“这里能看见游泳池啊。”
千秋站到阳台上,伸手拉开窗帘。宗形站在旁边,把手搭在千秋的肩上,尔后猛一用力,将千秋一下揽到怀里。
千秋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闭上了眼睛,接受亲吻。
千里迢迢来到雅加达接吻,宗形对此感到有些异样的兴奋,千秋却迅速把嘴巴收了回来。
“哎呀,岩濑先生还在等着呢。”
“没事的。”
“不合适啊。特意让人家来迎接……”
千秋朝有镜子的桌子旁挪动。宗形听着她轻松的脚步,既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又不得不顾及约定的时间。他动作麻利地打开了旅行箱。
“那个岩濑是个帅哥吧?”
“不太像个新闻记者啊。”
“人很潇洒。”
“下步要去的地方有冷气吧?”
“可能有,因为他会考虑咱们怕热。”
“穿短袖就可以吧。”
千秋走进浴室开始换衣服。
宗形已快速换上夏季新西装裤和新白衬衫,接着敲了敲浴室的门。
“我想刮刮胡子。”
“对不起,我马上就完。”
宗形听到对不起的话有点感慨和怀念。如果再说一遍,也许很平凡,但是已经好久没听到千秋说“对不起”了。
宗形半躺在藤椅上,将两腿伸到前面,点燃一支香烟。
有多久没有听到刚才的话了呢?是一年、两年,抑或更短时间呢?并非这期间千秋说话粗鲁或冷酷,只是说话干脆直接,没有客套成分了。
宗形用手驱赶烟雾时,千秋从浴室里出来了。
“怎么样?”
站在他面前的千秋穿着橘黄色的、前端开口的衬衫和同色的夏季西装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合适不?”
“有点花哨啊。”
“在南国穿花哨点儿算顺其自然吧。”
也许橘黄色的衣服让千秋白皙的肌肤显得更亮丽,到大厅里会引人注目。
宗形对和岩濑一起聚餐有点介意,乃不得已而为之。与己同行的年轻女性刚刚到达就马上换西装裤,也许会令他惊讶。
“有点怪吗?”
“怪是不怪……”
“他怎么考虑咱俩呢?”
“他没考虑什么吧。”
“不是,是说咱们的关系……”
千秋照着桌上的镜子,用手拢着头发,期待着宗形的回答。
“恋人呗。”
宗形说得就像和自己无关似的踱步到阳台上。
旅馆周边的灯光交相辉映,透过树丛的掩映,可以看到碧绿的游泳池。才八点钟,游泳池畔的三个沙滩睡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岩濑带他们去的地方在闹市休闲区,从旅馆乘车只需五分钟。
用餐处的入口在道路尽头很浓密的树丛中,好像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加一个院落。据岩濑说,在荷兰统治时代,荷兰总督曾把这里用作别墅。故而从门廊到入口都由上等的大理石砌成。
正面大厅里,陈列着昂贵的民间艺术品。有三个印尼人操纵着当地流行的像笛子和古琴一样的传统乐器在演奏乐曲,让人感觉步入了一个民俗奇特的南国风情乐园。
主餐厅连着两个十坪左右的房间,再往前是光线明亮的院子。
岩濑好像多次光顾这里,对环境较为熟悉。经理是荷兰人,他热情地迎接三个人,把他们领到了紧邻院子最里头的座席上。
“这儿很豪华啊。”宗形开始发话。
“是靠入侵手段榨取的。”
岩濑以嘲讽的口吻说。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荷兰曾在这个地方设立东印度公司,巧取豪夺当地的财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饭菜是所谓的法式西餐,但是出菜的方式很有意思:十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当地女性排成一排,一个人送一个盘子来,一个菜一个菜地放下后再离去。在整道菜上完以前,那个队列要在桌子周围转悠几圈。
“这太浪费了。”
“只是一种表演,出场费很便宜,比较容易做到。”
不一会儿,同样身着华丽民族服装的男人们一边演奏着乐器,一边登上中央舞台,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开始好像是印尼歌,中途改变为墨西哥流浪乐队那样的表演,在客人座席之间绕来绕去,还要求客人点歌。
“不点唱一首吗?”
岩濑对宗形低声说道。
“能唱日本歌吗?”
“有名的歌曲应当没问题。也会唱流行歌。”
宗形环顾一下四周,见来客中白人、日本人和中国人各占三分之一。
“你好!你好!”
流浪乐队队员们操着极为单调的日语走到跟前。他们很快分辨出岩濑是东道主,宗形和千秋是客人。
他们站在两客人身后,突然把九重葛的花环挂在客人的脖子上,并鼓掌高喊:“先生!太太!”也许有人鼓励他们见到貌似夫妻的男女组合,就献上花环,喊“先生!太太!”,以让男女客人开心。
宗形戴着花环,瞅了千秋一眼,她戴着两个花环,正腼腆地笑着。
“请点首歌吧!”
宗形又被岩濑催促了一次,就点了《梭罗河》。
“啊,《梭罗河》……”
领头的那个稍胖的人点了点头,以打拍子为号合唱起来。
“知道这首歌吗?”
岩濑问千秋。对此提问,千秋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过去有个叫久慈麻美的歌手,是她唱的,这歌和《雅加达的夜深了》一样很流行。”
岩濑比宗形大五岁,很了解情况。他一直待在印度尼西亚,也许还查过这方面的资料。
乐队队员唱着唱着,岩濑也加入了进来。千秋也似乎不甘落后般地轻轻哼唱起来。
歌唱完了,所有歌者一并发出了欢笑声,听众也鼓起了掌。
“请你点一首吧!”
在岩濑劝说下,千秋思考了片刻,点了《我的太阳》。
“明白了,明白了。”
乐队马上奏乐,声音洪亮的男人展开双臂唱了起来。
初来乍到就被这儿豪华的气势所吓倒,现在又感受这南国特有的热烈氛围。
千秋自己不知不觉地打着拍子和声。
歌曲唱罢,欢声再起,接着又演奏《樱花》的旋律。
“他们比日本人都熟悉啊。”
千秋难以置信地侧耳倾听。
他们最后合唱了歌曲《荒城之月》,即兴演唱宣告结束。
“真棒!真棒!”
他们自己为自己鼓掌,尔后又向千秋献花,并送去飞吻。
在乐队队员华丽服装的映衬下,千秋一袭橘黄色的艳丽夏装好像格外引人注目,周围的客人们还在鼓掌。这期间,岩濑和歌手们一一握手,并付给他们小费。
“该向他们说点什么?”
“说‘谢谢’。”
“谢谢!”
千秋受到鼓励,有了胆量,大声对歌手们说道。歌手们又送来鲜花。
“怎么样,挺不错吧?”
“很开心啊。”
千秋躲避着男人们的视线,脸色有点绯红。她用手帕轻轻地按了一下额头,轻声向岩濑打听:
“洗手间在哪儿?”
“在对面。跟男服务员说一下,他会带你去。”
岩濑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零钱交给千秋。
“请把这钱交给洗手间前面的女人,以便你如厕。吃着饭跟你说这些,似乎有点荒谬,但又不得不说。当地的风俗习惯是一般在洗手间墙角放个水箱或木桶,盛着如厕后清洗局部所用的水。”
“讨厌啊。洗手间只备水。”
“是啊!要么自备纸,要么用水洗。旁边有个水槽,他们都这么用。”
“不用纸吗?”
“他们只是淋点儿水,用左手很快地刮擦一下,就算了事。因为左手不洁净,所以不在人前亮出来。”
怪不得,女性们吃饭时都只用右手。
“您不用担心,没事的。”
在岩濑的催促下,千秋不安地朝洗手间走去。目送千秋远去,岩濑低声对宗形说:
“这个人挺漂亮啊。”
“以前当模特,现在是电视台的演播助理。”
“助理?”
“每周出镜一次,只在星期天晚上。”
“怪不得给人感觉不一般。挺年轻吧?”
“二十八……”
“这不是挺好的吗?”
宗形似乎有点难为情。岩濑却露出了恶作剧的表情。
“今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旅馆里。如果方便的话,带她去个有趣的地方。”
“也不是不可以……”
“游乐园附近有个夜总会,那儿有不少女人,也比较清静和安全。”
宗形对于突然的邀请表现出犹豫不决。岩濑转而问道:
“明天离开雅加达吗?”
“对。去巴厘岛。”
“巴厘岛是个好地方,但是没有那样的女人。那个岛子奉行的是印度教。”
“什么样的女人?”
“说来有点荒唐,这里的女人出生后不久,都要按照当地土著的习惯,施行割礼。”
“所谓的割礼,是把生殖器上被遮盖着的部分切开吧?”
“那是男的,女的好像要切掉阴蒂。”
“真想不到……”
“这是真的。我玩过几个女人,外阴都是光溜溜的。有的切不干净,还留有痕迹。”
“那样感觉就不行了吧?”
