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错综

白色猎人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六月一日(星期四)阴

刚感到六月的气息,骄阳就如盛夏般火热,晚刊上说白天的气温有三十一摄氏度。到了晚上暑气也不见消散。

和村濑有希子在赤坂的一家名叫“入船”的店里吃了饭,八点钟回到家。她的抱怨还是一如既往地多。

洗过澡后母亲打来了电话。继父果然是胃癌,怀疑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膜,检査之后如果证实还没有转移的话,下周将进行手术。

“不知道治不治得好了。”

说着说着,母亲就带了哭腔。我回答说只听她说的话什么也确定不了,但如果是癌症的话应该会有些困难。

果然和几天前见到继父时的预感相同。听母亲说话的样子,好像想要我再去金泽一趟。不住地说如果继父去世的话,就不得了了。

的确,继父有前妻,还有个儿子,关于财产方面可能会起纠纷。现在看起来,母亲没有正式入籍的事情大概会成为件麻烦事。可是母亲好像并没有考虑到那里,现在只是一味地想着继父的身体状况。

如果继父死了,就算不入籍,分到的财产也够吃穿不愁了。而且从那个放荡的男人身边解放出来,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可是竟然会哭……

是长年共同生活所养成的习惯吗?还是就算忍受着丈夫和其他女人出轨,也仍要保持与他身体结合的这种身为女人的软弱之处呢?

从属于男人,依靠男人而活,这能称之为女人顺从、容忍的美德吗?

男人要死了,只能含泪哭泣、狼狈不堪。我虽然喜欢母亲,却不想变成她那样。

话说回来,是癌症的话,就必须抽空再去一趟金泽。不论做不做手术,还有三四个月,在此期间,关于母亲入籍的问题和他死后的事情,一定要向继父确认清楚。

这种事情母亲是完全不会做的,不论什么时候,也只会抽抽搭搭地哭。迄今为止,这种柔弱反而会获得别人的同情,赢取好的效果。可是这次就困难了。

继父死后想要争财产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某天突然被侵犯,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侍妾,伺候着君王,最后连下边人也都照顾到了,可结果财产却被前妻他们都拿走了。这样的话,母亲也太可怜了。

那可怜之处原本就是母亲的优势吗?可如果继父死了的话,光靠那可怜是行不通的。对于那群闹事的人来说,母亲连籍也没有入,一定会被看成是以妻子的模样来骗取财产的小偷。必须由我出面去谈妥吗?

但是我不想因此见到康之。我不想见到那个男人。一见到他就直想吐。

深町丽子的断肢复健训练很顺利。

让她进行了十分难熬的练习,她还是咬牙坚持住了。可是一结束就立刻松懈了下来。

终于明白到最后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了吧!那高傲的样子本质上是不是有种被虐的情结呢?有待观察。

十一点时品子打来了电话,决定明天见面。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六月六日(星期二)雨

晚上正在房间里看电视,突然有人打来了电话。跑到宿舍的玄关处拿起听筒一听,原来是二番町大夫打来的。

“现在有空吗?”

因为没有想到大夫会打电话给我,所以慌忙答道:“有的。”大夫马上接口:“那到我的公寓来吧。”

“现在就过来。没问题吧?”

只说了这些,大夫就挂断了电话。完全不容辩解的语气。不过因为我很高兴,所以没关系。话说回来,晚上打来电话让我去她公寓,这到底是刮起了什么风啊?因为自从那天晚上以来,一直担心大夫会讨厌我,所以她来电话我真的很高兴。

回到房间里麻子立刻问道:“谁呀?”

我本想说是二番町大夫打来的,但最终还是没说。说出二番町大夫的名字而遭到嫉妒就麻烦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只是我和二番町大夫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麻子继续纠缠,而我只是暗暗笑着,开始准备出去。最后我只说了句“和一个不错的人”,连名字也没告诉她。麻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万里子真小气!”

以前总听麻子说个不停,心里非常不舒服。本小姐也是有好事的!

但是麻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是女性,而且还是二番町大夫吧!

十点钟出门。

只要带着宿舍入口的钥匙,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关系。但是对于没有夜间在外走动经验的我来说,过了十点钟出门总有点忐忑不安。

到达二番町大夫荻洼的公寓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进了房门,我又大吃一惊。

在里面寝室那高立的台灯旁,二番町大夫穿着薄薄的睡裙,斜靠在床上。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拿着白兰地的酒杯,看上去已经喝了不少了。

“您喝醉了吗?”我怯怯地靠近她。大夫笑着说:

“从那儿拿个杯子,你也喝吧!”

