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灭

生命之歌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当然,这样的观点对我毫无用处,可是我却很喜欢和父亲的新关系。这使我又开始眷恋故乡,好几年来,我对故乡一直抱着冷漠的态度。当我动身离家时,对于这次的重返故乡一点也不后悔,决定以后要与父母维持更好的关系。

因为弦乐演奏旅行和工作的关系,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去伊姆德家拜访了。当我再去时,发现莫德已经是伊姆德家的常客了,以前是只有我陪他才去的。老伊姆德虽然对他依然冷淡,甚至有些怠慢,但葛特露德好像和他成了好朋友。这使我十分高兴,我没有嫉妒的理由。我相信像莫德与葛特露德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大概只是因为趣味相投才在一起,不可能会互相满足和相爱。看到他与她一起歌唱,两人美妙的声音合在一起,我也不会瞎猜疑。他们两人体态优雅,身材修长。他沉郁而严肃,她明朗而活泼。不过最近我发现她那天生的明朗渐渐消失了,显得疲倦而阴郁。她常常认真地观察我,带着好奇与关心,像个郁闷的人般地和我交换眼神。这时候我就向她点点头,用愉快的眼神回报她,于是她才勉强地挤出微笑。看在眼里,我觉得很痛苦。

不过这种观察并不常有,平常的葛特露德还是像往昔一样明朗活泼,神采飞扬。因此我认为那样的观察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或是她一时的不舒服而已。只是有一次我真的大吃一惊。当时有一位客人正在拉贝多芬的作品,她在黑暗中倚着椅子坐下,以为谁也看不到她。一两分钟以前,在明亮的大厅里,她才以开朗活泼的神情接待过客人。但现在,她却陷入沉思中,很明显的,她根本对音乐无动于衷,任脸上的表情自然显现,像个孤苦无助的小孩一般,显得疲倦、不安与恐惧。这表情持续了好几分钟。看到她这样,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正在烦恼什么,忧心什么。光是这样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最令我不安的,还是她对我依然装出明朗的笑容,把一切都隐瞒了下来。演奏完毕,我立刻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坐下,谈起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我有意无意地,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个冬天对她来说是个不安稳的冬天,我也觉得不舒服。最后,我们谈起春天时,我们一起演奏、歌唱、商量歌剧的开头的情景。

于是她说:“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然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不过,这是她的一个告白,因为说这话时她显得认真而诚恳。从这句话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我由衷地感谢她。

我很想向她提起夏天的情形。她的态度的转变,以及在我面前所表现的小心与谨慎,怎么看都是可喜的征兆。看到她因为少女的自尊受到伤害而尽力防卫时,我十分感动。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她的不稳定使我痛苦。我认为我必须遵守我们私下的约定。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女性打交道。我犯下了与海因利希·莫德相反的过失,也就是我像对待朋友一般去对待女性。

因为我无法一直认为自己所注意到的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也因为我对葛特露德的态度转变只了解了一半,所以我开始减少去拜访的次数,也尽量避免和她做亲密的谈话。我要保护她,不让她更加的畏惧与不安,因为她看来还是那样的烦恼和痛苦。她也感觉到我的谨慎,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期望随着冬天的过去,热闹的社交活动结束后,我们两人那宁静美好的时光就会重现。我愿等待。可是这位美丽的小姐时常使我痛苦,不禁使我渐渐地不安起来,我觉得情形有些不妙。

二月来临了,在这我渴望已久的春天里,我依然紧张而又烦恼。莫德也很少来我这里,冬天时,他忙于歌剧,最近有两家大剧场重金礼聘他,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他好像已经没有情人。至少他与萝蒂决裂以来,我没有在他那里看见过女人。

在最近庆祝过他的生日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过他。

一股想要见到他的欲望催促着我。由于和葛特露德关系的改变、工作过度和冬天累积下来的疲劳,我很想找他谈一谈自己的烦恼。他端给我一杯樱桃酒,谈起舞台的事,他显得很疲倦,精神涣散,但却还神情稳重。我一面听他说,一面打量他的房间。我想要问他,还有没有去伊姆德家,这时我无意中看到桌子上放着写着葛特露德字迹的信封。我还来不及想清楚,内心就涌现出了惊恐与苦涩。也许那只是一封邀请函,或是一封出自礼貌的回信。但我不知道要如何使自己相信确实是这样的一封信。