“好像就是为了不让女人享受快感。女人本来就贪得无厌,外头和里头都充满快感会享受不了。”
宗形把视线转移到往周围桌子上送菜的女人身上。她们都用裹着布片一般的服装遮蔽着纤弱的身体。容貌姑且不谈,体型都柔美、矫健。割礼会使这些女人们失去女性最敏感的地方。
“做爱时,那儿完全感觉不到吗?”
“倒也不是,只是比普通女人的性快感弱,需要强烈地挤压那部位。”
宗形又瞅了一眼在桌子周围的女人们。
“好像什么书上说:为了不让后宫的女奴隶逃跑而切掉其一部分性器官。目的是让其一走路就感觉到自己不健全,从而不想入非非。”
“那只是后宫吧。一般的情况是全部切掉。”
“哪个都很残酷啊。”
“因为当地的教规严厉啊。”
宗形眨眨眼睛,重新定位自己是身处异国的雅加达。这家餐馆的豪华,使他产生了身处东京的错觉,然而,这里人们的身体、精神与装束与东京是截然不同的。
“要是想去夜总会看看,我就带你们去。”
“哦……”
宗形答应得很含糊。千秋如厕回来了,她目光炯炯,一落座马上陈述:
“洗手间真的放着木桶和水。她们便后就那样洗吗?”
“没见过怎么洗,好像动作敏捷、手法高明。”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得了。”
三个人会声大笑起来。男服务员走过来,把剩下的葡萄酒斟到酒杯里。果如岩濑所说,所有动作都只用右手来做。
“绝对不能用左手吗?”
“那倒不是,至少不能触碰别人。要是不留神用左手抚摸了孩子的头,其家长就会发怒并指责。”
餐馆里再次爆发出很大的欢呼声,宗形回头一看,手持乐器的歌手们演出结束,在谢幕。他们一边向欢呼着的客人们挥手致意,一边朝出口走去。
他们经过宗形三人身边时,也连声说:“谢谢!”“祝好!”。
“这下安静了。”
“那些歌手们都很开朗啊。”
“在这样的地方无暇顾及其他。”
人经常处于过于明亮的阳光下或过于繁茂的树木下,也许会丧失严密思考问题的能力。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悠闲自在,挺好啊。”
“不,这地方不能久待。”
岩濑一边用手接服务员端来的盛着餐后点心的大盘,一边续言道:
“日本人都把这里称作南国乐园,其实天天生活在这里是很乏味的。”
“是吗?”
“这里分干季和雨季,不过是雨水多点儿或少点儿而已,常年充满暑气,总是炎热高温。一年四季开着九重葵,倒是满目苍翠。”
“花儿不枯萎吗?”
“不,也枯萎。只是一些枯萎了,另一些接着绽放,故而让人觉得常年开花。绿色是一年到头的主打色,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的草木,不仅眼睛得不到休息,人的心情也会因亘古不变的绿色而感到压抑,变得郁闷。”
宗形啜了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咖啡。可能是身处产地的缘故,感觉很浓,略带酸味。
“没有季节变化,会使人大脑变傻,记忆力减退。生活在日本,可以根据季节记事,比如‘我在梅雨时节见过您啊’或‘咱们是在霜打红叶之际一起去的’。这里总在开着花,没有冷暖季节的交替。”
“那时尚在这里也不成立啊。”
“对,一年到头只穿衬衫和薄裤。什么单衣、夹衣、大衣、毛皮外套一概不需要。”
“也不能做俳句。”
“是的,也没有描述季节的词汇。”
千秋大概没有感觉到旅途的疲劳,不停地与岩濑交谈。宗形一边听着两个人很投机的会话,一边思考割礼的问题。
真的有女性接受这样的处置吗?自己和千秋来到这里,却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有点任性,但饶有趣味。
“咱们走吧!”
岩濑提议。宗形一看腕表,时针指向九点半。
宗形点点头,站起来,跟在岩濑后面,从餐桌旁向外走,千秋紧随身后。出门看到那些送菜的女人排成一队,依次向他们鞠躬。
那些乐队队员在正门入口处演奏舒缓的音乐。
岩濑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低声问宗形:
“那个怎么办?”
宗形回头看了看千秋。千秋正在浏览墙上的装潢。
“还是算了吧。”
当两个相恋之人的爱正处微妙之际,再去那种地方也许太不慎重。
“好吧,有点遗憾啊。”
岩濑说完,快步朝门廊走去,以招呼自己的专车。
返程中宗形和千秋仍然坐在车后排,岩濑坐在副驾驶位。
“给开到千佛坛旅馆!”
在缠着白头巾的男人们注视下,车子驶离大理石门楼,穿过树丛来到大街上。可能是司机等候时关掉了冷气,感觉车里很热。车外温度好像近三十度。
“我已预约明天早晨十点和这儿的文化局局长会面,就不能去送你们了。”
“不,不用送。今晚你带我们去那么好的地方,谢谢你!”
宗形坐在车里,做着轻微的鞠躬动作,心里盘算岩濑邀请去夜总会的事,思想上有动摇。
要不就把千秋放在旅馆,我们去消遣一下。接触一次那样的女人,可以开开眼界,并不会影响自己对千秋的爱。转念又想,岩濑这人不怎么样,他不应当拆开情侣,劝男人去玩女人嘛。然而,岩濑又好像没什么恶意,只是约他消遣一下而已。
“天上的星星真明亮啊。”
千秋不知道宗形在思考什么,仍惬意地打开车窗,仰望夜空。
“是南十字星吧?”
“不是,现在还看不见它。”
岩濑胸有成竹地说完,又高兴地问道:
“谁陪同你们去巴厘岛游览啊?”
“有向导,是日本人。隶属于一个叫陶拉努巴的旅游公司。”
“那样没问题。那里还有高原,也可以去看看。”
宗形点点头,心想自己有点懒得去巴厘岛。
“揭路荼的飞机没问题吧?”
“那是印尼的国企,不用担心。”
“准时吗?”
“这是印尼人的事,日本人掌握不了。”
当三个人开怀大笑的时候,车子开到了旅馆前。
他们一下车,热浪马上扑了过来。好像它们一直在暗夜的树丛中埋伏着,“猎物入网,马上包围”。
“好好休息吧,祝旅途愉快!”
“真的谢谢您!”
两人反复致谢。岩濑轻轻地扬了扬手,钻进汽车,很快消逝在暗夜之中。
“今晚很开心!”
千秋一只手拿着提包,一只手推开了旅馆的旋转门。
四
两人回到房间,时间刚好十点。可能是出门时开了冷气的缘故,房间里很凉,送风声有点大。宗形拧了一下开关,好像温度可调,风量不能调低。
宗形断了减小动静的念想,开始在床前脱衬衫。
“现在休息吗?”
飞机连续飞了十个小时,到达后马上去吃饭。如果从早晨起来去成田机场时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四五个小时。
“明天还要早起。六点必须离开旅馆。”
在日惹看完大佛坛,当天进巴厘岛,只有早晨七点的飞机。
“你不累吗?”
千秋不作答,而是用双手往上拢着头发,坐在床边。宗形解开了衬衣的一半纽扣,点燃香烟,仰卧在床上。
印尼的旅馆,天花板很高,床位也很宽敞。一直仰卧在那里,睡意很快就会袭来。
“那个游泳池没人用,多可惜啊。”
千秋从窗户里眺望游泳池。她身子靠在阳台上,上部向前倾,圆润的臀部翘突着。
宗形看了一眼,想起岩濑所说过的女人。
小时候被剜掉最敏感部位的女人们,也许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卖身。
“周围挺安静啊。”
“是的……”
宗形从脑海中拂掉女人们的事儿,从床上坐起来。
“喝点儿什么吗?……”
冰箱上面的橱窗上放着小瓶威士忌。
“让人拿冰和水来吧!”
宗形刚走到电话机前。千秋回头问道:
“在这儿喝吗?”
“想去哪儿?”
“刚才瞧见旅馆的酒吧,里面挺漂亮的。”
“那儿的音乐不吵吗?”
“可能你累了吧。”
“连续奔走了十多个小时。”
“那就算啦。”
“旅馆的酒吧下次可以去。”
“我想去是因为第一次来。”
“明天要早起!”
“您休息吧!”