一进房间,我就被它那妖艳的氛围所感染,依着大夫的话坐到了床边。过了一会儿,大夫一边放上唱片,让整个房间充满了如同教会音乐般庄严的乐曲,一边轻轻地用手碰触我的头发,慢慢地抚摸着。

接下来的情形就像上次一样发展下去了。

不,我也说不上来一样还是不一样,但我想大概是一样的吧。在因害羞而颤抖的过程中,我不久便屈服于体内传来的快感了。

那真是有着像麻药一样的效果。

一被大夫亲吻、爱抚,我立刻就像中了魔法一样动不了了。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的构造,还是因为大夫太厉害了呢?总之身体就像被五花大绑一样,逃也逃不了。

可是就连我那么害羞的时候,大夫也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吗?全都结束后,大夫对着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的我吃惊似的说道:“你真是够淫荡呢!”

我没办法回答,因羞愧而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而大夫又低声细语道:“不要接近男人。男人会以残酷的方式来侵犯你。而且那时你只会感到火热的、就像被灼伤一样的疼痛,一点儿也不舒服。他们唯一的可取之处只有身为男人这一点。他们折磨女人,只让自己感到满足,而且会让你怀孕。但是这种情况下,多数男人又会佯装不知地逃走。再也没有像那样的胆小鬼了!同为女性的话,就不会有那种担心,而且快感又这么强烈,不需要和男人产生任何关系。”

她接着对我说:

“从这次开始,我会一直宠你,把你当作我的恋人。所以给我在这明确起誓,不会接触像野兽一样的男人!”

我虽然不明白大夫说出这番话的真正意图,但是现在我一心不想失去大夫,所以答道:“我发誓。”

这么一来,大夫说了句“当作是起誓的印证”,让我在她右边的乳头上用力留下吻痕。同样地,大夫也说会在我左边的乳头上留下印记。

虽说是接吻,大夫的却远远不止这样,啃咬时的力度令我由于太过疼痛而哀叫起来。大夫最后终于放过了我,却明显地留下了鲜红的齿印。

“既然做了约定,就不能违反啊!”大夫这么说着,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忍住乳头火辣辣的疼痛,说道:“我绝不违反!”当然,大夫雪白的胸前也留下了我的吻痕。但是她的那个在我看来实在是太浅了。

看着这个,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女子更衣室里看到的大夫背部的抓痕。

是被非常尖的指甲抓伤的。那是不是也是这样让谁留下的印记呢?

想着想着,我开始嫉妒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来,但是终归没能直接质问大夫。

之后又被爱了一次。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回去时我虽然说“不用了”,可大夫还是硬为我付了车费,并送我到玄关。

现在是凌晨四点,麻子早就入睡了,从被子里露出一截小腿。尾高大夫要是看到她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

明天是白班,想着必须要早点睡了,但只有心里着急,怎么也睡不着,虽然身体累得不成样子。

话说回来,今晚这一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晚上呢?

大夫为什么会突然把我叫出去呢?我为什么会那么晚跑到获洼去呢?我们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交换了那样的约定呢?

毫无疑问,我和大夫所做的事情不就是同性恋吗?

不就是杂志和周刊上写的那丢人的同性恋吗?

可不知为什么,实际做起来却没有任何罪恶感和厌恶感。那根本就不能想成是我至今都害怕、讨厌的同性恋。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让我发那种誓呢?大夫为什么会这么憎恨男人呢?

确实如大夫所说,男人又自以为是又粗暴无礼,折磨女人,让她们怀孕。好像还有人一觉得厌倦了,就会轻易地抛弃女人。但是我认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那么坏的。

我想博取大夫的喜爱,所以不会做违反约定的事情。但是像大夫那种过分憎恨男人的想法,我却认为有些不妥……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六月六日(星期二)雨

根据气象台的报告,昨天开始进入梅雨季节。晚上关公蟹(井川大夫)约我,没办法,和他一起吃了晚餐。地点是新宿歌舞伎街大厦地下层的日本料理店。那里虽然狭小,却有一位姿色不错又有品位的老板娘。关公蟹认识她,但好像不是很熟。

