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十月十四日(星期六)阴
麻子坐晚上十点的夜行列车回去了。我送她到上野。我们约定即使分开了,也要相互通信。人常说女人间的友情不会长久,我们偏要保持给人们看看。
我看着麻子从车窗里向外挥手,突然感到很孤独,就快要哭出来了。麻子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两人握着手低下了头。
“再见了!”随着手不停地挥动,麻子渐渐远去,最后只能看见红色的车尾灯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闪着光,不久就连这个也看不见了。终究还是回去了。
可是真正的孤独是在送完麻子返回房间之后开始感受到的。麻子的行李一拿走,整个儿显得空荡荡的,房间好像一下子变大了。
想了想,这样一来我和麻子在一起待了两年,再加上培训班的日子就是四年。
我和麻子在某种意义上就像夫妻一样。麻子开朗、进取,做什么事情都很积极;而我畏首畏尾、处事消极,和她正好相反。可能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关系反而能处得好。
话说回来,连那么积极开朗的麻子最后也要在家乡找个人相亲然后安定下来吗?
像我这样没什么可取之处的女人,说不定适合相亲结婚,但麻子就有点可惜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我忽然想要给母亲写封信,最后终于说出了“我想要不就结婚吧”的真心话。
我想母亲看了这封信一定很高兴,但到底要不要寄出去呢?之所以会写这种信,是因为麻子不在了,突然变得懦弱起来。要不等到明天再看看情况吧。
如果明天想法没有改变的话,我就决定把信寄出去。因为没有明确写明要和那个人结婚,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总之,我如果不多少表现出一点有诚意的样子,他去找别人的话就麻烦了。
明明不想立刻结婚,却做出一副想结婚的样子来,想想我也真是由着性子胡来呀!
二番町大夫由于父亲去世,昨天回金泽去了。听说大夫没有兄弟姐妹,只剩下了母亲一人。这母女二人今后怎么生活下去呢?
当然,她家和我家不同,是有钱人家,所以经济方面不需要担心,但是大夫还想就这么一直单身下去吗?
大夫不知道我还是倾向于结婚的事吧。
写这封信的事情必须要向大夫隐瞒下去。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十月十四日(星期六)阴
在清源寺守灵。
来了许多亲戚。有见过一两次的,大多数都是初次见面,他们全都装作没见过我似的看向我这边。
“因为你穿丧服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康之悄悄地说。
但不只是这样,他们兴趣的根源在于我是田井康太郎的女人带来的女儿这件事。美不美什么的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我不会输给他们这种视线,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个
女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展现我的存在,换句不好听的话说,也就是表明母亲的存在,同时也是在揭发继父的丑恶面目。
话说回来,继父变得多么渺小了啊!过去穷奢极欲地过日子,得心应手地玩弄着十几个女人。这样一个男人现在被孤零零地收在一张长宽一米大小的四方照片里。
他穿着西装,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昂首挺胸。这是过去逼近我的那张脸吗?那粗鲁的肩膀推倒了穿着水手服的我,而那向外翻起的厚嘴唇想要覆住我的嘴。真是滑稽……不,是难以置信。
不管怎样挺起胸膛、瞪着眼睛,照片上也已经没有任何魄力了。那种淫荡的、让人烦闷的憎恶感也不存在了。
看到的只是瘦小、顺从、滑稽。
是因为已经死了吗?还是因为这是晚年的肖像呢?不,也许照片能出人意料地表现出那人真正的本质。
他说不定是个意想不到的温柔的男人呢。
晚上在守灵的座位上,品子的父亲对我说:
“我女儿那家伙总是去打扰你,真是为难。”
为难是什么意思呢?既然说是打扰,那应该是我感到为难才对,但那说法却像是他自己在为难。
果然还是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吗?我比母亲先行一步。
两小时后母亲回来了。
她说根据遗言,好像这间房子和定期存款的三千万归在了母亲的名下。
“听说财产没有预想的那么多呢。真是给我们留下了不少。”
母亲只能拿到房子就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怎么说也是田井康太郎啊,明明不会只有这么点遗产的。别说现金了,土地、山林什么的加起来也该有巨大的金额,但这些好像已经归到康之他们那些孩子的名下了。
“听说房子虽然是给我的,但钱是给你的呢。果然是疼你的!”给我三千万吗?