“不,想去也可以。”
“太晚了,算了吧。”
“晚倒不算晚。”
不知不觉中,两人去否的立场作了转换。宗形意识到这一点,便笑了,千秋也露出苦笑的表情。
“咱们都挺怪啊。”
“因为你在使坏。”
“你才使坏呢。”
爱怎么说怎么说,宗形不再反唇相讥。
“就在这儿喝吧。”
千秋断了去酒吧的念头,开始在壁柜前换衣服。
宗形把威士忌和酒杯放到桌上,一边倒酒,一边回味刚才那个小小的龃龉。
说老实话,宗形从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就懒得外出了。他不愿让人认为是年龄原因导致劳累,故而中途改口说要出去。
稍早和岩濑在一起时,还想着饭后出去找女人,未必就感觉到累。也许是因打消去消遣的念头而引起的焦躁令千秋反感。
现在的不和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多少会影响彼此的情绪。两个人好不容易来旅行一次,初来乍到就对别的女人感兴趣,置千秋于不顾。虽然是好奇心所驱使,但不能说对千秋忠诚。
“穿着合适吗?”
千秋问。宗形回头一看,千秋穿着从胸脯到裤脚由藏青色过渡到浅红色的睡袍。
“有点儿像无袖的礼裙。”
“颜色花哨啊。”
原先千秋穿的睡袍或淡蓝色或浅粉色,均为单色。现下的睡袍五光十色,确实像南国的极乐鸟一般华丽。
“这种渐变色现在很流行啊。”
“……”
“与这儿的环境比较相称吧。”
当千秋正在抚弄裤脚时,门被叩响了。
她从窥视孔看了一下,打开门,男服务员端着托盘送冰和水来了。男服务员二十岁上下年纪,他朝穿着睡袍的千秋瞥了一眼,放下托盘走了。
“我也喝点儿。”
千秋兴致盎然地喊了一声,随即把冰放进酒杯里。似乎刚才的不痛快并未发生过。
“你也换一下衣服吧!”
千秋对着宗形的脸说。宗形顺从地从旅行箱里取出室内便服。这是藏青地配红花纹图案的夏威夷衫和裤衩,十三年前在夏威夷买的,既能当游泳衣穿,又能当室内便服。
“这个也很花哨啊。”
千秋坐在椅子上,仰脸望着宗形。
“两人穿的都挺怪啊。”
男人穿着花纹图案的游泳衣,女人穿着变色龙一般的睡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对啦。在成田买的东西,还放在你的包里。”
千秋打开包,拿出烤年糕片的袋子和一个白塑料容器。
容器里面是将黄瓜、茄子、蘘荷细细切开再拌上紫苏的咸菜。
“这个怎么样?”
“看样子很好吃。”
宗形顺手抓起咸菜,想用室内便服的边儿擦一下,千秋赶忙递上湿巾。
“那样会把两样东西都弄脏的。”
千秋像妈妈一般地训斥道。转身又进浴室拿出湿毛巾。
“印尼的旅馆没有拖鞋啊。”
“他们在房间里也穿凉鞋。”
“不觉得脏吗?”
“从小习惯了,可能都不介意吧。”
“我可不喜欢。”
地板上浅驼色的绒毯看上去并不是特别脏,但赤脚踩在上面,并不很舒服。
“带着拖鞋来就好啦。”
“可以在岛上买双凉鞋嘛。”
千秋是个喜欢洁净的女人。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就明确地说:“我的爱好是打扫卫生和洗衣服。”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关系升华以后,宗形弹下烟灰或弄脏桌椅,她都会忙不迭地拿来卫生纸或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个干干净净。
朋友安原怜子曾为此感到惊讶:“千秋小姐连浴室都擦得锃亮。”她洁净得似乎有点过分了。
宗形倒是喜欢她的这种洁癖。
相貌美丽的女人不少,而爱好洁净的女人不多。相貌之美是可以用化妆品和服装来提升的,但爱好洁净却要通过家教或环境来熏陶,慢慢养成习惯。
如果有人问宗形是选择美貌,还是选择整洁,他会果断地选择后者。五官和姿色稍微差点儿,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第二天就会厌烦。当然,这是以同居或结婚为前提,至于偶尔与之打打交道,也许没有多大关系。
初见千秋时,她就给人留有清瘦、洁净的印象。衣服穿得干净又合体,眼睛大大的,透显着机灵,一看就是争强好胜的类型。越是争强好胜,越喜好整洁。几年的过往证实了宗形的眼力十分准确,宗形对此沾沾自喜,并自得其乐。
但是,任何事物有长就有短,喜好洁净过度,就会让人觉得累。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同时,她对任何事都很严厉,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可通融。
比方说,确定明天早晨打扫卫生,就是宗形在酣睡,她也会叫醒他腾地方。闲暇之时,两个人待在一起,宗形突然想做爱,必须央求于她。征得同意后,首当其冲的是要他去洗手。任凭宗形怎么说干净,也不行。千秋的洁癖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宗形却在洗手的过程中,没有情绪了。两人在床上做爱,事儿一结束,她会迅速离开宗形,没有卿卿我我的缠绵悠然。
在床上尚且如此,平时就更明显了。
宗形工作结束得早,想利用空闲与千秋幽会,有时会遭到千秋的断然拒绝。有重要事情不能脱身另当别论,往往都是堂而皇之的理由,“早跟朋友有约了”,或者“已确定去洗桑拿”。
如果劝说她:“明天去吧?”她会说:“不行!因为早已定好了。”显得很无情。
“跟我幽会和去洗桑拿哪个重要?”
如果宗形就此质问她,千秋会不置可否,指责宗形“不该这么说”。
态度倒是鲜明,但过于任性,令人感觉乏味。
话虽如此,但千秋的爱情观并不淡薄。
过去,应该用“过去”这个词,两个人的关系最融洽时,千秋每天都给宗形打电话,说自己想幽会。宗形在她的房间住下,她次日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爱你”。一人外出或归来,也说同样的话,并相拥接吻。宗形作为男人,有时觉得难为情,千秋却不害羞,毫不在乎地说和做。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千秋那样撒娇,却能把私情和工作截然分开。
三年前还做模特时,宗形留她在床上待三十分钟,她说要去取服装,不接受。实际时间很充裕,她却说来不及,断然拒绝男人的恳求,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很多时候使宗形败兴。但又不能凭道理说好说坏,也不能责备她这种一丝不苟的处事精神。
随着千秋的工作逐渐忙碌,这种率直的性格日益剧烈化。
如果宗形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你。”她会用一句话回绝:“不行,现在正在工作!”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就会使人感到厌腻。同时又会使男人产生一种信任感:那么洁身自好、忘我工作的女人,即使不在她身边,她也不会乱来吧。
实际上近几年,他和千秋的关系疏远了不少。但是,可以断定她没和别的男人亲热。不是凭道理,而是凭直觉,一接触她的身体,自然就能明白。
也许是贪恋洁癖的缘故,宗形尽管对千秋感到乏味和败兴,心里却依然留恋她。
可能宗形一方面对女人的洁癖感到败兴,一方面又被这种洁癖所吸引,这是一种奇妙的关联。从不同的角度看,缺点像优点,优点又像缺点。宗形看到了问题的两个方面,从而产生了动摇。
他是在动摇中陪伴千秋来印尼的。
“怎么啦?没拖鞋也得净身啊!”
千秋突然回过头来对宗形说。
“对,得跟往常在国内一样。”
看着千秋轻轻地踮着脚尖走路,尽量不让脚接触绒毯,宗形突然觉得很可笑。尽管最近一段时间两人没在一起,千秋的性格好像没有变化。
“爱洁净……”宗形说到半截,又停了下来。这话原先说过好多次了。
“几点了?”
宗形一看腕表,时针指向十一点。
“在日本是凌晨一点。”
“这是在印尼,说这儿的时间。”
千秋得知已十一点,再次踮起脚尖,走向阳台。
“明天一定买双拖鞋。”
“也给我买一双。”
千秋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颠步,慢慢地摇曳,从阳台又到床边才停住。
宗形看到千秋的窈窕身姿,开始欲火中烧,但不是多么强烈。有和她做爱的愿望,又不想勉强她。两人从早晨起床就汽车飞机轮番坐,很疲惫,明天再做也不迟。这种思想令他模棱两可。
“睡觉吧?”
“不洗澡吗?”
