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晴
今天下午在新宿偶然遇到了深町丽子。
她瞬间别开了脸,然后像是不知所措似的低下了头。除了走路时有点轻微地拖着右腿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穿着印花面料的外套和白色喇叭裤,只要站着就不会让人想到她装着假肢。因为和村濑有希子在一起,所以我说了声傍晚一定要给我家打电话后就离开了。她的眼神中带着点怯意,老实地点了点头。是在介意传言的事情吗?我想或许是吧。下午六点钟时,她打来了电话,说有些事要和我说,于是约好下午七点在六根木的“松浦”见面。
七点十分过去一看,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在那吃过饭后,按照惯例去了“萨福”。
她不知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我约她出来的真正意图,什么也不问就跟着来了。她说自己不胜酒力,但酒量却出奇地大。尽管如此,出了“萨福”的时候也已是双颊泛红,睡眼惺忪了。美女微醉的样子真是百看不厌。
我趁机说:“到我家来吧。”她就老老实实地跟来了。在房间里边请她喝白兰地,边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没有反抗,就那么躺到了床上。
她在床上首次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我迟疑地问:“什么事?”
她说道:“因为他随随便便就说了不可理喻的话。”
果然,门胁康介唱的是独角戏啊。
“企图自杀也是因为这个?”我问道。
她咬着唇,说:“因为突然觉得不想再活下去了。”
是吗?因为考虑些多余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现在无论说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了。应该放弃一切来追随我。
“那件事是胡说八道吧?”她问道。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一副终于放下心的样子自己轻轻地解开了前胸的衣服。
我帮她脱掉外套,露出淡蓝色的衬裙以及配套的内衣。真是充满情趣的安排。
只有脱掉她裤子的时候遭遇了小小的反抗。在她看来,比起胸部,被人看到腿部截肢的地方更为难堪吧。
她那一丝不挂、只安着金属皮革假肢的样子别提多奇怪了。
为了让她充分感觉到屈辱的滋味,我慢吞吞地花了很长时间才取下了她的假肢。
纤细的四肢以及在一半处突然被切断的腿,这些都引人联想到失去的那部分肢体,让人感觉就好像看到了躯体雕像般那么美。毫无疑问,这是我猎到的女人。
等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之后,她好像反倒有了胆量,已经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了。
那么洁白光滑的肌肤却能紧紧地吸住人的手指,让人难以放开。
被男人充分爱抚过的身体在所有的地方都很敏感。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说,但这身体已经是恭候已久的样子了。
美女扭动身躯的样子果然美,平时应该觉得怪异的断肢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妖艳。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嬉戏了将近两个小时。
午夜十二点钟,她终于醒了。好像骤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那些羞人的事,低着头裹上了衣服。
回去时她说道:“大夫真是个残酷的人啊!”
是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美好的东西被破坏。之后命令她近期来医院做定期复査。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小雨
今天,深町小姐久违地出现在了门诊部。做完胸部和腿端的
光片及血液检査等定期复査后就回去了。
没来得及问她关于自杀的事情,但她看起来出奇地有精神。二番町大夫也非常的温柔。
明明被传出了那种谣言,难道大夫对深町小姐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吃醋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雨
门胁康介依然在行动。听说向医疗过失委员会提起了诉讼。
我再一次和主任进行了商谈。检査室是个问题,要怎么办呢……深町丽子与此事毫不相干。等她在医院做过检查之后就把她约到家里来了。为了驱散郁闷的心情,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大概已经习惯了吧,反应很大胆……
结束后,深町丽子说道:“大夫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明明感到那么愉快,可大夫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只取悦了别人,自己一点都没有享受到。”
她认为奇怪,那是她自己的想法,不管别人怎样,我这样就很好。我想做导演而不是演员,想做指挥者而不是乐队。但是接下来又说了一句:
“大夫明明是个女人,却不懂身体的欢愉,和我一样是不健全的。我是身体的残疾,而大夫是心理的残疾。真可怜!”
说了多么自作聪明的话啊!这是我的自由!
但是这话却意外地切中了要点。
我是个残疾人吗?是个需要那样的女人来同情的残疾人吗?
她回去后,竟只留下了扫兴的感觉。
说不定,我真的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十月三日(星期二)晴
神清气爽的秋日晴天,心情不错。
下午听病房的病人说,有人传言这家医院给没什么问题的患者做了截肢。
是深町小姐的事情吗?我表面上虽然一笑了之,但还是挺介意的。
晚上,隔了一周后被二番町大夫疼爱。不,与其说疼爱,倒不如说大夫最近的做法更接近于折磨。
一上来就立刻又打又掐。这对我来说虽然未必算得上痛苦,却感到仿佛渐渐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般恐怖。
结束后深深地满足于那说不出来的疲倦和愉悦,但回来后却又感到莫名的空虚。
今天大夫总是时不时地陷入沉思般看向窗外。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十月七日(星期六)阴
今年第三次飓风过境。秋色渐渐深了。
今天爱抚深町丽子时发现了一件事:她那一瞬间一边激情高涨,一边瞄了我一眼。
无礼的目光!不,那目光中有着轻蔑,是一种蔑视人的眼神。为什么会用那么大胆的眼神看我呢?