我竭力保持镇定,不一会儿就走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虽然我不想明白。也许那只是一份邀请,或是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但我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我一下子领悟了最近所发生的一切。我想仔细地调查,冷静地等待事态的发展。但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借口和逃避而已。事实上,我已经被利箭刺伤,伤口也已在流血化脓了。我回到家里,迷乱逐渐消去,恐怖的真相有如冰一般贯穿我的全身,我觉得自己的生命被破坏了,自己的信仰和希望全都付诸流水。

有好几天我既不流泪,也不感到痛苦。我什么也不想,就决定不再活下去了。我的求生意志已经荡然无存。我早已不考虑死是否必要,或者死是否快乐,而是像从事一件工作那般地去考虑死。

在死之前,我非去拜访葛特露德不可——事实上我也真的去了。这么做是为了寻求答案,确定事实,虽然我心里认为一切已经无所谓了。当然,从莫德那里也可以得到答案的,不过我不想去他那里,即使他的罪愆比葛特露德的轻些。我到葛特露德那里,没有遇到她,第二天我再去,跟她和她的父亲谈了几分钟,随后,她的父亲以为我们要演奏音乐,就离席他去。

她一个人坐在我面前,我又好奇地凝视她。她虽然有些变了,可是依然美丽如昔。

“葛特露德小姐,”我直截了当地说,“原谅我又要再麻烦您了。去年夏天我给了您一封信——现在我能得到那封信的回复吗?我必须出门旅行,也许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会等您的,直到您自己……”

她脸色苍白,惊讶地看着我,于是我替她说了。“您想说‘不’吧?我也是那么认为的。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她悲哀地点点头。

“那么是海因利希了?”我问道。

她又点点头。她突然害怕地握住我的手。

“请您原谅我!不过,请您不要对他做出什么来!”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对他做什么,您放心。”我说着不由得微笑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了被他殴打的玛丽昂与萝蒂,虽然她们是那样死心塌地地爱他。很可能他也会打葛特露德,那会彻底破坏她那高贵耀人与充满自信的气质的。

“葛特露德小姐,”我又再一次说道,“请您再想想!不是为了我。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莫德是不会使您幸福的,再见!葛特露德小姐。”

我的冷静依然没有动摇。葛特露德终于开口了。那口吻和我曾经从萝蒂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像病人般地看着我。“请您别这样就走,这太过分了!”这话说得我心都碎了,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并不想让您痛苦,也不想伤害海因利希。但请您等着看吧。请您不要被他征服。他会把他所爱的一切都毁灭掉的。”

她摇摇头,放开了我的手。

“再见!”她低声说,“我没有错。请您不要误会我和海因利希!”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回到家里,像从事工作似的,把重要的事物一一安排妥当。在这期间,悲伤不时哽在心头,有时觉得仿佛要吐血,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剩下来的时间里,身体是好是坏早已不是问题了。我整理了完成了一半的歌剧乐谱,留了一封信给泰札,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作品留下来。另外,我也在用心考虑该如何死。我不想让父母为我的死受到惊吓,但却又想不出可能的办法。事实上这也不是很重要的,我决定用手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怎样死的问题都只是像梦幻般地浮现在我眼前。只有一个念头是确定的,那就是我再也不能活下去了。因为在我所下定的决心的冰冷外表下,我已经感觉到对长久地生活的恐惧。那生活用空虚的眼神恐怖地注视着我,这远比黑暗、冷淡的死亡更令我感到丑陋和恐怖。

第二天午后,事情告了一个段落,我想再一次到城里转一下。有几本书得还图书馆。知道自己晚上就会死了,我觉得很平静。我像一个遭受到意外伤害的人,处在半昏迷状态中,我横躺着,虽然想象得出所有的战栗和痛苦,却不曾感到有什么痛苦。受伤的人都想要在真正的痛苦袭来之前死去,我也有这种渴望。一旦自己恢复知觉,就得一口喝干那一满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酒的恐怖,远比那真实的痛苦更为恼人。于是我急忙赶路,办完事情,立刻就回家了。为了不经过葛特露德的家,我稍微绕了一下路。因为我知道,要是看到那幢房子,我就会被自己所急欲逃避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所击倒,所以还是躲避的好。

我就这样回到自己的家里,松了一口气,打开大门立刻爬上楼梯,这才定了心。要是现在还有悲伤跟在我后面,向我伸出利爪,或者有什么恐怖的痛苦在我心中的什么地方骚扰我,那么在我自己和解脱之间也只剩下几步和几秒而已。

