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人们能穿着罗缎的外褂来来往往了。几天来,代助要在家查考些什么,除了有时望望自己的院子,什么地方也没有去。现在戴着冬天御寒的帽子走出大门,顿时感到热了。他觉得自己也得把哔叽料子的外衣换掉才行了。走了五六百米,倒碰上了两个身穿夹衣的人。代助心里正在嘀咕,只见一个年轻人在一家新开的冷饮店里,手捧玻璃杯在吃着什么冷饮。代助这时想起了诚太郎。
近来,代助比以往更喜欢诚太郎了。他觉得,一旦同人交谈,就像是同人皮在攀谈似的,实在叫人不耐烦。不过回头看看自己,说不定自己竟是所有的人中最叫对方不耐烦的一个人。代助觉得,这也是长年的生存竞争造成的恶果,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
诚太郎近来非常想学会玩踩球。这完全是代助那次带他去浅草的奥山玩而引起的。代助觉得,诚太郎这种任性的性格,基本上是秉承了嫂子的气质,但他也是哥哥的儿子,所以任性之中又有些从容不迫的气度。每次同诚太郎交谈,对方的气概就会源源不断地影响代助,使代助感到很愉快。说实在的,代助他不分白天黑夜都被不得松闲的精神所包围,因此是苦痛的。
诚太郎今年春天起得进中学,使人觉得他一下子长高了。再过一两年,嗓音也将变化。接下来,诚太郎将朝哪一方面发展、成长呢?这虽不得而知,但是作为一个人,为了生存,命运一定会使他遭到人们的嫌弃。到那时候,他大概会心安理得地穿着极平庸的衣服,像乞丐那样,在社会上向人乞求着、踯躅着吧。
代助来到外护城河。前几天,对面土堤上还开着一丛丛杜鹃花,成团的红色、白色花朵点缀在绿颜色中,现在却踪迹全无了,只见芳草萋萋的高坡上,排列着几十棵大松树,一直朝前伸展。天空一碧如洗。代助想乘电车到老家去同嫂子轻松地聊聊,去同诚太郎随便玩玩。但他旋即没有兴趣了,觉得还是望着那些松树、沿着护城河走到走不动为止吧。
来到新城关,只见来来往往的电车川流不息,代助便横穿过护城河,由招魂寺旁切入番町。代助这么兜来转去,忽然觉得如此漫无目的地踯躅未免太蠢。代助一贯认为,有目的的行路者就是贱民,但是唯有在现在这个场合,他好像觉得这种贱民是伟大的。代助感到疲惫又要来支配自己了,便往回走。走到神乐坂,有一家商店里的大唱机在放乐。这种声音带着尖锐的金属性质的刺激声响,明显地反应到代助的听觉神经中来了。
代助走进家门,听到门野趁主人外出的机会,正在大声歌唱琵琶曲。门野听到了代助的脚步声,便戛然停止,不唱了。
“哟,真快呀。”门野说着朝门口走来。代助什么话也不说,顺手挂好帽子,沿着走廊进入书房,并且特意把拉门拉严实。
门野沏好茶,随后就端了进来,问道:“要把门拉上吗?您不觉得热吗?”
代助从和服的大袖子里取出手绢擦擦前额,还是吩咐道:“请你拉上吧。”
门野带着诧异的神色,拉上门出去了。代助独自在昏黑的屋里,出神地待了十分钟光景。
代助生就一身令人羡慕的细腻的皮肤,还有着体力劳动者不会有的柔韧的肌肉。他生来不曾得过什么叫得出名堂的大病,享有健康的幸福。他相信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所以健康对他来说,比别人具有加倍的价值。他的脑袋同他的身体一样健康,不过始终陷于逻辑思维中而不能自拔倒也是事实。于是,他时常感到脑袋的中心简直成了弓矢的靶子,好像处在两层以至三层的包围圈中。尤其是今天早晨以来,这种感觉特别明显。
这种时候也是代助沉思“自己为何投胎人世”的时候。迄今为止,他屡次把这一重大课题放到眼面前来。每次正视这一课题的动机不尽相同,有时是出于单纯的哲学上的好奇心理;有时是因为世上的现象过分眼花缭乱地反映到他的头脑中来,使他焦躁不已;也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来自倦怠和无聊。但是每次得出的结论无不相同,不过这种结论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无异于根本否定了问题。代助是这么想的:人不是为某种目的而降临人世的;与此相反,是人出生后才产生某种目的的;如果一开始就把某种客观性的目的安到人的身上,这不啻是在人出生后就夺取了他的自由;所以一个人的目的必须由降临人世者本人自己来确立,不过这位本人—不管是谁—绝不能随意确立自己的目的,因为一个人存在于人世的目的,就同他存在于人世的过程一样,实际上是等于向天下公开了的。
