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青天活菩萨,我家相公死得惨,死得冤,大老爷要能替我家大娘和我申这个冤,报这个仇,我这辈子就是报不了恩,下辈子也得做牛做马听您大老爷使唤……”

没等这给人做小的徐周氏落下话尾,堂上堂下便有点闹哄。心想,这小媳妇的冤枉总算大白了。大概供的状很出人意想,以致弄得大堂上下骚乱了起来。

忽的小队子那些兵勇从四下里冒出来,一阵子吆喝,不知道是冲着谁,但有几个举着洋枪跑过去,好像要对付那个小女人。这就使人糊涂了。

“句句实情,句句实情,青天活菩萨!”女犯弯起膀子搪着兵勇们的枪托,看来身上已经挨捣上不少下子了。“句句实情哪!”只听见那么哭叫着,简直是孩子似的童声。那铁索拖拉在青石板上,该是开春的深夜里,像我们住在城里也听得见的大开江的裂冰声。但不知镣铐在女犯身上结的冰也有开裂融化的春天不。

“看刑罢!”

仿佛说“开饭罢!”那种味道,大老爷欠欠身子,很气派地大声呸一口痰。

两廊下,打排头起,各叫出两名差役,放下毛竹板子,一边一个把女人掯住,扶她跪直了,另两个拉着骑马蹲裆式的架子,去调理那些牵牵绊绊的铁链。

不知是甚么道理,似乎就要受刑的不是那个女犯,倒是我。躲在暗处,好像发疟疾一样直打哆嗦,不全是冷的。恐怕就是等着动刑的女犯,也不致像我这样子发抖。

瞧着四个壮汉那么样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流,心想这像甚么呢?分向两边给拉直了的手臂,打后影儿看去,那是人么?不是皮革厂绷在墙上的小牛皮么?

那两个骑马蹲裆的差役,一边一个亮起掌来,唰唰,唰唰,搧起女犯的嘴巴,一起一落打得好脆亮,一面还唱出调子地数着,一口气就是四十下掌嘴。我可是闭上眼睛,偷偷把耳朵也堵上了。

“我招!我招!”这苦命的小娘儿们每当巴掌搧下去,便叫喊这么一声,好像巴掌搧在人嘴巴上,就该发出“我招!我招!”这样的回声。那扁平的小身子在两名差役绷紧的拉扯之下,拼死地扭动着。“我招!我招!”重复着,似乎只是一种搪塞、一种拖延。就像小时候在塾里背书那般情景,老是重复着:“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愈是瞟着那方钻孔的戒尺,担心打在肉上能吸出一颗颗的小红斑,则愈是一脑子空无一物。

“招出奸情来!”

似乎是二老爷发威,一口重浊的鼻音,伤风了罢?章大爷跟左边的一位低声地说:“今儿二老爷大概欠了口瘾,看样子。”

“冤枉!大老爷,哪来的奸情!”

女犯弓着腰抽泣,好像哭断气了,久久听不见一丝儿声息。

“看刑!”

仍是患上重伤风的鼻音,外乡口音,但跟大老爷不是一个地方人。

一时两廊下复又骚动起来,棍棍棒棒的碰击。我不知道该怎么动一动自己怀里的家伙——吃饭的家伙。这么冰凉,手摸上去就好像要冻黏在上面。

“我招,我招,老爷你让我招……”

这一回不知这女犯能不能接着“我徒我御,我师我旅……”背下去。但这女人似乎人小鬼大,也很刁狡,一看用刑的那四位衙役不怎么上紧,有了仰仗似的可又不肯招了。

“青天大老爷,你叫我怎么招法!句句实情,老爷,句句实情……”

换了个式儿,粗粗实实一根杉木杠子平放在女犯跪着的小腿肚儿上,我还看不懂那该怎么样用刑。女犯微微地扭曲,声音细弱得几乎就要断了,人趴倒地上,嘴巴像被甚么蒙住,呜呜呜地哼唧着。

我身上这抽筋一般的战栗,又如潮水一样,打心里一波波涌上来。襟上铜纽扣一阵子直敲着怀里的大棍,嘀嘀嗒嗒,小洋钟似的,自觉很有点儿塌面子。

看来这小娘儿们也不是那种泼皮胆大、伶牙俐齿的女人,挨过四十掌嘴,当真还有能耐不招出实情!倒还能逼出甚么口供呢,刑该免了罢?