给少女时代侵犯过的继女三千万吗?不管多少,总之,继父是想用这些钱来解决那件事吗?
比起这些,那时给我造成的心灵伤害要怎么补偿呢?
从那之后,我就不能再尊敬男人了,不,是不能再爱了。在男人面前不能做女人,不能像许多女人那样抛开自我被爱。
就如深町丽子所说的,变成了不能沉醉于愉悦的残疾,这一切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那件事和被康之强行侵犯的事情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两件事,是我青春期性的全部。
我对男人的看法总是回到那里。那带有火药味的浓厚而粗重的喘息、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淫靡的笑声,这些加起来就是我对男人的印象。
从那之后我就不想被爱了。
那种像野兽一样的东西是不会爱我的。用温柔的语言接近你,装出绅士一样的态度,这一切却全都是为了满足那暴力的兽欲。男人为了那个目的,全都戴着面具。所以我也要戴上面具。
但我如果是男人的话,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不会做出那种野兽般粗暴自私的事。我要一边温柔地拥抱着对方,一边冷酷地注视着她。这是我心中理想的男人形象。
做个美丽而冷淡的白色猎人,这是我的愿望。检查报告书的事情……
又想到郁闷的事了。没关系的。应该忘记!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十月十六日(星期一)阴
久违地被二番町大夫疼爱。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总觉得大夫没有精神。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被疼爱,还是被冷淡地推开,大夫都是很专注的。但是今天晚上却时不时地像没了兴致似的,忽地抽回手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同于只是累了或没了耐心,而是让人感到有什么地方很空虚。
果然,父亲去世的事情还在影响着她吧。
“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大夫之所以会少有地问起,也是由于失去了父亲而感到孤独的缘故吧。
“我父亲不怎么说话,却是个温柔而又能够依赖的人。”可能是因为心里还残留着父亲的影像吧,我到现在比起能说会道的人来,也还是喜欢沉默寡言又有包容力的人。
这么一说,大夫沉默地听着,说了句:“真是幸福啊!”这句话中充满着真情实感。
大夫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因为大夫从不说起家里的事,所以一点也不知道。
明明是个了不起的家庭,为什么不提家里的事情呢?就算问她,大夫也都只是回以微微一笑。
这之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夫说道:
“如果我辞掉医院工作的话,你怎么办?”
“要辞职吗?”我大吃一惊,问道。
“嗯哼。”她说着,微微一笑。
怎么回事呀!最近大夫确实有点奇怪。
就算被疼爱,也能一下子知道大夫好像在考虑着什么事情一样。
因为明天是晚班,所以不用匆匆忙忙的了。晚上给麻子写了封信。
麻子走了之后,内科的大原护士住了进来。在护士学校时比我低一届,说过两三次话,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交流了。
今天是一起生活的第五天。经常有电话来找她,之后她就会化个妆匆匆忙忙地出门去。麻子虽说已经够爱玩的了,但大原似
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都有恋人啊。我再不积极点的话……
四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十月十八日(星期三)晴
中午被主任叫了过去。他说深町丽子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被起诉到医疗过失审查委员会去。
他问道:“没问题吧?”