代助从这一条根本道理出发,把自己本来的活动看作自己本来的目的。想走而走起来,走就成了目的了。想思考而思考起来,思考就变为目的了。若是怀着其他目的来走、来思考的话,就成了堕落了的走和堕落了的思考。与此同理,凡是抱着某种属于自己的活动之外的目的来活动的,就是堕落的活动。由此可见,凡是以权宜之计的态度来统制自己的整个活动的,不啻是自己在毁坏自己存在于世的目的。
所以一直到现在,代助每次在脑子里产生嗜望时,他就把获得这些嗜望看作自己生存的目的。当两个互不相容的嗜望发生争斗时,他也作如是观,认为这无非是矛盾生就的某一目的上的消耗战。一言蔽之,代助是把通常所谓无目的性的行为作为目的来活动的。而代助觉得,从不虚伪这一点上来衡量,自己的这种做法是最有道德的。
想竭力贯彻这一主张的代助,有时会在贯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陷入自己早已丢弃的问题里而思索着自己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眼下在番町散步,心里却在嘀咕“为什么要这么散步呢”。这一现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其实,代助自己也注意到自己的活力是不充实的。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兴趣使渴望的行动一气呵成地完成,因此自己在半途中就会怀疑行动的意义。代助把这一现象命名为倦怠,他相信,一旦得了倦怠症,就要发生逻辑上的混乱。代助之所以会在行为的中途产生“行为是为了什么”的本末倒置的疑问,不外乎是因为这种倦怠症。
代助在闭紧着门的房间里,按着脑袋晃动过一两次。他觉得不值得去为那些古往今来的思想家屡次反反复复咀嚼过的毫无意义的疑义绞尽脑汁。当这些疑问在眼前一闪而过时,代助会觉得“又来了吗”,随即就拂掉了。与此同时,代助强烈地感到自己的生活能力是不足的。因此他没有什么兴趣要圆满地实践以行为本身为目的的主张。代助只是独自站在荒野之中出神。
代助这个人渴望高尚的生活欲能得到满足,又希望能在某种意义上获得道义欲的满足。他预感到这二者会在某一点上发生互不相容的交锋,一片刀光剑影。于是,他把生活欲放到低下的标准,忍耐着过日子。代助的房间是很普通的日本式房间,没有做过什么精心的装饰。用代助自己的说法,连镜框那么讨巧的东西也没挂。像色彩一样引人注目的美感,几乎全集聚到站列在书架子上的外文书籍上。他现在就是出神地坐在这些书物的中间。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必要把四周围的东西稍事整理整理,好让自己如此昏睡的知觉变得清醒一些。代助这么思索着,两眼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接着,又望着墙壁发呆了。最后他作出了这样的结论:能够把自己从这种脆弱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于是,嘴里对自己说:
“还是非得去见三千代不可。”
代助后悔不该到那些本来就懒得去的地方散什么步。他要再出去一次,到平冈那里去。就在这个时候,寺尾由森川町来访了。寺尾头戴一顶新的麦秸草帽,身穿优雅的薄外褂,揩着红彤彤的面孔,嘴里直喊“真热,真热”。
“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有何见教?”代助脱口而出地问,语调很不客气。他平时同寺尾交谈,也是用这种口气的。
“现在这种时候恰是很好的拜访朋友的时刻吧。我说,你又睡午觉了吧。没有工作的人哪,实在是太懒散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到世上来的呀?”寺尾说着,手拿麦秸草帽不断地朝胸前扇风。天气还没有热到这种程度,所以寺尾的动作显得有些矫揉造作。
“我为了什么生到世上来,这是无须你来操心的。你倒是说说你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大概又是那番‘这十天来嘛……’,是不是?我对你说,商量借钱的事嘛,请免开尊口。”代助一点不客气地先把话讲清楚。
“你这个人也真不讲礼貌。”寺尾无可奈何地回答,不过并没有太影响感情的表现。老实说,就那么几句话,根本不会使寺尾感到对方有什么无礼的地方。代助没有吭声,望着寺尾的面孔,而这张面孔并没有引起代助的任何感触,至少不比代助望着那堵空墙壁好一些。