“昨晚洗过了。”
“又出汗了啊。”
宗形揉灭香烟,仰卧在床上。
“游泳池的灯还亮着呢。”千秋始终关注着游泳池。
宗形没回答,他想进一步确认自己当下的第一需求是睡觉还是要做爱。
“那我先洗了。”
“哎……”
宗形有口无心地答应着,心中想起与之相似的夜晚以前出现过多次,往往是要败给睡觉。
一个小时后,千秋从浴室走出来,爬到了床上。
宗形一直躺在床上,很困,却睡不着,他已有两个月没碰千秋了。
以前千秋做模特时,就是再忙,一周也要幽会一次。有时饭后浪漫,有时直接去房间同枕共欢。
千秋从事电视工作后,幽会的次数迅速减少了。因为她忙于和工作人员协商与采访,空闲时间寥寥。
虽说整天忙忙碌碌,因为她不是主播,想幽会也能够抽身而退。结果千秋工作热情极为高涨,把精力全部用在了这些方面,这样一来,两人的风流快活之事便黯然褪色了,宗形也由此失去了硬把千秋拽出来的浪漫激情。
尽管如此,两人并非互相生厌而不想幽会了。在肌肤之亲有所减少的情况下,他们通过打电话交谈,或在外面喝咖啡。彼此仍是最亲密的恋人。虽然感受不到会面必做爱的那种紧迫氛围,但心头的愉悦不差毫分。也许应该说两人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习惯了这种恋爱方式,做爱已不是第一需求。
然而,在这期间,宗形并没有钟情于千秋一个人,而是在外景地与其他女人发生过一夜情。他自己觉得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千秋才是最重要的人。
在胡思乱想之时,千秋洗完澡,上床来了。千秋没有什么羞怯的模样,而是无所顾忌地爬到床上。
“没睡啊。”
“刚才很困……”
“可以先睡嘛。”
宗形没答话,而是猛地伸出胳膊,把肌肤柔滑的千秋一下子搂到怀里。
可能是两个月没做爱的缘故,千秋多少有点拘谨。宗形却对这种拘谨有着难得相逢的新鲜感,不停地与她接吻。
宗形紧紧地抱住千秋,一只手慢慢滑向她的细腰,此时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性欲的膨胀。
看着千秋骨头细,身子柔,但拥在怀里,却感觉十分丰满且富有弹性。这种触觉长期以来没有变化。
宗形欲火越烧越旺,却没有马上要求进入。他想多享受一会儿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觉。
也许这种享受让千秋想到了别的。当宗形的手指从背部滑到腰部时,千秋嘟囔道:
“没事儿吧?”
宗形以为是说会不会怀孕的事儿,而千秋所担心的是别的事儿。
“好久没做这个啦,把事儿给忘了。”
千秋的声音很响亮,不像她正在接受恋人的体恤和爱抚。
宗形觉得刚刚燃烧起来的激情瞬间减退了。
为何现在问这些呢?好容易两个人聚在一起,正要进入快乐的山巅时,说出这些令人扫兴的话。
宗形放松胳膊,叹了口气。
“担心什么?”
“你不介意吗?”
宗形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回想起两人以前就曾这样不明就里地交谈过。
到底因何而为呢?宗形对千秋常在此时致自己败兴不得其解。当然不是故意而为,抑或只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
正因为是信口交谈的结果,也许才可以推定是“千秋的立场”。
近年来,宗形对千秋有所疏远,也正是因为她这种冷淡的态度而感到有点烦闷。
“在想什么呢?”千秋见状不解地问。
宗形好像要借此把问话推挡回去似的,再次把千秋抱到怀里。
如果现在不一下子要她,两人之间也许会出现更大的缝隙。不能拘泥于一瞬间的败兴,让欲火彻底熄灭了。
宗形停止了先前舒缓的爱抚,性急地要求进入。
千秋对宗形突然的性急和行为的粗野感到困惑。
“怎么了……”
宗形不管不顾地往下进行,脑海里浮现出千秋年轻时做爱的姿态。
初次与她交欢时,她并不成熟,没有什么话语,只是在宗形的怀里微微地颤抖。日后宗形每每想起她的这种姿态,性欲就会有感而发。
当下,千秋让突如其来的激浪打得不知所措,身体不由得顺从起来,想起以前宗形的好,欲火渐渐强烈,经过一番折腾后又慢慢熄灭。起先是被男人强拉硬拽,从中途开始,自己也积极加入,投身于快乐之中。
不知什么缘故,宗形一边全力冲刺,一边想起了岩濑所说的没有阴蒂的女人。
也许那些女人们现在正在这城里的什么地方与男人折腾着。
当疲惫与困倦重新降临到两人身上时,宗形早已忘却了之前的败兴。
心头一时的困惑,与精神的愉悦和身体的满足相比,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宗形觉得睡意很浓,巴望与千秋在床上相拥而眠,直到新一天的到来。
“休息吧!”
宗形用自己也感觉至柔的声音对千秋低声耳语。千秋献媚般地将身体靠了过来。
“很镇静……”
千秋小声自语,心里想:仅凭他这种镇静与温存也没白来。
不必再紧紧搂住她,千秋脸朝下把头放到宗形的胳膊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两只脚轻轻地勾住他的脚。宗形惬意地闭上眼睛。千秋问:
“喂,舒服吗?”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了。”
千秋的声音依然过于响亮。夜深人静之时,不应该小声耳语吗?宗形轻声提示她。
“一样啊……”
“不应当。”
“睡觉吧……”
宗形翻了个身,背向千秋。
刚才还镇静与温存,现在又情绪低落了。
千秋似乎不理解宗形的情绪为何波动。
“怎么冲那边呢?”
“……”
“喂,回过头来嘛!”
宗形被拽了一下肩头,立刻将姿势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千秋开玩笑说:
“这样多舒畅啊。”
“……”
“到外国旅游嘛,还是挺好的。”
千秋的皮肤不是多么白皙,但什么时候与她拥抱,身上都没有女人特有的那种难闻的气味儿。宗形喜欢肌肤微微贴近的那种淡薄触觉,对皮肤特别光滑而感到乏味。
“明天要早起吧?”
“哎……”
“那睡吧。”
接下来是千秋背对宗形。
宗形看了一眼,没言语,慢慢合上自己的眼睛。
在这光线暗淡的深夜里,雄性荷尔蒙所萌发的激情已迅速消退了,横在自己身旁的只是女人的躯体。
宗形轻轻地干咳了一下。干咳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宗形开始迷迷糊糊地思考第二天的行程,千秋已经发出了微弱的鼾声。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叫醒电话唤起了宗形。他扭头一看,千秋还在酣睡。
“喂,喂……”
宗形轻轻地摇晃千秋袒露着的肩头。
“快起来,不起来就晚啦。”
千秋的头慢慢地晃了几下,然后睁着惺忪的眼睛问:“几点了?”
“快六点了。”宗形边说边走到壁橱前,从衣架上取下裤子。
千秋从床上爬起来,床架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声响。
“你起得好早啊!”
“不早了!现在不赶紧去,就看不到千佛坛了。”
是千秋先提出来看千佛坛的佛像的。
“六点十分来车。”
“不得了了!得抓紧了。”
千秋嘟囔了一句,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
“马上做准备。”
千秋是个每天睡醒后情绪很好的人,无论谁早晨唤醒她,从未露出过不高兴的神色。
有的女性以“血压低”为由,抱怨睡醒后情绪不好。千秋却没有这样的矫揉造作。宗形对她醒后神清气爽的状态大为赞赏,这种醒后的神清气爽也许与头天晚上做爱的快活相关联。
宗形猛然想起昨晚败兴的那一刻,但很快就被当日早晨的慌张淹没了。
两个人急急忙忙备好行装,六点零五分离开了房间。
“好容易住个这么好的房间,这么早就离开,有点太可惜了。”
千秋朝房间里环视了一周,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哎呀,把那张美术明信片拿走吧。”
桌子上的旅行指南里夹着美术明信片。
“火柴也可以拿走吧。”
平时两人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这种时候却完全是孩子。
两人乘电梯下到大厅,见穿着白衬衫的当地人正在打扫绒毯。他们面无表情地慢慢重复着同一种动作。
一旁的账房里有个高个子男人在结账,结完用日语连声说:“谢谢!”
预约的出租车在旅馆门前等着,天空已呈现鱼肚白色,四周寂静无声,紧挨树丛的九重葛显得有点褪色。这个上等城市的中心区域仍在睡梦之中。但是去市场或公共汽车站一看,却已是人山人海。因为这儿地处热带,当地的人们在天蒙蒙亮之时就开始活动。
“那些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千秋注视着聚集在道路两旁的人群,小声嘟囔道。
“也许是在购物或乘车。”
东方的天空刚刚破晓,但温度已经达到二十五六度。宗形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衫和藏青色的长裤。千秋则穿着淡粉色的t恤衫和白色的西装裤。
可能是路上车少,车子三十多分钟就赶到了机场。两人刚把行李交付柜台,办完登机手续,就听广播说航班晚点一小时。
“太差劲了。起得那么早……”
千秋不高兴地噘起了嘴巴。乘坐该航班的一些客人轻轻地摇头叹息。
“这儿是雅加达。”
宗形安慰道。千秋双臂交叉,怒视着电子公告牌。
“没辙啊。”
千秋又嘟囔了一句,拿出香烟吸起来。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按在嘴唇正中,一口接一口地用力吸。这种吸法表现出千秋鲜明的个性。
“喂,那儿好像供给咖啡啊。”
千秋用不拿香烟的右手指着右边聚集的人群说。
“我去看一下。”
以前两人一起去欧洲时,千秋只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宗形,从来不主动做这做那。从游览到用餐,甚至连旅馆内购物都嫌一个人孤单。而现在看到人多,就想探个究竟。这种积极性是近一年间自然形成的。
不一会儿,千秋端来了用纸杯盛着的两杯咖啡。
“飞机晚点了,航空公司免费提供咖啡。正合适。”
千秋把其中一杯递给宗形,然后坐下来。
“我刚想排队领取,那个男的先把手上的递给我了。”
千秋用手指了指左前方那个留着胡子的白种人。宗形一边注视着那个人特别凸出的肚子,一边喝咖啡。
“他在说英语,可能是美国人吧。”
“也许是澳大利亚人。两地都离这儿比较近啊。”
“今天到巴厘岛几点?”