那种傲慢源自得到过男人的宠爱并深知其中的乐趣所带给她的自信。一种“你不知道吧,但是我知道”的肆意炫耀的大胆。她
一边用那种眼神望着我,一边觉得我可怜而同情着我吧。真是无礼……
但是说不定被男人宠爱过的女人都有着她那样的自信。母亲、有希子、麻子,还有深町丽子,她们都被男人折磨、背叛,却还在某个角落给予我同情的目光。这大概也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知晓男人的那种虚荣心在作怪的缘故吧。
在男人面前像狗一样匍匐着、像奴隶一样唯命是从,却在某一瞬间向我投以令人吃惊的傲慢眼神,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女人超越了美貌、地位、经济能力之外,是作为多么纯粹的女性物种活下来的啊!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女人不论在事业上获得很大的成功、积累了万贯家产,或是成为多么著名的学者,只要还没有结婚,到底还是存在着不被人认可的部分。
即使在工作上做得很成功,但如果只是这样,不结婚也不生孩子的话,还是会有被人看不起的倾向。
明明又穷、又丑、趣味低级,但只要和男人住在一起,怀孕、生孩子,女人就有了在家中站稳脚跟、盛气凌人的一面。
不管面对事业上多么成功的女性,只要结束了怀孕生子的任务,就会傲慢地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是的,这就是身为女人的全过程。被夺去处女之身、被男人所爱或是爱他、怀孕、生子。这就是女人生理的全过程。
结束了这全过程的女人比没有结束的女人有着威风之处。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不自觉地就会显现出来。
多子又为贫困所迫、因为丈夫的变心而哭泣的女人嘴上说着:“真羡慕像你一样的自由人啊!”心里却又翻脸不认人地想着自己已经完成了全过程,有着那么一种不管怎么说到最后还是自己占了上风的好胜心。
这种好胜心和女人的地位、经济能力等没有关系,是另一种生理顺序,而且身为女人,往往更看重。
这种生理顺序当然是完成全过程的女人最为威风。但是就算没有完成全过程,也是非处女比处女、了解快感的比不了解的、生过孩子的比没生过的有着傲人的本钱。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嘴上总是说着“还没有过男人呢”“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没生过孩子”之类的,就算实际上不是那样也要摆出那副样子来隐瞒实情。
这种阴险的虚荣心面对男人时基本上不出现,却在面对女人的时候非常露骨地表现出来。
不论是深町丽子同情我这件事也好,还是不管向母亲说过多少次她都不听我的话这件事也好,都是由于她们这种在生理上所谓前辈的虚荣心在作祟吧。
我确实不了解全过程。别说是全过程了,就连一半我也不知道。我倒不是处女,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从那时起,一步也没有再往前踏出过。我不了解和男人在一起时的快感。
可能大家都知道那种事,偷偷地把我当作傻瓜,就算不至于当作傻瓜,也在同情我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讨厌接受同情和怜悯。
但是作为女人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要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活着,还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来活着呢?
我不是残疾。不是精神上的残疾。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更难办了。
晚上,金泽的康之突然打来了电话。他说计划九月份来东京,但到现在还来不了。
我又没在这里等着他。别说等了,我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由于工作原因以及继父那不容乐观的病情,所以离不开金泽之类的话。
别管说的是什么话题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觉得很令人怀念。明明是那个像魔鬼一样侵犯了我的男人,难道因为他是教给我身为女人全过程的第一步的男人,所以才会令人感到怀念吗?
这虽然好像与对他的憎恨相矛盾,但如果我到现在还是处女的话,说不定会在深町丽子、村濑有希子面前感到自卑,比现在的情形更加悲惨呢!
不知是不是考虑得太多了,我感到疲惫不堪。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十月十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体育纪念日。
傍晚和麻子一起去了银座。这是和麻子最后的约会了吧。
凉风飕飕刮过,秋意渐深的感觉很明显。
在有乐街h商场上层的餐厅吃了晚饭。
透过窗户往外看去,还是那样人山人海的。那些人都是或恋
爱着或失恋了,或喜或悲的吧。
明明和麻子两个人挤在人群当中,却感到十分孤独。
不管是两个人也好,在拥挤的人群中也好,如果不是和真正喜
欢的人在一起,寂寞就不会消失吧。
久违地和麻子一起睡,总觉得很兴奋,睡不着觉。麻子好像也
是这样。
突然,地铺上传来麻子的声音:
“你还被二番町大夫疼爱着吗?”
我真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么问?”我问道。
“我知道的。”她说。
怎么可能……
可是既然这么说了,那证明她还是知道的吧。
“女人和女人,这是不正常的呀!二番町大夫为了满足自己的
欲望而把你当成玩具了吧!我虽然不想说别人的事,但你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她说道。是这样吗?也许吧。我迷惑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十月十二日(星期四)晴
晚上九点钟正在爱抚品子的时候,来了个电话。
母亲哭着说继父病危。
“冷静下来!”我边呵斥她边听她说一个小时前继父突然胸口难受起来,就那么失去了意识。还说现在正打着点滴吸着氧气,医生不离左右。
她说想让我马上就过去。但如果失去意识的话,我就算慌慌张张地去了也是一样,而且现在去的话只有夜行列车了。
我说明早就坐飞机赶过去,但她不同意,固执地坚持不管怎样让我快去。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答应让我明早坐飞机去。我立刻给成田机场打电话订了机票。
和品子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病危真是讽刺。当然,母亲和继父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我想已经通知过品子家了,品子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管怎样,我就那么继续了刚才的行为。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继父病危,我格外兴奋。
我一边想着继父现在正濒临死亡,一边沉迷于纠缠中,这样真是让人异常兴奋!终于快要结束的时候,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康之的声音。他说:“父亲刚刚过世了。”
我只说了句:“是吗?”他反复道:“马上会过来吧?”
当然。我回答说:“我去。”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我那令人作呕的青春回忆的其中之一终于消失了,但是一股如潮水涌退般的空虚却袭上心头。
为什么……
品子回去后,我只是呆呆地喝着白兰地。
好寂寞啊!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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