寺尾从怀里取出一本已经脏污的临时装订起来的书。
“我不得不把这本书译出来。”寺尾说。
代助仍旧不吭声。
“不要因为自己不愁吃喝,就摆出这么一副怕烦的样子来嘛。请你帮忙弄得正确些。这是有关我存亡的大事。”寺尾说着,把这个小本子在椅子的角上使劲敲了两下。
“限期多久?”代助问。
寺尾一张接一张地掀动着书页。
“两个星期。”寺尾回答得很干脆,然后解释道,“无论如何我也得在这之前定稿,否则得挨饿,毫无办法。”
“很有一番雄心壮志呀。”代助奚落地说道。
“所以我特意从本乡赶来嘛。唔,我可以不向你借钱。你要是肯借,当然更好。不过我主要还是为了一些不甚理解的地方来向你请教的。”
“我嫌烦得很。今天头脑不舒服,无法承担呀。我看译文过得去就行了,是不是?反正稿酬是按字数给的嘛。”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译吧?被人指出什么错译、误译的话,往后就麻烦了。”
“爱莫能助哪。”代助依旧是那副嫌烦的样子。
“喂,”寺尾说道,“我说正经的,像你这样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不偶尔干点儿这类事情,恐怕也太无聊吧。哦,我本想到能吃透原文意义的人那儿去,用不着特意来找你。但是那些人同你不一样,他们都很忙。”寺尾一点没有退缩的样子。
代助心里拿定了主意:不是同寺尾吵架,就是答应寺尾的要求,没有别的选择。按照代助的脾气,他可以蔑视这种对手,却不会怒火中烧。
“好吧,我就稍微帮你一点儿忙吧,怎么样?”代助先把话说在前面,然后光看划着记号的地方,他连问问这本书的大致内容的勇气都没有。而在需要酌定的部分中,又有很多吃不准的地方。
寺尾等了一会儿,说道:“好,拜托了。”便把书合拢。
“不理解的地方怎么办?”代助问。
“设法对付过去得了。即使去问别人,大概也吃不准的。再说,时间也不允许,毫无办法。”寺尾说。可见寺尾一开始就把取得生活费看得远比译错重要。
正事谈毕,寺尾照例谈起文学来。说来也怪,一涉及这方面的事,就同谈自己的翻译不一样了,他像往常那样热情洋溢。代助觉得,在当代文学家的公诸于世的创作中,恐怕有很大一部分是同寺尾的翻译殊途同归的。代助觉得寺尾的矛盾令人好笑。不过代助嫌烦,所以没有讲出来。
因为寺尾的关系,代助这天要到平冈家去也终于没有去成。
吃晚饭的时候,丸善书店送来了一个小包。代助搁下筷子,打开小包,是两三本原版新书,这是代助向国外预订了很久的书。代助把书夹在腋下,回到书房。他一本一本地顺次取过来,在发暗的光线中顺手翻动着书页过了过目,但是没有一处吸引人的地方。那最后一册,竟连书名都忘记了。代助抱着“日后再仔细看吧”的打算,把书归在一起,起身把它们摞到书架子上。从廊庑处看出去,清澈的天空正在暗下来,近处的梧桐树树荫越来越浓,朦胧的月亮已经挂起。
这时候,门野拿着一盏大油灯走进来。油灯上的蓝色灯罩像绉绸似的竖嵌在沟槽里。门野把油灯放在桌子上,又要往走廊上去。他走到廊庑上,说道:“已经是萤火虫出来的时节了。”
代助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还不到时候吧。”
于是门野照例应道:“是吗?”旋即认认真真地说,“萤火虫这玩意儿,从前真是数不胜数,但是近年来,文人们也不大提到它。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是因为近年来看不见什么萤火虫、乌鸦之类的东西了。”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代助也作出不懂的样子,认真地说道。
“看来还是敌不过电灯,只好退避三舍了吧。”门野说罢,以一阵“嘿嘿嘿嘿”的笑声作为诙谐的结尾,自顾自回仆人的房里去。代助也随即往外走,走到正门口的时候,门野转过头来。
“又要出去吗?行啊,油灯我会当心的。老阿婆方才肚子痛,去睡了,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你放心好啦。”
代助走出家门,来到江户川畔,这时河水已经呈暗黑色了。他本来就是打算去见平冈的,所以没像往常那样顺着河边走,而是立即过桥,登上金刚寺坡。
