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章

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我是这样想的。”代助说。哥哥只答道:“是的。”并没表示什么特别深的同感。

哥哥随随便便地衔着越烧越短的雪茄烟,烟头上的火几乎要烧着鼻下的胡子了。他问道:“那么,你今天也不一定有旅行的必要吧?”

代助只好表示“没有必要”了。

“唔,那你今天可以来吃饭啰?”

代助不得不表示:好的。

“行,我现在还有点儿事要去别处弯一下。你务必要来哪。”哥哥依旧是非常忙。代助已经豁达得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所以悉依哥哥的意思办。

这时哥哥突然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啦?是不想娶那个女人?娶她不是蛮好嘛?在娶妻子方面如此挑剔,是太看重妻子了,这倒颇有些元禄时代的美男子作风,岂不可笑?那个时代的人们,不论男女,在恋爱上似乎都非常痴和迂。你也是这种样子的人不成?唉,不必太认真,尽可能不要使老人生气为好。”他说了这一通话后,就走了。

代助回到起居室后,把哥哥的这些精辟之见咀嚼了一番。他只能认为自己对结婚一事,本质上是同哥哥一致的。于是,代助得出了一个为自己着想、却同哥哥不尽相同的结论:即使怂恿人结婚,也该心平气和地耐心一些。

据哥哥的讲法,这佐川家的姑娘这次跟随叔叔外出,顺便来到阔别很久的东京;叔叔把生意谈妥后,就要带姑娘回乡间去的。父亲是企图利用这一机会使相互间结成一种永远休戚与共的关系呢,还是在上次的旅行中主动地造就了这一机会呢?代助无暇去顾及、研究它们。代助认为:自己只要去同这些人同桌而坐,津津有味地吃顿午饭,社交上的义务也就交代得过去了。如若还需要有某些更进一步的发展,只好到时再作处置了。

代助唤老女仆拿衣服来。他虽然嫌换衣服麻烦,但为了表示敬意,换上了带家徽的夏礼服上衣,不过礼服的裤裙一件也没有,代助决定去老家穿父亲或哥哥的。代助并不以出入社交场与人交涉为苦事,这与其说是因为他有神经质,莫如说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逢到什么宴会、招待会、欢送会,代助基本上不放过机会,安排好了去出席。所以某些方面的知名人士,他大多认识,并同其中的伯爵、子爵这样的贵公子有交往。代助在加入这些人的行列并同这些人交往的过程中,觉得自己既无所得也无所失。代助不论到哪儿,言语举止总是这个样子。从外表来看,这些地方是同哥哥诚吾极相像的。所以不了解代助的人一定以为这兄弟俩完全是同一类型的人。

代助到达青山的时候,是十一点差五分,但是客人还没到,哥哥也还没有回家,只有嫂子认认真真地作了准备工作,坐在起居室里。她看到代助来了,劈脸就说:“你也太胡来了,竟然抢在我前面去旅行!”

梅子这个人在某些场合简直不近情理,讲起话来,好像把自己抢在代助前面行事忘得干干净净了。代助觉得这是她可亲的地方,所以坐下来后,立刻对梅子的服饰评论了一番。他获悉父亲在房里,却有意不去拜见。

经不住嫂子的一再敦促,代助只好说:“客人马上就要来了,届时我可以去里面向父亲禀报,那时候我再向老人家请安吧。”他仍然像平时那样漫不经心地闲聊,但是有关佐川家的姑娘,却缄口不言。梅子极想把话题扯到这方面去。代助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便佯装不知,以示报复。

这时,他们翘首以盼的客人终于来了。代助按照约定,去向父亲报信。

不出所料,父亲只是马上站起来说了声:“是吗?”根本无暇顾及教训代助。代助返回起居室,换好礼服的裤裙,然后走进客厅。客人和主人在这里都见过了面后,父亲同高木首先交谈起来。梅子主要是在同佐川家的姑娘攀谈。这时哥哥诚吾穿着早晨那身衣服,慢吞吞地走进来。

“呀,我来迟了。”哥哥向客人打着招呼。就座时,他回头瞅瞅代助,小声说道:“你来得真早呀。”

客厅旁的房间用作饭厅。代助从开着的门洞里看到了醒目的白色桌布,于是明白午饭是吃西菜。梅子离席去一旁的房门中望了望,这无非是告知父亲,就餐的事已经安排就绪了。

“那么,请吧。”父亲站了起来。高木也点点头,站了起来。佐川家的姑娘继叔叔之后,也站起来。这时候代助发现她的下半身显得又细又长。父亲和高木面对面地在餐桌的中央坐下来。高木的右侧坐着梅子,佐川家的姑娘坐在父亲的左侧。诚吾同代助也面对面坐下来,就同两位女士面对面而坐一样。代助从稍稍偏离放调味品瓶的架子的方位,朝姑娘的脸望去,感到姑娘脸颊上的肤色明显地受到了从她身后的窗子里射来的光线的影响,而在她的鼻子部分形成了过暗的黑影,但是靠近耳朵的地方是明显的淡红色,特别是小小的耳朵,仿佛能透过太阳光似的,显得很柔嫩。姑娘生就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同皮肤的颜色完全相反。这两种迥然不同的颜色衬托出姑娘天生显得颇华贵的脸蛋,这脸蛋毋宁说是圆形的。