才不是照我想的这么便宜,杉木杠子压到小腿肚儿上,两个汉子各抬起一只脚踩到杠子两头上。那样子分明没有用上劲儿,女的却好像压住脖子地尖叫了:“我招,我招!……”已经没有用,两个壮汉子分别站上去,一头一个,合算起来怕有三百斤沉。

那是甚么样的惨叫——仿佛这样黑月头的天色,会被她一下子叫亮了。我女人生头一胎时,从头更生到天明,隔着大天井,听来就不相信一个人竟会那样子叫喊。这小娘儿们不光是叫得不像人声,飞禽走兽也嗥不出那样凄惨;好比是整垛子瓷器碗盏一下子倒下来给人的惊吓;好比是细木匠铺子里做旋工,旋刀不当心偏了偏,刮到铁轴子上,一个钻旋,能把人的天灵盖钻出一个大窟窿;又好比牛车滚下坡,刹车棍咬进大毂轳儿轴缝里,吱吱呦呦,吱吱呦呦,锉在人牙根上,能把牙齿一颗颗给崩得粉粉碎。这可都比仿不出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惨叫。

我算是吃不来这行饭,受不住这些。吃饭是要活着,吃这种饭要把人给吃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忍心哟!就算这女人亲手杀了我爹娘妻儿,叫我耳听这样子嘶叫,又下辣手这么胡整,我也拿不出狠心。瞧大老爷叭嗒叭嗒抽不够的旱烟,不知多有滋味。大老爷以下,官爷差爷这一大堆,当真一个个都是铁打的心肠铜铸的肝!而那两个汉子踩在杉木杠子上,就有耍把戏卖艺的那种架势,卖弄他哥儿俩能站在老要滚动的杠子上而不跌下来的硬功夫。

女犯一把一把撕扯头发!

“叫我死了罢……叫我死罢……我死罢……”

女犯一定并不知道自己叫喊些甚么。那该是一条拦腰铲断的曲蟮,变形地扭绞着身子,老是扭转过来,徒然去抓那根压在腿上好像面轴儿来去滚转的杉木杠子。杠子滚到小腿肚儿上,女人便支撑着想能爬起来;杠子滚上大腿了,人就又被压倒下去。好像那是一架甚么机栝,使得这女人一起一伏,一伏一起。直到大老爷拍拍惊堂木,这苦刑才停下来。

大老爷拍着惊堂木,清清嗓子说:“照朝廷王法,你这个图财害命谋杀亲夫的,免不了一死;那就少饶上这些苦,看你也是伶俐人!”

“叫我死罢!……叫我死罢!……死人哪,来带我去呀!……我的老天!……”

女人随即倒在地上,低低地呻吟,好像在和地底下的谁在那儿私语。忽然她跪直了,仰天尖厉地狂叫:“死人哪,你怎么不替我申冤?你怎么不替你自个儿申冤?是谁杀了你,你银子给谁抢走啦,你说呀!死人!……”一面发疯地摇动满头乱蓬蓬的长发。

大老爷没有声响,等着一个听差的过去给他对茶,剪那烧得很长的死烛芯。

“给我下针罢,针那张刁嘴!”大老爷呷一口热茶,突噜噜地响,一点也不动声色地吩咐那个听差的。

“不用了!”这小媳妇强打起精神,出奇地那样镇定,哑哑地说了:“但看大老爷要我怎么招罢!”喘上一阵子道:“我娘家也送不起钱给老爷;有钱也不花在我身上;肯在我身上花钱,也不把我五百两银子卖给人家做小……”

人又随即倒下去;好像是那一股怨气把她撑起来的,怨气呕出去了,人也瘪了、软了,就倒了下去。

“凭这张嘴,就是个甚么都干得的刁妇!”

仿佛是二老爷这么冷笑地说。

打这以后,堂上问甚么,这小媳妇就气凛凛地应甚么。好像只是三言两语,就那样结了。

画押的时际,女人死心塌地地趴在地上,只伸出一只手,由着人塞一支笔给她捽住,把住她手在那个铺在地上的供状上画一个不知是十字押,还是圈圈押。

鸡叫了,远处,近处,齐声要叫一个天明。天可老不见明。

每天每天,总有一个天明;但这女犯该是一个甚么样的天明!她被架下去,脑袋深深地垂着,手深深地垂着,长发也深深地垂着,在堂口的烛光里闪转了一瞥,便沉进黑地里。那一双腿软软的,好像把骨骼抽去了,和着大镣拖曳在地上,嗤嗤地拉动,拉过天井里冰霜铺地的青石板。

“恐怕躲不掉要判一个凌迟。”

身旁章大爷呵着手,同他左边一个家伙偷偷地聊起。

“还有大半年的活头罢!”