不巧雅间坐满了,我们就坐到了吧台那儿。他像往常一样讲起了和太太之间的不和。我有点听腻的感觉了。

像是中途察觉到了我的无聊,这回开始说起了“特别报道”。听他说尾高大夫喜欢我。

据说,前几天和千叶大夫一起喝酒时,尾高大夫喝醉后坦白说:“我喜欢二番町大夫。”

他问道:“尾高没有跟你说吗?”我当然回答说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是吗?”关公蟹歪着头,一副颇感意外的表情。

“真是搞不懂他。一边说着喜欢你,一边又和野田护士交往着,

好像另外还有两三个要好的女人。”他说道。

这些以前从没听过。

“又年轻又是单身,当然会受欢迎,但有了那种想法玩得过了火就不行了!”

关公蟹虽然摆出一副师兄的样子说了些老成话,但是可以窥见他内心的嫉妒。

嘴里虽然是在说着尾髙大夫喜欢我的事,实际上却是在批评他花花公子的做法。

话说回来,和尾高大夫在交往的野田麻子不就是村形万里子的室友吗?

有必要确认一下。

吃过晚饭,去了位于k广场四十五层的酒吧。在苍白的灯光下俯视夜晚的东京,的确像是乡下人会喜爱的景观。这是关公蟹最高的奢侈了吗?

出了那里,如我所料,关公蟹还想再去一家。我问他去哪里,他却不说名字,难道要带我去宾馆之类的地方吗?

甩掉了畏畏缩缩的他,上了出租车。想起来约了田井品子九点半来公寓。

连忙赶回去,品子却没有出现。不一会儿打来了电话,说她因为爸爸回去,所以不能出来了。

真懦弱,随便找个理由出来不就好了吗?

因为醉酒和被爽约,心情难以平静。想起了村形万里子,就把她叫了出来。

因为她住宿舍,所以外出很方便。

和上次相比,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了很大进步。结束后接了吻,并让她发誓永远做同性恋。

我在万里子的胸前咬出了血。

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万里子是个善良、淫荡、能忍耐的好女孩。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六月十二日(星期一)晴

今天深町丽子小姐装上了临时假肢。

所谓临时假肢,就如其名,是暂时使用的假肢。在竹棒上绑上筒状的石膏绷带,再在那里放入断肢的顶端,用带子吊着走。这样做上一个月左右的单腿走路练习,顶端的皮肤变得强韧之后,再装上正式的假肢就可以了。

事隔两个月,深町小姐终于能用双腿站立了。虽说一条腿是竹棒。

虽然在睡裙的裙边处看不清石膏绷带和竹棒的部分,但用丁字拐走路时,竹棒抵住走廊会发出咯笃咯笃的声音。正因深町小姐美丽,这声音更加令人心痛,显得可怜。

二番町大夫目不转睛地盯着深町小姐。因为是自己做的手术,所以大夫更加难受吧!

看着大夫的侧脸,我胸口的咬痕又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痛楚明明已经消失了,为什么会又疼起来呢?

虽然不好对别人说起,但我还想被大夫疼爱。难道只能接受邀请,而不能由自己说出想要被疼爱的请求吗……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六月十二日(星期一)晴

下午四点进行了一场临时手术。

患者是位二十四岁的男性,由于交通事故造成了右小腿粉碎性骨折。

在手术室洗手时,尾髙大夫凑过来问道:“对弗拉明戈舞感兴趣吗?”

“这周六在赤坂的p宾馆有弗拉明戈第一人k.y的表演秀,不去看看吗?”他邀请道。

他穿着手术服,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了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一双深邃的、对于男人来说美得过分的眼睛。

女人大概就是被这双眼睛欺骗的吧。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大概能去。”

“那么明晚请允许我再打次电话。”

尾高大夫这么说着,洗完了手,戴上胶皮手套先到手术室去了。

尾高大夫虽然是男性,但比我晚三届,因此按照礼貌来说,要先到手术室去给病人做过消毒等准备工作后,等着我去主刀。

手术中尾高大夫也只是我的助手。他系线还很慢,也不正确。有一次因为系口处系松了而被我训斥。

“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道歉说。这男人和女人单独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话说回来,去看弗拉明戈舞的表演秀,邀我去宾馆的夜总会,还挺聪明的嘛!