“大概五点吧。”
“我想往东京打个电话……”
“因为工作吗?”
千秋没答话,垂目喝咖啡。宗形似乎觉得窥视到了千秋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把空杯子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再要一杯好吗?”
“不,不要了。”
留胡子的那个白人正注视着这边。也许他觉得很失望:好容易给她斟的咖啡,她却给了别的男人!宗形觉得有点愧对他,千秋觉得无所谓。
突然大厅里响起了广播,因有噪音,听不清楚。
“好像要出发了。”
确实,附近的人都站了起来,朝几个登机口涌动。
“刚才那个男人也去那儿,没错的。”
“你问过他吗?”
“没有。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千佛坛,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排队的2号登机口,也显示飞往日惹看千佛坛的航班在此登机。
“这次旅行后回到日本,我要好好地学英语啊。”
“以后常去外国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在纽约住一年啊。”
门开了,乘客们朝舷梯走去。那个留胡子的男人看到千秋,微笑着点了点头。千秋则向他轻轻地挥挥手,以示回应。
“外国人不认生啊。”千秋轻声说。
宗形一边点头,一边想象千秋与他的过往,不觉心头泛起一丝醋意。
五
飞机晚点一小时后,终于起飞了。这是一架中型客机,一排六个座,正中间是通道。千秋坐在舷窗边,宗形相邻坐,一个看样子像爪哇人的年纪较大的男性坐在通道一侧。
飞机在攀升,并向左转向。眼底是雅加达繁华的街市。
不过,高层建筑仅占市中心的极少一部分,大部分是多层楼房和低矮的平房,高低建筑很快消逝在窗外,替换它们的是红绿相间的田园风景。千秋额头紧贴窗框俯视着窗外,宗形也将身体靠过去看。邻座的老男人和他们搭话了。
“是日本人吗?”
男人突然这样问。宗形有点不知所措,但问者满面笑容。
“是的。”
“要去哪儿?”
“去日惹看千佛坛。”
“那儿很棒。”
问者具有印尼人特有的黝黑肤色,头发稀疏,看样子有五十五六岁。天气这么热,他还穿着白色套装,也许是在商社或政府部门工作的人。
“我去过日本的东京、京都、神户……”
“什么时候?”
“五年前。日本人口众多啊。”
男人以蹩脚的日语回答,不易听懂,但看来他对日本有亲近感。
“从哪儿来的?”
“东京。”
男人点点头,略显得意地问宗形:
“知道今村吗?”
“今村?”
“陆军中将。”
宗形突然想起了过去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占领了东南亚一带,担任爪哇地区总司令的是陆军中将今村均。
“你知道今村中将吗?”
“略知一二。”
宗形以为他是想指责战争期间日军的残暴,结果大相径庭,不是那回事。
“将军是个好人,很了不起!”
没听说日军在爪哇有什么残酷暴行。按年龄推算,这个人当时还是个孩子,也许他只是见到过日本军人。太平洋战争致使印度尼西亚从荷兰统治下独立出来,也许他在这一点上对日本抱有好感。
“谢谢夸赞!”
虽然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但宗形还是道了谢。男人微眯起一只眼睛,点了点头。千秋听完两个人的简短对话,把头靠了过来。
“今村中将是干什么的?”
“太平洋战争时期的一个日军司令官,当时驻雅加达。”
“他知道那个司令官?”
“大概小时候看到过。”
宗形乜斜了一下邻座的男人,他正在读报纸,可能听不懂他和千秋的日语会话。宗形从前席靠背上的口袋里取出航行地图。
“当时日本全面占领了这一带。”
宗形用手指着地图上的菲律宾和马来西亚,再指到苏门答腊和爪哇。
“最有进展的时候,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
宗形从孩童时代起就喜欢研究战争史,读过很多相关书籍。
“在当时的新加坡,山下大将曾因战争优势迫使英军司令官表态:是战,还是和?据说这时盟军要求停战。假如当时接受讲和,现在这一带也许是日本的领土。”
“真想不到……”
“当时从千岛和库页岛都曾被日本占领过。”
因为千秋什么也不了解,宗形俨然把自己当作当事者一样炫耀。
“宗旨是想解放这一带的欧美殖民地,确立新的独立的东洋和平。这种思想本身没错,但是谋求太高了,日本想要当盟主……”
“……”
“不过,恰恰因为太平洋战争,菲律宾和印尼提前实现独立了。”
千秋默默地把视线移向舷窗。从热心程度讲,千秋好像对战争不太感兴趣。确实,太平洋战争对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来说,无疑是过于遥远的故事。
“说起这样的事儿,好像很无聊吧。”宗形面部转向邻座的男人。
好像和千秋说这些话,不如和这个男人交谈舒心。
再有三十分钟就到日惹了。为了做好防暑准备,宗形把座席向后放倒,想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小睡一会儿。
九点三十分,飞机降落在日惹机场。因为航班晚点,时间已不富余。宗形从机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千佛坛遗迹。
日惹被称为爪哇的京都,整个城市有种沉稳的气氛,但地方小,人口少,车子很快出了城,四周呈现出悠然自得的田园风景。
上午十点,车外气温好像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一条弯曲的小河在静静地流淌,间或浸出的一些沼泽地,牛伏卧在里面。在炎炎的暑气之中,好像天地间的人、水、牛等一切都静止不动。只有沿着国道行驶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喧嚣地驶过,车的种类繁杂,熟悉的车型也多,如丰田、日产等。
车子从宗形认为模样相同的一个又一个村子旁驶过,十点半到了千佛坛遗迹。
遗迹的入口处禁止机动车驶入,下面的一公里路需要换乘马车。为宗形和千秋所坐马车而驾辕的马,身体很瘦,给人以靠不住的感觉,马车走在干燥的石子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仅走了十多分钟,马车就停了下来,说是到地方了。只见左边平缓的坡道上方有个小小的山冈,周围和前面所见的田园风光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几辆观光马车和几个卖土特产的少男少女成为这是旅游景点的标志。
“这就是千佛坛吗?”
千秋感到有些沮丧。这样的景观作为世界著名文化遗迹,真有点名不副实了。
或许,佛像原本应该以自然的姿态屹立于这种自然界之圣地。
气温已超过三十度。两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吃力地沿坡道前行。坡道尽头的右边隐约能看到石佛。
从远处看,好像是山冈之上重叠着一个黑色的小山,实际那是刻在石头上的佛像。安放佛像的佛坛高四十二米。一百一十一点五米见方的平台共有六层,再往上是两层圆形平台,圆平台上排列着钟形的卒塔婆。下部的方形平台安放着姿态各异的佛像。平台墙面上镌刻着佛陀一生的故事或各种神话的传说。
用印尼语说,千佛坛是“山冈上的大伽蓝”的意思,说得对,确实是大伽蓝。
“厉害啊!”
千秋热得有点吃不消了。两人走到近处,才看到佛坛规模之宏大,因而产生感慨。千秋仰望着佛像,半天没动。
“上去看看好吗?”
石头台阶一直延伸到佛坛顶上,台阶旁常坐着一些当地人纳凉。因石拱门下的石阶遮挡着阳光,石头在阴处变凉,人们故而乐此不疲。
两人躲闪着当地人的身躯攀登石阶。
“这儿是在八世纪中期,一个叫‘夏伦德拉’的王朝时代作为大佛舍利塔建造的。可是如何建造的,现在仍然是个谜。”
千秋一边读着旅游指南,一边说。
“后来随着佛教的衰落,四处荒芜了,进入十九世纪以后,这儿又好像从火山灰中发现一样一举成名了。”
“维修佛像,可能日本也出钱了吧。”
出来旅行前,宗形隐约记得从报纸上看到过这样的消息。
“最近刚刚维修完,据说每年维修一次,世界各地的佛教徒都聚集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庙会。”
千秋在拾级过程中累得气喘吁吁,开始默不作声了。
“休息一下吧。”
两人上到第五层平台时,宗形建议说。因为平台是在小山上的断层上建的,离地面相当高。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广阔的平原尽收眼底。
“是从对面方向来的吗?”