“总要等都察院报请朝廷批下来,敢情是来年秋决了。”

“也不尽然。”章大爷左边再过去的一个低声说,“要是拿当劫盗罪,那连府台道台都管不着呦,县爷照样立处一个挂站笼!”

“女犯挂站笼,我活上这把年纪倒还没见过。”

那站笼的影子又重现在眼前,听说那就等于把人活生生地绞死,我是没见过。那凌迟不是更惨么,活生生地凌割一个人!

镣铐的铁链子拖曳去了,远去了。然而却又近了,听得出那是一步一步拖拉的响声,押上来的是个高大的汉子。

两廊下又再发出那种透着官厅虎威的,老猫攫住耗子的呜呜低吼,跟着试试罢,免得章大爷又拿胳膊肘儿顶我。可又不大好意思这样去唬人,我自己都发抖了,听得到自己的牙骨打得很响,拿不准究竟哼出那呜呜的吼声没有。

大约就是那个图财害命的姘夫了罢?摔倒在堂口那儿,不知是给推倒的,还是被脚镣绊跌了,就让他独自在牵牵绊绊的铁链子里挣扎,倒下;倒下又挣扎,许久才调理清楚,跪直了身子。

“小民戴……叩……”

听不很清这人报出的姓名。好在大老爷只管抽一口烟,喝一口茶,过他的烫瘾,没大理会下边给他带上一个甚么人。

那人似在喘呼,迎着堂上明晃晃的烛火,一口口的白气喷出很远,很浓。这样看上去,他是跟堂上大老爷对着抽烟了,只嫌他有些儿七窍生烟的味道。

大老爷仍是侧斜着身子,恐怕是迁就长杆烟袋才那样子坐没坐相儿。长远在吞云吐雾的日子里,大老爷的吊梢眼已经眯觑成习惯,好像生就的丹凤眼。一叠叠的案卷,他捧起来,后脑勺冲着蜡烛,舔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翻阅,靠着烛火那样近,使人担心那个辫根终会烧燎了。

翻阅了那么许久,这才微微侧过脸来,不经心地讯问了一些姓氏、籍隶和生辰之类废话。

“你同徐周氏私通多少年了,啊?”

“老爷明镜高悬,小民着实摸不清官厅把我抓来,下到牢里,到底为的何事?”

听那言语,这人总不年轻了,少说也有四十开外。

“摸不清怎的抓你来?慢慢较,给你一百大板,你就摸得清了——滑稽死了!”大老爷用他的长杆烟袋点点犯人说,一点也不动肝火,仿佛只是随便给自己小兄弟开了一下子小玩笑。

“实情,大人,但有一点点隐瞒大人,天雷劈,听候大人砍我脑袋瓜儿!”

“那太费事喽,还要惊动三法司和朝廷,不如给你留个全尸!”

老爷不时地爱清扫清扫嗓门儿,再狠劲呸一口响痰。似乎是吐到火盆里,出口很响,并没有打响罗底砖。痰若吐到木炭火上,一定会烧它一个吱吱响罢?

“老爷,你明镜高悬……”

“你那五百两银子呢?哪块来的?”

“是小民趁着年关前,到东乡去收牲口账收来的;收进四百八十多两,走城里办了点儿祭祖年货,剩下……”

“得了,得了,甭编排了!”老爷撇着官话,很像那么回事。拍一下惊堂木,望望两廊的那个神情,倒像是说书的压扣子。本要吩咐甚么的,却被一个打得很放肆很响亮的呵欠拦住了,许久,这才竖竖两个指头——那是个“八”字的数码——交代下来:“赏他一顿饱的罢啦!”腔调里透着客气和商量的味道。

“不行,县大爷,不能屈打成招!”

这人直嗓子叫,没有人理他。大老爷喊近去一个听差的,留有寸把长指甲的手指罩在口上,小声嘱咐甚么。两边廊下重又开始骚动。

“该上去试试,老三,”章大爷跟我低声说,“八十大板打下来,保你出汗儿,烤棉花柴也没那么暖烘。”

“我……我不冷!”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甚么,只觉得叫我去揍人,比自己被拖去挨揍还使人为难得慌。凭我生得这样腼腆的人也是揍得人的?就如同我们这样一不贪赃,二不枉法,规规矩矩的小民,也是说揍就揍得的?

章大爷勾过头去往前头传话,我就被派上了。黑八走背后过来,递给我一条毛竹板子,叫我把怀里这个不知名的杠子放下。他怎么交代,我怎么应,可一点也没有这就要去打人的预感,一劲儿听摆弄。心惊胆战地拖起千斤沉似的大板子。

“数得来罢?”