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对着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我怕自己会被拉住,急急地闪过身让他走过去。他脱下帽子,叫我的名字。我踉跄地注视着他。被别人叫住、站住,使得我被恐怖攫住了。我突然感到疲倦万分,即将倒下去,虽然离自己的房间只不过数步之遥,却怎么样也走不到了。

在痛苦中,我还是瞪着这个陌生人。由于疲倦已极,所以我坐在楼梯上。他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摇头。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想要交给我,我不拿,于是他硬塞在我手里。我抗拒着,并且说:“我不要。”

他喊女房东,但女房东不在。于是他伸手到我的腋下,想把我撑上去,我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了,他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我奋力地站起来,自己先进去房间。他也跟进来了。他怀疑地看着我,所以我给他看我那不良于行的腿,装出腿很疼的样子。他相信了。我翻翻钱包,给了他一马克,他道谢过后仍然把我没有拿的东西塞在我的手里。那是一封电报。

我疲倦已极地站在桌旁思索。我还是被拦住了。我的决心还是被破坏了。在那里的是什么?是电报。是谁打来的?谁打来的都无所谓,反正与我毫不相干。现在这个时候还来电报,未免太残酷了。在万事都已安排妥当的现在,在最后的瞬间还来电报!我转身一看,桌上还放了一封信。

我把信放进口袋,毫无疑问的,这是有人想要来扰乱我。有人不让我逃避痛苦,要让我饱尝痛苦而死,不留下一丝刺伤、啮咬和痉挛的痕迹。我不想看。但是电报却让我坐立不安,让我思绪混乱,让我不知所措。我坐在电报前面,望着电报,斟酌着到底要不要打开来看。当然,这是妨害我的自由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电报会把我弄得这样心烦意乱。我久久地坐在桌旁,觉得电报中隐藏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要强迫我去忍耐我想要逃避的难忍的痛苦,我没有勇气打开。最后,我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打开来看了。我鲁钝地读着电报内容,仿佛翻译陌生的外国文字似的。电报里写着“父病危,速回,母”。我渐渐明白了电文的意义。昨天我还想到父母,担心自己一定会使他们伤心,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思虑而已。现在父母提出了抗议,坚持他们的权利,硬要把我拉回去。我立刻就想起了圣诞节时与父亲的对话。父亲说,年轻人基于利己主义和独立的感情,一旦愿望不能获得满足就会放弃生命。相反的,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与别人的生命结合在一起的人,就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走上那条路。现在我就受到这样的牵连。父亲病危,只有母亲一个人陪着他,她要我回去。父亲的死和母亲的困窘并没有立刻抓住我的心。我知道自己正在啃噬更大的痛苦。但我也知道现在不允许我再把自己的负担加在父母身上,不能不理睬他们的请求,自顾逃开。

黄昏时我已经准备妥当到了车站。心里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去买了票,把找回的零钱放进钱包,走到月台上,上了火车。我坐在角落里,做好了夜间长途旅行的心理准备。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环视了一下周围,向我点了点头,就坐在我的对面。他问了我什么,但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被打扰,于是什么也不想地凝视着他。他咳嗽了一下,拿起黄色的手提皮袋,去找别的座位了。

火车在黑暗中盲目地、毫无知觉但却踏实地向前飞奔,完全像我一样,好像丢失了什么,又想要挽救什么。过了好几个钟头,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封信。心里一边想着这东西居然还在,一边打开了信。

这是出版商写来告诉我音乐会与报酬的信,他说情况顺利,一位慕尼黑的大评论家评论了我的作品,他向我道贺。信中附了一张用我的名字做标题的剪报,上面长篇大论地评述现代音乐的状况,有华格纳和布拉姆斯,然后评论我的弦乐与歌曲,对我用了许多赞美与祝福之词:当我读着这些小而黑的字体时,我慢慢明白这是在写我,我将会在人世间享有盛名,将会受到世人的欢迎。在那瞬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封信和剪报解除了设在我面前的障碍。我出乎意料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发现我并没有消灭也没有沉沦,而是活在这个世界里,并且属于这个世界。过去那五天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只是模糊感觉到的事情,还有自己想逃离的事情,现在全都回到了我的脑海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可厌、痛苦和可耻,令人难以忍受。一切都在宣告死亡,但我并没有付诸实践。现在我也只得不实行死亡了。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愉快地承受下去。我该怎么做呢?