至少比吃过饭后只会去酒吧喝酒的关公蟹灵活。晚上爱抚过了田井品子后,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说虽然继父的癌细胞有扩散的可能性,但暂且还是决定做手术,时间是周五下午。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哭腔说:“没关系的吧?”

如果没有扩散的话还好,可一旦扩散的话,动手术也只是加速死亡。但是如果没有证实已经扩散,做手术也是一个办法。不管怎样,也只能相信主治医生了。

母亲说:“再来一趟吧,做手术时陪在身边。”如果不是周末的话,怕是有困难,而且我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去不了。”

虽说是继父,但并不是生身父亲。不,他虽然爱我,却不是以一位父亲,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爱我。我原想这么说,却终归没能说出来。如果说穿的话也太残酷了。

不管怎样,在心底只祈求着让继父受苦死去的女儿,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暂且和母亲说“我先考虑考虑”,然后把电话挂断了。不知品子是不是在听电话,挂断后全裸着从毛巾被中露出脸来说道:“去吧!”

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

你知道我被继父,也就是你父亲的哥哥调戏的事情吗?知道我被继兄,也就是你的堂兄冒犯,身心交瘁的事情吗?

品子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说大话!不知是因为母亲的电话,还是因为品子说了那样的话,我突然

很想虐待品子。

稍微一想,就扒掉了品子裹在身上的毛巾被,让她全裸着用皮鞭抽打她。品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哭叫着,哀求着。

抽打着像母豹一样蜷缩着东逃西窜的品子时,我大概就是在她那雪白的皮肤上看见了继父和继兄的身影吧。

每次鞭子扬起落下,我都在心中叫着继父和继兄的名字。不知打了多久,当我精疲力竭放下鞭子的时候,品子就像破烂不堪的袜子一样,只能趴在那儿了。

然后我抱住她,狠狠地在那羞人的部位冒犯了她。品子完全不反抗,照单全收,甚至回应着爱抚,不久发出了愉悦的叫声。明明受到那样的痛打,都奄奄一息的了,你是多么的淫荡啊!不,不只是品子,女人为什么会那么顽强而贪婪呢?

不,我自己不要那样!即使被殴打、被侮辱,也还是会感到愉快。我不要做这样的雌性动物。

母亲、品子、万里子,被称之为女人的女人不都是雌性动物吗?不管装扮得多美丽,说话多文雅,态度多温柔,女人到底还是名为雌性动物的野兽啊!

不管外表怎样,内在都是贪婪的、淫荡的、固执的……令人厌恶!

我讨厌非人类。我不想变成雌性动物。

只有我是不同的,不是雌性而是独立的女人。

等所有的激动都平复下来,所有的狂乱都消失以后,品子开始抽泣起来。

全身布满了红印子,还有一些肿成了血道子。

她说伤口火辣辣地疼,因此都不能洗澡了。脸上没有打到,但是胸口、四肢都有鞭子的抽痕,暂时是不能

穿敞胸的连衣裙呀、迷你裙之类的衣服了。

“姐,你真过分!”

品子一边哭着,一边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瞪着我。

现在说什么呢?明明挨了几下打,就从中途开始因从未有过的快感而不停扭动了。享受着快感却说“过分”,真是太任性了!话虽如此,终归还是和她讲不通。

品子是冷静时和兴奋时人格会变得截然不同的雌性。而不论对雌性动物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镜子中映入满满的伤痕,明显地显示出是挨了打。我在肿起的红道子和裂开的地方给她涂上了药膏。红色的鞭痕一两天就会消退的。

看着镜子又被满身伤痕吓呆的品子哭哭啼啼地说道:“要是被爸妈知道了怎么办啊!”

知道了再说知道了的事,被他们骂骂不就结了吗?品子生来就是代大家接受惩罚的。

她既然和侮辱我的继父、继兄血脉相连,就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我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我要把她变成满目疮痍的可怜的雌性。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六月十五日(星期四)阴转雨

巡查完病房后,二番町大夫难得地问我:

“今晚有空吗?”

我原本想和麻子去新宿的,但是却答道:“有空。”和麻子什么时候都能去。

下午六点钟还是在六根木的那家咖啡店会合,然后去了之前也去过的位于赤坂的那家柜台式酒吧。

我想在酒吧喝过酒后,就要去大夫的房间了吧,但是今天的安排有些不同。

一进酒吧大夫就问起了关于麻子的事。先是麻子和尾高大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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