就餐的人数不多,但餐桌已经有点儿嫌小。若同宽大的房间相比,餐桌简直是小得不协调了。然而桌面上很有气度,雪白的桌布上放着采撷来的鲜花,刀子和叉子闪烁着银光。

桌上谈的主要是一些普通的家常事情。起先,大家好像显得不大有劲。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老是会把话扯到他爱好的书画古董上去。兴致来时,他会把收藏的古董悉数搬出来,摆到客人的面前。在父亲的熏陶下,代助对此行多少有些熟悉了。哥哥诚吾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知道一些画家的名字。不过,那也只是站在画轴前,说说“哦,这是仇英的;啊,这是应举的”,从他那表情看来,似乎不感到什么兴趣。至于用放大镜什么的来鉴定真伪,诚吾也好,代助也好,都不会。迄今为止,兄弟俩从未对任何画儿作过类似父亲那样的评论—“昔人是不画这种波浪的,所以不符合规矩。”

父亲为了给乏味的谈话增添些色彩,不久就试着扯到这有兴趣的方面来了。但是说了一两句后,便明白高木对这一行简直是漠不关心的。父亲是个很乖巧的人,见状后立即刹车。但是,话题一回到无伤于双方脾胃的领域,双方就都感到乏味了。事不得已,父亲只好试着问高木“有何爱好”。高木的回答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父亲显出“尚复何言”的神情,让诚吾和代助来接待高木,他自己暂且退出谈话的圈子。诚吾驾轻就熟地从神户的旅社谈至楠公神社以及一些信手抓来的话题。而在交谈的过程中,诚吾自然没有放过让佐川家的姑娘客串几句。姑娘只是极简洁地说几句非说不可的话,就闪开了。代助和高木先是谈及同志社的事情,然后扯到了美国的大学,最后谈到了爱默生和霍桑。代助明白高木颇有这方面的知识,不过也只是明白而已,并没有进一步深入的了解。所以两人在文学方面的交谈,无非是提到两三个人名和书名,根本没有作什么深入的交谈。

梅子当然是一开始就说个没停。她之所以要如此卖力,目的当然是想摧毁自己眼前的这位姑娘的拘束和沉默。即使光出于礼貌,姑娘也不得不对梅子那一连串的询问有所回应。但是,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姑娘有积极主动地去感动梅子的意思。只是在谈论什么事时,姑娘有一个爱把脑袋微微地侧向一边的习惯。但也谈不上这一举止是在向代助献媚。

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在音乐上,起先是学古筝,后来改学钢琴。小提琴也摸过一阵子,由于指法太难而作罢,可以说等于没学。戏剧嘛,基本上不看。

“上次在歌舞伎座看的戏,你觉得怎么样?”梅子问道。姑娘听了不置可否。代助觉得,与其说这是姑娘不懂戏剧,还不如说这是姑娘瞧不起戏剧。但是梅子竟就这个话题谈论起来,什么演员甲如何啦,演员乙如何啦。代助感到嫂子又在无的放矢,无可奈何之下,便从一旁插进去问道:“您不爱好戏剧,小说不会不看的吧?”他借此把戏剧这个话题撇开了。

姑娘此时才朝代助瞥了一眼。不过她这次的回答是出奇地干脆、明确:“不,小说也一样地不爱看。”

静听姑娘怎么回答的全体宾主,这时异口同声地笑出来了。高木主动替姑娘作了一番解释。据高木所说,大概是受到姑娘的老师—某某外国小姐的影响,姑娘在某些方面简直被同化为清教徒了,因此相当不合乎时代的潮流。高木在作了说明后,还加上了评论。不用说,这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笑。

对基督教不大有好感的父亲带着赞扬的口气说:“那也不错呀。”

梅子对那种教育的价值根本一无所知,却不知趣地发表了不讨好的意见:“这倒是真的呢。”

为了使梅子的话不至于给对方留下太深的印象,诚吾立即换了一个话题,说道:“那么,英语是相当精通啦。”