靠在栏杆上俯视,一条道路贯穿于无植被的红黏土地和覆满绿色植物的农田并一直向前延伸。
“大概只有这一条路吧。”
“这里的气温有三十五六度啊。”
太阳被薄薄的云层遮挡着,地面的热气直往上冒,远处的景物因为暑气蒸腾而显得得模糊不清,朦朦胧胧。
“喂,照张相好吗?”
千秋从包里拿出小型相机。
“换着位置照比较好吧?”
开始以平原为背景,接着又背对佛像。
“两个人一起照合影吧?”
“可是……”
“请那边的人给照一下。”
左侧有两个很像日本人的年轻人。从机场打出租车时,以为没有很多人来这样的地方参观,结果参观者多得出乎他们的预料。千秋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相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性很快跟着过来了。
“劳驾一下拍个合影,按一下那个快门按钮就行。”
千秋告诉怎么取景后,快步走到宗形身边。
宗形被相机后面的男人注视着,有点思虑他会怎么看待两人的关系。是把他们视为夫妻呢,还是视为纯粹的情人旅行?
然而,那个戴眼镜的学生拍完照后,冲千秋问道:
“您是不是经常上晚上十点的节目啊?”
千秋先是绷起脸,接着慢慢笑了。
“你看到过吗?”
“看到过。我父母经常看。”
“谢谢!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日本人。”
“我们是您的粉丝。”
青年说完,随即从挎包里取出一本《旅游指南》。
“不好意思,请给签个名吧?”
“往这本书上?……”
“是的。请在这封面上签!”
“没辙了……”
千秋瞅了宗形一眼,马上拿起笔,用习惯的动作写上名字。
“想起来啦,您是叫多田千秋吧?”
青年们郑重地把书放进挎包,再次向千秋点头行礼。
“再请您和我们照张相做纪念吧!”
“跟我合影?”
千秋瞬间显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笑。
“请您站在这个佛像前!”
学生用手指了指侧后方,随即唤来同伴将同伴的相机递给宗形,并肩走向千秋。
宗形点点头,接过相机。
“我开始给你们照,请站好!”
“真是不好意思。”
两个年轻人说话客气,举止斯文,分列于千秋身体两侧,露出欢颜。
“照了!”
宗形从相机取景框里看到戴眼镜的学生打出了5字手势。
快门响了一下。
“不好意思,请再给来一张!”
宗形再次端起相机,这次千秋也露出欢颜。
“谢谢!留作纪念。”
学生向宗形和千秋分别致谢后,进而要求握手。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们刚从巴厘岛回来,下步去雅加达。”
“路线跟我们正相反啊。”
“很遗憾!”
学生们恋恋不舍地望着千秋,并再次与她握手、祝福。
“您加油吧!我们给您助威。”
“谢谢!”
千秋走到石阶头上,向他们挥手致意。
“在这样的地方还能碰到认识我的人,很惊喜啊。”
“你不挺有名吗?”
“多多少少啊。”
“还给别人签名呢。”
“那倒不擅长,是非签不可才签的。”
“下次我也让你给签。”
“别开玩笑了!……”
千秋做出要打宗形胳膊的假动作,脸上却很开心。
“这两个青年给人的印象不错啊。”
“是的……”
“我想他们会给寄照片来。”
千秋的脸上犹如南国的天空一般清澈而明朗。
遮挡着太阳的薄云早已不知踪影,阳光照射下来,周围一片大明。举目望去,好像佛的表情又增添了和蔼。这南国的佛相与明亮的太阳和酷热的原野确实很协调。
“走吧!”
宗形觉得有点累。
“那就按原路往回返吧。”
没来之前,听说能看到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历史遗迹,两人兴致极为高涨。而今饱览无余,只觉得是在单调的乡下石像间兜风,有点无聊。
“飞机起飞还早,找个地方吃饭吧!”
一大早离开旅馆,还没顾上吃饭。也可能是天热的原因,宗形没有食欲。
两人沿着登上来的石阶往下走,还需绕过山冈再下坡道。时值正晌午,烈日当空,远远望去,看不到来时聚集在入口处卖土特产的孩子们的身影。
然而,走下山冈一看,孩子们都在树荫下躲藏着,见有来客,又一个接一个地围拢过来。宗形和千秋避开那些兜售货物的手臂,赶紧坐到马车上。刚一坐定,驭手立刻扬鞭。刚能拉动车子的瘠瘦辕马迅即小跑起来,吓得路旁的鸡群乱飞乱跑。
可能是驭手照顾两人,马车沿着一条与来时不同的树荫稍多的小路往回跑,顷刻来到了等候的出租车前。
司机打开车门,关切地问道:
“遗迹怎么样?”
“很好!”
宗形尔后反复地说着“好、好、好”,并点点头。
随着访问遗迹的日本观光客增多,司机也学会了片言只语的日本话。
“很好!”
宗形装作要擦额头上的汗。司机点点头,启动了发动机。
之前车子停在树荫下,关闭了冷气设备,现在车内非常闷热。
“这样的地方还有人干活啊。”
笔直地向前延伸的道路远方,蹲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可能是在拔草,其白色的衬衫点缀在一片苍翠之中,看着像个牌位。这是在炎炎烈日之下,唯一活动着的人影。
“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可以吧?”
千秋问。宗形慢慢地摇摇头。
“我怎么也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不能住?”
“你也不能住。偶尔从繁忙的地方来玩玩可以,要是每天生活在这儿,人会发疯的。”
“也许能够出乎预料地适应。”
“想当然……”宗形说了半截,不往下说了。女人对环境的适应力比男人强,也许千秋特别强。
“你也许没问题。”
宗形略带挖苦地说千秋。千秋倒没介意。
“无论在哪儿,咱们都要在一起啊。”
道路向右拐了个大弯,茂密的椰子林迎面扑来,又迅速离去。田野的尽头绵延着低矮的山脉,天空开始聚集乌云。有下雨的迹象。
下雨就好了,气温可降下来。宗形开始发困,他把背部紧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千秋未瞧见,继续问宗形:
“今天是星期二吧?”
“咱们是星期一出来的,今天是星期二。”
“才过了一天,却觉得从日本出来好长时间了。”
“因为到处跑啊。”
“快到电视台开会的时间了。”
千秋突然想起了工作上的事儿。
“要是他们知道我在悠闲自在地旅游,会训斥我的。”
“你不是正式地请过假吗?”
千秋正月里没休假,这次是补假。她一周上一次电视,前天刚刚上过,再上是回到东京的第二天晚上,其间甚至无须请假。
“我倒没什么,只觉得对不起其他工作人员……”
千秋第一次这么介意工作的事儿。在这之前,千秋只要能休息,不管多长时间都会休息。
“其实,我是想放弃这次旅行的。又觉得是你好不容易计划的,怕对不住你……”
“这是我不好。”
宗形诙谐地说。千秋却用严肃的口吻说:
“说实话,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要是想休息就休息,因此被解雇了,那可不得了。”
“你的名声不错嘛。”
“但节目收视率已经下降了,很快会这样。”
千秋并拢手指挥向脖子,做了个“砍”的动作。
“这档节目不至于那么差吧?”
“也不好啊。”
“收视率还有上升的可能性。”
“你是觉得事不关己,以此开玩笑吧?”
“不是。我是说最好顺其自然,随意一些。”
“我做事可不像你那么不认真。”
“我不认真吗?”
“好吧。我们都努力吧!”
宗形想提出在外旅游,别说工作的事儿。又怕一提这茬,千秋更无理纠缠人。
“先给肚子加点油吧!”
车子开进了一个小镇,但没能找见干净的西餐馆。
“直接去日惹吧!”
宗形觉得尽管肚子有点饿,但进了西餐馆,千秋还会说起乏味的工作的事儿。
从日惹开往巴厘岛的飞机按时起飞了。太阳已经偏西,南国的沃野仍然一片大明。
“累了吗?”
“嗯。”
千秋答应着摸了一下自己未施粉黛的脸蛋。她本来就是个不爱化浓妆的女人。平日里喜好用粉扑儿轻轻地扑粉,淡淡地涂口红,头发从中央分开,任由其自然垂下来。可能对皮肤很自信吧,她一直崇尚淡妆。其实她的皮肤细腻、光滑,但绷得较紧,且有点黑。或许肤色越黑,越能保持皮肤的滑腻与弹性。
“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到,这空当休息一下为好。”
飞机飞到了大海上空,黄昏的大海波光粼粼,令人目眩。
宗形拉下窗户的遮光板,背靠座位,闭上眼睛。
不消两分钟,他就睡着了。千秋也不知不觉睡去了。以前乘机她不怎么容易入睡,今日可能是累了,抑或是胆子有点大了。
不久,机舱内响起广播:飞机飞临巴厘岛,进入降落状态。
“这就到了吗?”