其实,代助自那以后同三千代、同平冈见过两三次了。一次是在收到平冈写来一封比较长的信的那个时候。信里先为到达东京以来受到的照应,向代助表示谢意;接着谈及后来承蒙同辈和父兄辈的诸位朋友的鼎力相助,不胜感激,而近来在一位熟人的周旋下,想应邀到一家报社的经济部当主任记者;自己本也有兴趣一试,但是考虑到初到东京时曾拜托过代助,觉得擅自答应下来有所不妥……颇有写此信要求见面商谈一下的味道。代助当时曾受平冈之托,到哥哥的公司里去商量过工作的事,但是后来没有给平冈回音而一直拖到现在。所以代助认定平冈此信是来追问回音的。代助本想写一封信,把无望的消息告诉平冈,旋即又觉得这么办显得过分冷漠了,便在第二天上平冈处去了一次,把哥哥那儿的情况悉数面告,并请平冈不必寄予希望了。其时,平冈说道:“我基本上也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并以微妙的眼神瞅瞅三千代。
另一次是平冈寄来一张明信片的时候。平冈写道:报社方面的事终于确定了,为此亟望何日能请你来痛快地对饮一晚。代助在散步的时候,顺便去平冈处弯了一下,表示“事有不巧,腾不出空来”。当时平冈一头倒在起居室的中央,正在休息。平冈不断地揉着发红的眼睛,说:昨晚去参加了一个会,喝得过多了。忽然,他望着代助,大声嚷道:“不管怎么说,一个人若不像你一样独身,肯定干不出什么事的。我要是独身一人,什么满洲啦,美国啦,都能去了。但是现在有妻子在身边,真是不便极了。”其时三千代在旁边的房间里,正一声不吭地干着自己的事。
第三次去平冈家的时候,平冈没在家,是到报社去了。这一次代助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便在廊庑上坐下来,同三千代闲聊了半个小时。
此后,代助尽可能不上小石川一带去。直至今天晚上,代助才首途竹早町,穿过街路向前走了两三百米,来到写有“平冈”字样的门灯前。代助在格子门外叫喊后,一个女仆拿着油灯出来了。不过平冈夫妇俩都不在家。代助也不问问他们的去处回头就走,乘上电车到本乡,又从本乡换车往神田,下车后踏进一家啤酒馆,咕嘟咕嘟喝了一通。
第二天醒来后,代助依然觉得脑袋中央有大小不同的圆圈把头隔为两层。这种时候,代助老是感到头的内侧和外侧仿佛是一只非同种材料镶嵌而成的工艺品的组成部分。代助试着摇动自己的脑袋,努力使这两种不同质的东西混合起来。代助现在把头发贴在枕上,拳起右手在耳朵上方捶了两三下。
代助从没把自己会有这种异状归咎于酒,他从小就有颇大的酒量。饮多少也不失常态。而且,只要美美地睡一觉,以后身上就不会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有一次,代助同哥哥比酒量,竟喝下了十三壶每壶为三合的酒。第二天,代助神色自如地去上学。哥哥却叫了两天头痛,浑身不舒服,说这是因为兄弟俩年龄不一样的关系。
代助敲着脑袋,心里在想:相比之下,昨晚喝的那点儿啤酒太微不足道了。代助的脑袋虽然隔出了两层,却也幸好脑子的功能没有出什么乱子,只是有时候懒得动什么脑筋。不过他自信:只要振奋精神,完全可以胜任复杂的工作的。所以,代助虽然感到情况异常,但在脑组织的变化是否会给精神带来不良影响这一点上,他是十分乐观的。刚出现那种异常的感觉时,他吓了一跳。第二次出现时,毋宁说代助是把它视作一种新奇的体验而不胜欣喜。最近,代助的这种体验往往是随同精神、气力的不济而出现的。这乃是一种生活内容不充实的征兆。代助颇不愉快。
代助起床时,又把脑袋晃了晃。吃早餐的时候,门野说着今天早晨报上登载的蛇同鹰争斗的事,但是代助没有答腔。门野心想:旧病又发了。于是走出了吃饭间。
“阿婆,你这么不停地干是不行的。先生的餐具由我来洗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吧。”门野在厨房里劝慰老女仆。代助闻声才想起老女仆在生病,他想去对老女仆温言几句,旋即又嫌烦而作罢了。
代助一放下餐刀,便拿起一杯沏好的红茶,走进了书房,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钟了。他望着庭园,啜着茶。
门野走来说:“老家有人来接您了。”代助对这件事莫名其妙,反问门野,也不得要领,说是来了个车夫什么的。代助便晃着脑袋走到门口去看,是哥哥的车夫阿胜来了。阿胜把胶轮的人力车靠门口停着,恭敬地向代助施礼。
“阿胜,你来接我,是有什么事啊?”代助问。
“太太吩咐我拉了车来接您去。”阿胜诚惶诚恐地说。
“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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