应该怎么回答呢?总而言之,现在只能遵从决定。
傍晚在银座遇到了品子。买完东西后一起去了m会馆三楼的西式小餐厅。
品子说明年就要去巴黎了。
听说品子父亲的朋友在法国航空公司工作,托了那人的关系去巴黎的设计学校学习。
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法语是在专门学校学习的,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学了学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因为是住在日本人家里,所以应该没有关系。
“但是要和姐姐分开,心里真难受……”这话倒是挺受用的,但我知道她的心早就已经飞到巴黎去了。
这个小东西,自作主张地算计着。
不,说不定这是品子父母的主意。
好像品子的母亲读过女儿的日记后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之前守灵的时候品子的父亲讽刺我时说的也是这件事吧。大概是为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决定暂时把女儿送到巴黎去的。我这么一说,品子考虑了一下后反驳道:“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我追问说哪儿错了,她也说不出什么根据,只是单纯这么认为。她又是这样,根据状况信口胡说给出不痛不痒的答案。
“这次还不找个蓝眼睛的男孩子?”我讽刺说。
“姐,你才是已经找了接替我的人选了吧!”她撒娇道。我知道。品子终归是个会逃走的女人。那样是做不了真正的同性恋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比起爱人,她的性格偏向于被人爱。不是那种看着对方的反应来感受愉悦的类型。一尝试快感就那么迷失了自我,埋首于此。这种是真正的女人。
明明是这样,却一时被我所爱,而这也只是因为被女人疼爱既安全、又舒心的缘故吧。
但品子是个终归会离去的女人,只是由于巴黎之行而将其稍微提前罢了。
话说回来,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让她离开吗?如果想逃走的话,那就必须得给予她相应的报复。
什么报复呢……
吃过晚饭之后来到了房间。这个小东西到底还是要选择逃跑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我的激情燃烧了起来。比平时都要尽心地折磨她。
十点钟时,品子说了声会被妈妈骂的,就匆匆忙忙地要回去。“我不会就那么放你去巴黎的!”
最后接吻的时候,我在她耳边轻轻地低语。剩下我一个人后听了巴赫的曲子。
总觉得不能平静,身体的什么地方不明所以地空虚着。
虽然生理期快来了,但我想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是因为那件事吧,像蛇一样纠缠不休的门胁康介。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或者说,这种不安是源自继父的死吗?我原以为他是生是死都和我没关系,是我太过于草率了吗?
继父——我所痛恨的对象消失了。说不定我正是由于对继父的憎恨才能活到现在的。
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康之了吗?
母亲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要怎么办呢?或是接来这边,或是我搬回去,必须还得和她商量一次。
总之,不可否认的是,周围的事情都在急速地变化着。
深夜,深町丽子打来了电话。
她说没什么大事,睡不着就打了个电话。正好这个时候我也睡不着。
“门胁说过要起诉大夫,但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不相信那种事。我说过想让他停手,但他非要坚持。实在是对不起!”她说道。
可爱的小宝贝啊,忠诚的小宝贝!可是你的忠诚也许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天)晴
星期天下午启程回老家去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家,但事实上是有点担心和今野先生的事情。由母亲牵线,又和今野先生见了一次。我挺狡猾的,一个劲儿地归咎于母亲,说什么“妈妈真是自作主张”啦,“强人所难”啦,表面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又去和他见了一面。
可能因为是第二次了吧,他比之前能说了。试着和他聊了聊,还挺愉快的,是个令人开心的人。
我们开车去了佐久间水坝的上流兜风,红叶已经落了些。虽然有点冷,但天气晴朗,风景优美。昨天他把我送到滨松,非常亲切。
人不试着交往一下,果然是不会了解的。
他说这个月末要来东京。如果是东京的话,那我就能做向导了。
想着被人所爱,是件多么令人内心充实而又高兴的事啊!女人也许果然还是应该结婚的。
不,绝对是这样。二番町大夫所说的话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光听说话似乎是正确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男女之间的爱不是无稽之谈。而且与此相同,结婚组建家庭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就连现在的这种非常充实的感觉也不是无稽之谈,而是来自其他什么地方。
人类果然还是注定要一男一女成对栖息的啊!
还是找个机会把这事向二番町大夫问问清楚吧。只是问问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我的想法改变了吗?如果改变的话,可能会被二番町大夫看穿的。
晚上和大原谈了关于结婚的事。
大原也说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结婚,但条件必须是和喜欢的人。
我喜欢那人吗?不知道。但是看我想了那么多,说不定有点喜欢上他了。
“女人不管多大年纪,如果不爱男人的话就完了。”大原说。根据她所说的,有了喜欢的人,女人一定会变美。如果是为了变美的话,比起奇奇怪怪的化妆品和美容保养来,还是谈恋爱更好。
我过去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但听大原一说就有了真实感。明明比我小,一说这种话,看上去就比我老成多了。
大原现在一定在谈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应该说不出那么有自信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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