“哦,不。”姑娘说着,脸上有些发红了。

用过餐之后,宾主回到客厅,交谈又开始了。但是,看来这无法像接点蜡烛那样使火一下子就移过去的。梅子便站起来掀开钢琴盖。

“您来奏一曲怎么样?”梅子边说边回过头来望着姑娘。姑娘根本没有离席。

“好吧,代弟,你来起个头,弹个什么吧。”梅子便对代助说。代助知道自己的技术根本达不到足以叫人欣赏的水平。但是一加以解释的话,谈话就要带上枯燥的逻辑味,造成作茧自缚,所以不如一口答应:“好,就让琴盖打开着吧,我马上就来弹。”一面却依然漫不经心地继续着无关紧要的交谈。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客人都要回家了,一家四口人并肩送至正门的门口。

回进屋来的时候,父亲说:“代助还没有折回来呢。”

代助比大家晚回来一步。他先是伸了个大懒腰,两手几乎能碰到门顶,接着,他在没有人的客厅和用餐室里踯躅了一会儿之后,来到起居间,只见哥哥和嫂子在面对面地说着什么事。

“喂,你不能马上回去呀。父亲好像有话要同你讲呢。你进去吧。”哥哥有意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梅子嫣然含笑。代助不吭声地搔搔头。

代助没有勇气一个人到父亲的房间里去。他好歹要拖兄嫂一起去,见没有希望同去,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仆人来催促说:“哦,老爷让少爷到里面去一下。”

“嗯,我马上就去。”代助回答后,转向哥嫂,谈了这样一番道理:自己一个人去见父亲的话,碰到父亲那种老脾气,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不定会惹老人家大为光火的,那样的话,哥哥、嫂子就不得不事后出来调停什么的,招来很多麻烦,所以还是请兄嫂不辞辛劳,陪我一起去走一趟为好。

哥哥这个人素来讨厌遇事争论一番,所以露出一副差点没嚷出“简直无聊”的神情,站起来说:“行,那就走一趟。”

梅子也笑眯眯地随即站了起来。三个人沿着廊庑走到父亲的房间里,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地坐了下来。

梅子十分机灵,恰到好处地从中斡旋,使父亲无法着手对代助以往的言行进行训斥,她尽可能把话锋引到评价方才回去的客人那方面去。梅子称赞佐川家的姑娘是个极其温顺的好姑娘。父亲以及代助弟兄俩对此都没有异议。不过哥哥提出了一个疑问:“要是确实跟着美国小姐而受过那种教育的话,姑娘似乎该带点儿西洋味,该再开朗一些。”代助对这一疑问表示有同感。父亲和嫂子则不发表意见。于是代助加以说明地说道:她那种温顺是属于腼腆性质的,因此很可能是从日本的男女社交场这条线来的,应与外国小姐的教育无涉。父亲表示言之有理。梅子推断:“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所以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哥哥就说:“即使东京人,也不全像你这样的呀。”这时候父亲神情严肃地磕了磕烟灰。梅子接着说:“姑娘长得真是不同凡响,是不是?”父亲和哥哥对此没有异议。代助也表示同意。四个人便扯到高木身上去了。大家都认为高木是个稳健的好人,所以没有引起什么分歧就很快了结了。遗憾的事情是:四个人都不认识姑娘的父母。但是父亲向其余三人保证说:“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是朴实正派的人。”这是父亲从同县的某富人议员那里听到的情况。最后,大家还谈及佐川家的财产情况。这时父亲说:“比起一般的实业家来,佐川家在这方面的基础是坚实的,可以放心。”

姑娘的情况基本上弄清楚后,父亲便问代助:“没有什么大的分歧了吧?”从语气上来说也好,从内容上来说也好,父亲这话是没有什么商量余地的。

代助照旧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回答说:“哦,是嘛?”

父亲两眼盯着代助,多皱纹的前额上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哥哥见状,只好帮代助适当缓冲一下,说道:“我说呀,那就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协同商店的旧称,在现在的西银座八丁目附近。

江户时代的蔬菜市场,明治时期沿用旧名,在东京八重洲六丁目附近。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六月五日至十五日为国技馆开馆纪念举办的相扑比赛。报刊上天天刊载附有插图的评述文章。

又名扇骨木,蔷薇科常绿小树,主要用来作树篱。夏初开白色小花,秋天结实。

日本的元禄时代是指1688年至1704年。

仇英(1498—1552),中国明代的大画家,与沈周、文征明、唐寅并称“明四家”。擅画人物,尤长仕女,山水多青绿之作,亦善花鸟。

圆山应举(1733—1795),江户后期的画家。吸取西洋画和中国画的长处,技法逼真,是圆山派的开山。

神户市的凑川神社的俗称。因为每年5月这里有纪念楠木正成的祭祀活动。

基督教中的一个派别。主张废除英国的教会制度、仪式、习惯,提倡严守道德。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说

》《虞美人草》《》《路边草》《三四郎》《行人》《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