变大的引擎轰鸣声把千秋吵醒了。千秋重新系了一下安全带,把椅背调回原处。
五点十分,飞机准时降落到巴厘岛的登巴萨机场。这次航班起飞和降落都准时,宗形犹如占了便宜一般。
登巴萨机场是印度尼西亚最大的旅游胜地窗口,建得很别致,像层级一样重叠的小屋突向停机坪。
宗形和千秋并肩走向机场出口,一个身材短小的日本女性快步来到两人面前。
“您是宗形先生吧!我叫广田美树。”
宗形通过旅游代理店一个叫木崎的朋友聘请了巴厘岛导游。他起先以为巴厘岛只是个小岛,用不到导游。木崎说还是有比较好,便给介绍了一个。
“你们辛苦了!下面由我来带路。请多关照!”
这个叫广田美树的女导游,很爽快地跟两人搭话。
登岛之前,两人曾担心彼此的关系被导游刨根问底而有所顾忌,但是这个女性很爽朗、很开明,无须担忧。宗形决定以其名字相称呼,叫她“美树女士”。
“请在这儿稍等!我马上让车开过来。”
美树绕过出租车站,朝停车场方向跑去。
这儿与雅加达一样,若干当地人很无聊地聚集在候机大楼前。
但与雅加达相比,好像人文静些,穿的衣服好看些。
美树很快将乘坐十人的旅行轿车带了过来,车身上有当地旅游代理店的标志。从美树的名片上看,她是这家代理店的店员。
“这车也许坐着不舒服,请忍耐一下!”
宗形和千秋并排坐到车中间的位置上,美树坐到了他们的前排。
“咱们是否先去旅馆?您两位是到旅馆用餐吗?”
美树问道。宗形看了一下千秋。
“去哪儿?”
“我哪儿都无所谓……”
“要是外面好,就去外面,去有西餐也有日餐的地方。”
离开日本才两天,宗形就留恋日餐那清淡的味道。
“先去办住房登记,再去吃日餐好吗?”
车子沿着伸出的半岛顶端一直朝北开。透过西面的车窗可看到大海,火烧云把整个天空烧得通红。
“木崎君向您问好!”
“是吗。他不会来吧?”
“他觉得巴厘岛挺好,想在这边找工作。”
木崎在四年前因拍摄电视外景来过巴厘岛,他好像很喜欢这里。
“他还说退休后,定居在巴厘岛。”
“木崎先生有多大年纪?”
“不是很大,还不到五十岁。”
车子很快驶离滨海公路,进入乡间小道。道路旁椰子树繁茂成林,貌似爪哇。朝向道路散布的住户,家家都有石砌的门,上面装饰着表情可怕的神像。
“那是驱逐恶鬼的守护神。猛一看,只能看到一个脸,但仔细看,冲着四个方向有四个脸和很多只手,而且有两只脚。”
听说如此神奇,宗形和千秋扒着车窗向外看。
“过去,巴厘岛上没有人烟,是块平坦的不毛之地。爪哇岛被当地土著控制后,愤怒的印度教徒们移居到这个岛子上,开垦了这块处女地。因此在印度尼西亚,只有巴厘岛是印度教。这里的人性格也比较温和。”
尽管美树长年居于印尼,但日语讲得既清楚,又易懂。
“移居来的教徒们在岛上东西南北各处,占领自己的地盘。其中的阿贡火山是活火山,被他们尊为巴厘岛的灵峰。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在那边。”
美树女士所指的方向,尽是连亘不断的巍峨群山。
“您两位这次不去高原吗?阿贡山。”
一般提起巴厘岛,都是“南太平洋中的蓝色海岛”的印象。说是还有高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巴厘岛风光旖旎,海美山更美。尤其这正北方有座山,当着日本朋友的面,有点不好意思说名字,山的名字是京打玛尼。”
“京打玛尼?……”
千秋紧跟着重复道,接着讪讪笑了。
“那里是高原,气候也凉爽,从展望台可以眺望亚邦山、阿贡山等海拔两三千米高的大山。前往途中还有湖,湖面被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显得很神秘。”
美树的语调不自觉地变成了导游调。
“那儿有旅馆吗?”
“有,还有别墅。如果时间宽裕,去一天看看怎么样?”
听说山高湖美,千秋好像产生了兴趣。
“到那儿需要多长时间?”
“离登巴萨七十公里左右,有两个小时足够。你们还在这儿待几天?”
“打算待五天。”
“那就去看看嘛!”
他们原先打算到了巴厘岛,看看蓝色的大海潮,听听滚滚的波浪声,吹吹南国的湿润风,赏赏热带的风土情,悠闲自在地度过每一天。其他无论多么有趣的东西,都不去关注它。这对于每天生活在匆匆忙忙之中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奢侈与享受。
“你们要是去,提前预订别墅比较好。”
“再考虑一下。”
宗形对高原风光也感兴趣,但不愿意改变原先的计划。
“巴厘岛虽是个小岛,但富有情趣和变化,可看的地方很多。”
美树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年轻时与印尼的留学生结了婚,婚后始终居住在巴厘岛。从言谈话语中能感受到她很喜欢巴厘岛。
“在这儿住了几年了?”
“现在是第十一个年头。”
“不回日本吗?”
“有时回去,妈妈还健在。日本的变化太大,我是乡下人,怎么也赶不上步子。”
“一直在这儿待下去吗?”
“这儿有我的孩子,我想我会在这儿待一辈子。”
美树的话语瞬间变得很低沉,但表情仍生气勃勃。
“咱们已经到了登巴萨的中心。”
听美树这样说,两人便环视四周,见道路两旁大楼鳞次栉比,交叉路口还耸立着已经熟悉的四面守护神像。
“从这儿向右沿着沙努尔大街直走,就到旅馆。”
太阳已经西斜,寺院的墙壁被夕阳照射得通红。
“所谓登巴萨是‘市场之北’的意思,这里有很多市场。早晨七点左右出来,就能看到很多人在购物。”
“这儿有爪哇花布吗?”
“有啊。要是想看,明天就带你们直接去生产的地方。”
千秋像个小女孩儿似的目光炯炯。
“另外竹器和用麦秆制成的民间工艺品、骨器等也蛮有趣味的。”
“这些东西都在岛上生产吗?”
“现在面向游客,岛上在生产,别处也生产。巴厘岛的北部土地肥沃,生产咖啡和椰仁干,中部生产双季稻。”
“岛上一共有多少人口?”
“大约三百万。这里属于印度尼西亚生活水平较高的地区。”
车子沿着沙努尔大街直行,穿过一片椰林后,到达了旅馆。
“下步要去用餐吧?”
“是啊,还需要换一下衣服。”
“请进去慢慢换吧!我在下面的大厅里等着。”
美树主动留守和等候,宗形和千秋由男服务员带着乘上电梯。
房间在九楼,打开房门,拉开花边帘幕,透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能看到浩瀚的大海。床是舒适的双人床,旁边放着成套家具,比日本同规格旅馆的标准要高得多。
千秋不待男服务员离去,就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喂,你看看……”
宗形被千秋叫到阳台上,瞧见楼下不远处设有蓝色的游泳池,周围环绕着绿色的椰子树,再往前就是白色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边是西吧?”
千秋手指左边夕阳余晖照耀的海面,海水泛着闪闪的亮光。
“这边是东南。”
海风夹杂着微微的潮气,轻轻抚弄着千秋柔软的头发。
“喂,怎么只有那块儿地方泛白浪呢?”
“可能是有珊瑚礁吧。”
辽阔的海面上涌动出一条白色的带状波涛。
“珊瑚礁上密布珊瑚吗?”
“就是一块浅滩。”
“潇洒啊。”
“潇洒?”
宗形觉得很纳闷,让她再说一遍。
“潇洒。”
千秋顺从地重复说,遂后又轻声道。
“真的来到巴厘岛了。”
千秋好像对南太平洋的浩瀚无垠和碧波滚滚情有独钟。
“我原先就向往这种地方。在这儿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是我一直的梦想。”
“这可不是梦想啊。”
千秋不置可否,又面向大海自言自语。
“真是不错啊,人间天堂啊。”
“一直在这儿待着好吗?”宗形问千秋。
“不可能……”
“只要两个人的钱花不完。”
“那样吗?不行的。”
千秋微微笑了笑,离开阳台,回到房间内。
“这儿真好,暂时住这儿别动。”
“不动。两人一直这样待着。”
千秋从旅行箱里取出自己的衣服,挂到衣架上。
“两人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会忘记工作的。”
“你是不会忘记的。”
“暂时用不着想,我也不去想啊。”
宗形走到千秋的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就忘记一会儿吧!”