听着火车隆隆前进的响声,我打开车窗,看见黑暗的土地,伸着黑色枝桠的伤感的光秃秃的树木,大屋顶下的农家和远处的山丘都在向后移动。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活得那么不情愿,都活在苦恼和反感中。我心里只是悲伤地想着,会有人觉得这一切很美吗?“这是神的旨意吗?”这首歌浮现在我的脑际。

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想观看窗外的树木、田野和屋顶,无论我如何努力想倾听车轮的节奏,无论我如何热切地想思索脑海中遥远的事物,也都持续不了几分钟。父亲的事情几乎想也没有想。父亲和树以及黑暗的土地全被遗忘了。我的思绪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回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里有古木参天的庭园,庭园里有幢房子,入口有棕榈树,所有的墙壁都挂满了古老而黝黑的绘画。我走进去上了楼梯,从古画前面走过。谁也没有看到我,我像影子般滑过去。那里有一个修长的女士背朝着我,一头浓浓的金发。我看见她与他拥抱着。我的朋友海因利希·莫德带着他所惯有的忧郁与残酷的微笑。我明明知道他会污辱、虐待这个金发少女,却又无可奈何。让这个最美丽的女人落在这个专门毁灭人的可怜男人手里,真是又愚蠢又无意义,一切爱情与幸福全都化为乌有。这真是又愚蠢又无意义,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当我从睡眠中醒来——或者可以说是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窗外已经发白,灰色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我伸了伸僵硬的四肢,觉得不安与忧虑。眼前所见,只觉伤感与破败。我第一次想起了父母。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清晨,我看见故乡的桥和房子渐渐靠近。在车站的恶臭与喧闹声中,我觉得非常的厌烦和疲倦,几乎不想下车了。我提了简单的行李,登上了最靠近的一辆马车。马车在光滑的柏油路上跑着。不久转上略略冻结的土地和凹凸不平的铺石路,停在我家宽敞的大门前。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扇门关闭起来。

可是现在大门关闭着,我慌乱而又惊恐地拉了拉门铃,但是没有人来开门,也没有回音。我抬头看着自己的家,仿佛自己处在又愚蠢又令人难堪的梦中,一切都被封闭得死死的。马车夫一脸诧异地在一旁看着我,静静地等着。我心情郁闷地走到另一个入口去。我很少从那个入口出入,这几年更是从来没有走过。那里的门开着,里面就是我父亲的账房。我走了进去,那些照旧穿着灰色上衣的职员都安静地坐在那里,那里布满灰尘。我一走进去,他们都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因为我是继承人。干了二十年簿记员的克雷姆向我鞠躬致意,悲伤而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把大门关了?”我问。

“那里没有人。”

“我父亲到底在哪里?”

“在医院里,夫人也在那里。”

“他还活着吗?”

“今天早上还活着,不过不知什么时候——”

“是吗?究竟是什么病呢?”

“咦?啊!我明白了。毛病还是出在脚上。大家都说诊断错误。疼痛来得非常突然,老爷的惨叫声让人不忍卒听。于是立刻送进医院。现在确知是败血症。所以昨天两点半我们给您拍了电报。”

“是的,谢谢。快拿牛油、面包和一杯葡萄酒来。还有马车也准备一下。”

大家忙了起来,窃窃私语着。随后又归于平静。有人拿来了杯盘。我吃了面包、喝了葡萄酒,然后坐上了马车。驱马快奔,不久我们就到了医院大门口。戴着白帽的护士,以及穿着蓝色条纹上衣的男看护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有人拉了我的手,把我带到病房去。我抬起眼睛,只见母亲对我含泪点头。躺在低矮铁床上的父亲变得很小。父亲那灰白的短髭一根根竖起,看起来异常刺眼。

父亲还活着,他睁开眼睛。虽然还在发烧,但他依然认出了我。

“你还在搞音乐吗?”父亲低声地问。那声音和眼神还是像以前一样善良与诙谐。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倦地用带着嘲讽的智慧的眼光看着我。我觉得他已经看到了我心里,已经看清楚了一切,已经明白了一切。

“父亲。”我说。但他只是微笑,再度用半带讥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已经显得涣散了。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你的脸色可真难看。”母亲拥抱着我说,“这给你的打击真的那么深吗?”

我什么也没有说。随后立刻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后面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他们给垂危的病人打了吗啡,但那双慧眼却再也不睁开了。它原来一直是无所不知地观察着一切的。我们坐在父亲身边,看着安睡的父亲。父亲平静了下来,我们看着父亲的脸色改变,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父亲又活了几个小时,到傍晚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息。我只感到无端的悲伤和深沉的疲劳,睁大干涸的眼睛坐在死者的床边。天黑时分,就那样坐着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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