宗形说着说着,猛地伸出手,把千秋拥到怀里,伸出嘴巴。
千秋正手拿罩衫,她只好把罩衫扔在地板上,接受宗形的亲吻。
宗形一边送吻,一边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和海潮的轰响。此时此刻,与其说他是在拥抱着一个女人婀娜的躯体,莫如说他是在沐浴南太平洋的夕照,享受旅游胜地的浪漫。
他感觉自己是电影中激情接吻的主人公。然而,千秋很快将双唇移开了。
“喂……”
千秋人在向后退,两手却轻轻按在宗形胸脯上,不无遗憾地说:
“那个人在下面等着呢。”
宗形不再勉强。眼下的确不是时候。从今天起,不管她愿不愿意,四天都要同床共枕。
可是,千秋先将嘴唇挪离,宗形有点介意。要是以前,千秋在这样浪漫的时刻不会考虑别人如何。现在则是自己沉溺于其中,比她还留恋。
“喂,赶紧吧!”
千秋对着镜子擦擦嘴,似乎要抹去接吻的痕迹一般。
“那女人可能时不时地回日本吧?”
“可能。但没能看到你上电视。”
“不是这个意思。”
千秋“啪嗒”一声关上旅行箱,用手往上拢了拢头发。
六
南国的夜是深暗的。对暗用“深”来形容,也许有点荒谬,但无论是在雅加达,还是在巴厘岛,只要夜幕降临,穿过有灯光的地方,很快就会陷入很深的黑暗之中。
宗形起先以为这是南国天空的特征。觉得空气清新,没有污染,夜就越发黑暗。后来宗形从旅馆走上夜路,越走越觉得不只是空气好那么简单。
假如晴朗的天空会带来很深的黑暗,那么无论是东京,还是纽约,有时就能呈现出很深的黑暗。
然而在东京一直感觉不到很深的黑暗,这说明并非大气的缘故,无论朝东京哪个方向走,都是由闹市区的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到郊区的灯光暗淡、景物模糊,再到乡下的灯火分散、星星点点,无数的灯光照耀和映衬着夜空,从而使夜暗变得浅淡。可以说,夜暗深不深,主要取决于人口的密与稀。
导游美树女士把两人带到了一家日餐馆。这家店居于很深的黑暗之中。
汽车从沙努尔的旅馆街开出没几分钟,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日餐馆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里面有西式的桌子和日本式的雅座,其中间是游廊,连着附属的院落。
三个人在日本式的雅座上坐下来,一股和煦的夜风从他们身上吹过。
“这里是海岛,海产品很丰富。先吃寿司好吗?”
听从美树的建议,要了寿司、煮菜和据说是特产的虾拌小菜。
说实话,除了天麸罗以外,其他东西不能说好吃。煮菜味道太甜,寿司新鲜程度倒可以,味道与地道的日本货有所不同。
因为宗形出生于日本北方,对南方产的鱼不感兴趣。感觉暖海产的鱼影响健康,味道过于浓厚。他吃惯了淡的寿司,认为南国的大鱼块会增加胃的负担。
“味道怎么样?”
“才三千卢比,很便宜啊。”
味道不好夸奖,只好夸价格。
“日餐还是很贵的,我们很少来这里。”
美树可能是出于客气,只吃着幕内套餐。
“可是你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了,有没有日餐不介意吧?”
“哪里。我非常喜欢日餐,在家经常做。这儿米、酱油、豆酱都不缺,购买很方便。”
确实,桌子上放着酱油、七香粉等。
“别处也有日餐店吗?”
“登巴萨的旅馆里都有,但这家好像最受欢迎。”
“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的?”
“大概在七八年前。好像老板以前在关西一个叫‘山本’的名菜馆里工作过。”
宗形略微点了点头,对美树的说法不置可否:这儿的老板也许有一定的厨艺,但现在吃的东西与关西饭馆的味道相距甚远。整体上味道过浓,太甜。千秋欲动筷子又作罢的豆腐渣也用油太多。
“也许在当地干的时间长了,菜会纳进当地的口味。”
“不可口吗?”
“行,挺好吃……”
不能辜负美树特意带他们来这儿的好意。
“要点儿茶泡饭吧,你要吗?”
宗形问千秋,千秋点了点头。
“无论在巴黎,还是在纽约,日餐店开久了,菜品就会符合当地人的口味。游客固然重要,但每天来店就餐的,大部分是当地人。照顾多数人理所当然。”
“可能巴黎或纽约的日本人多,没大有变化吧?”
“肯定会变化,所以才觉得遗憾。说是要维护传统的日本口味,但不知不觉就背离了传统。”
“在外国难以维护和注意。”
“不过,这种情况不仅限于日餐,中餐也是一样。在日本做的和在发源地中国做的,会大为不同。中国人要是吃日本的中餐,一定会抱怨:味道怎么这样!相反吃惯了日本的中餐再去中国品尝,也会觉得味道大不一样。所以,无论是法国菜,还是东南亚菜,我们在日本所吃到的,都与发源地的有所不同。”
年轻的女侍者端来刚才订的茶泡饭。这个女孩儿应当是巴厘岛当地人,她穿着碎白点花纹的衣服,系着红腰带,乍一看像日本人。宗形正看得入迷,女孩儿留下亲切的微笑姗姗离去了。
“明天怎么安排?”美树问道。
“今天活动得有点过头。明天休息一下,待在旅馆里看看海。”宗形回答。
“如果要买爪哇印花布或其他特产,请不要着急!日后会带你们去便宜而可靠的地方买。”
“最好在买之前看一下。”千秋说。
“明天要有什么事儿,请按我名片上的地址打电话!我基本上都在。”
宗形点点头,把最后的一杯酒喝光了。酒有点像日本的品牌,但掺着醋,有点臭烘烘的味道。也许因为处在热带,多加了防腐剂。
“感觉热吗?”
美树瞅着窗户问千秋。
从游廊到窗户全都洞开着,但没有开冷气的那种凉爽。
“这儿离海近,感觉有点潮。”
确实,空气似乎发黏,也许是天气原因使日餐变得乏味了。
“待在这儿用餐,忘记了自己身处巴厘岛。”
茶泡饭是在米饭上加了点紫菜和日本市场上那种茶泡精样的东西,但可以吃得放心。
“请给我来杯茶!”
千秋对着来撤器皿的女孩儿说,女孩点了点头。
“她们懂日语吗?”千秋转脸问美树。
“来这儿的客人几乎都是日本人,如果是简单的会话,能懂。”
饭后,侍者端来了盛着大量番木瓜和杧果的水果盘。确实是在南国,水果很丰富。
宗形边吸烟边喝茶,一支烟燃尽后,他站了起来。
他们漫步走出日餐店,很深的夜暗很快笼罩过来。但仍能清楚地分辨出哪是道路,哪是参天椰林。前面不远处不时传来海涛拍岸的声响。
海离得很近。
他们乘上停在一旁的旅行车,回到旅馆。在旅馆门前,美树向两个人道别。
“再见了!”
“祝晚上愉快!”
这种说法会让人介意,但美树说得很自然。
只剩下两个人,宗形昂头看了一下旅馆的九楼,转过脸来问千秋:
“在海边散散步好吗?”
“看我这身打扮啊。”
千秋穿着胸口到下摆用花梗相连的连衣裙,系着白腰带。
“没关系嘛。”
“再说这双鞋穿着别扭,就去看看游泳池吧。”
旅馆的大厅里聚满了来往的客人。不愧为旅游胜地的旅馆,还有穿着短裤或泳装的女性。
大厅左侧放着一棵大型盆栽赏叶植物,打开旁边的门,就是游泳池所在的院子。
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已没有人游泳。游泳池的中央有个水中酒吧,四五个身着泳装的男女正坐在椅子上喝酒。
“喂,正中间的那个人怎么了?”
正中间有个调酒员,穿着白衬衣和长裤,端坐在极矮极小的圆形吧台前,吧台铺有地板,周围全被水环绕着,水面与游泳池水面毗连,可由游泳池潜泳至此。多人身着泳装,只他一个人着正装,看着有点奇怪。
“可能他是带着衣服,在里面换上的吧。”
“可能……”
如此说来,倒是件很简单的事儿,千秋露出一丝苦笑。
“边游泳边喝酒,可能易喝醉吧?”
“大概自己把握着喝酒的分寸吧。”
围绕着酒吧的人们与其说是游泳,莫如说是在享受被水环绕着的酒吧里的凉爽。
宗形和千秋围绕着游泳池缓慢地转了一圈,看到回廊旁边有小卖店,便走了过去,在卖爪哇印花布的店前停住脚步。
“这个挺漂亮啊!”
千秋手指着浅驼色叠印着向日葵花的罩衣说。
“花色不有点儿过浓吗?”
“都很花哨吧。”
“对面那蓝的比较好啊。”
“那是藏青色,太一般了。”
分布在回廊上的几家店前都挂着“closed”的牌子。
“明天跟美树女士商量一下,买下来比较好。”
他们回到大厅,乘电梯上到九楼。
推开房间门一看,阳台门仍敞开着,海风柔柔地迎面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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