“唔。”我含含糊糊地应着。

“大声数,伙计;有多大声儿,就用多大声儿——卖甚么!吆呼甚么。”黑八跟上来叮咛,“上头没交代的,尽管用劲儿。可有一条,得把老雀拉下来,夹到裆里。”

“拉下来?”那真腌臜。

“别让老雀给小肚子压住,打虚脱了,可不是好买卖。”

黑里,地面又不熟,生怕哪儿上石台儿,哪儿下石台儿,弄得跌上一跤,就用脚掌平驱着摸黑往前蹭蹬。

犯人按平在地上,那脑袋使劲儿往上昂,真不相信人有那样长的脖子。

“来罢!”对面的家伙高高擎起板子等着我。

被按住的犯人拼命叫唤,我全没心去理睬了,人忽然糊涂起来,弄不清自己这要干甚么。可黑八的叮咛,我倒没忘;虾下腰,去犯人裆里摸弄,谝示我可不是个生手。

“好啦好啦,拉过了!”按住犯人双脚的那个家伙不耐烦地催促着。

毛竹板打下去,头一下手脖就软了,也忘了数数儿。板子像打在甚么上头哟!犯人后袍襟掀到腰里,棉裤也褪到了脚脖儿,肉咚咚的滋味,只在我女人身上有类似地尝过。那肉也是打得的?我可从不曾揍过老婆,偷偷开个玩笑是有的。这不行,打不下手。可就照样打下去了,跟随对手一起一落大声地喊着数儿,倒很可给自己吐吐气,似乎一喊二叫地就把甚么都忘了,把犯人的叫饶叫骂也都遮盖下去了。

可举起来打下去的毛竹板子,老跟对手的碰撞上,震得冻僵的虎口一阵子裂痛。老想停一停,却又老是把起落的板眼给闹乱了,觉着自己很不如人。这样心里一慌,越发两下一碰、三下一撞,漫空里,两只毛竹板子打了架,这行饭也真不是随便吃的。

那黑八能不拿眼睛瞪我吗?还有两廊的“哥儿们”和堂上的老爷们。拖着板子往回走,打败仗一样,就这么黝黑,也抬不起头。板子拖在青石板上,戈登登,戈登登,满头大汗。心一横,也没有甚么了不得,不吃这行饭!吃下去能把人给吃成疯子。五石小麦就算丢了,拼着去拉雇工、干苦活,赚来还我爹。就算便宜他黑八再把差事转转手卖给别人,净赚五石小麦。

站回廊下来,歪着脑袋跟自个儿生闷气。真是一阵子恼,又一阵子恨,可又弄不清该恼恨谁,该恼恨甚么。害怕罢,也有几成,怎么我这样子下毒手揍了人?尽管黑八也没找上来,挨边儿的章大爷也没作声,这恼恨仍难消,好像我被人玩儿了。衬褂儿上的汗湿变凉了,冰块似的扒在脊梁骨儿上,这哪儿是人受的滋味!

那犯人还是不招供,咬定了说他腊月初七夜里,住的是西城门边儿的悦来客栈。又说他那四百多两银子,河东哪个庄子讨还多少两,哪个村儿讨还多少锭;城里哪一家香烛店买了多少烧货和香烛,哪一家绸缎庄买了多少布……要账折子有账折,要对质有对质。

账折子给捕房的马快老爷收去了,城里城外的几个店老板,堂上随时都传得来对质。

“传悦来客栈店东上堂!”堂上倒这么爽快往下吩咐。

不管传甚么人了,我心里只祷咕着,不管你堂上传谁,只别再使唤我去使刑就行。长这么大,二十多岁的人,跟谁都没红过脸儿,哪有过这样下辣手打人?无仇无恨的,打了还不准还手。不用说是人,就是这样的打牲口也下不得狠心的。这样下去,准有一天会把我弄成个疯子。黑八还说呢:“一辈子的铁饭碗!”一天的饭碗我也受不住,这行饭我是吃它不下了。

大老爷见悦来客栈店主没有立刻带上来,就传问捕房那边,怎么这么一个要紧的人物不押来?捕房的回禀,那家伙押是押来了,身上拖着病,睡在班房里,得临时穿衣裳才能带上堂。

两廊里,尽管仍是黑漆一片,却看得出稍稍有些骚动。黑八从头上走过来,迎着堂上的光亮,那个矮不墩子的黑影,一看就认得出是他。

“老三,把家伙放下,跟我来!”

他走到尾上,一把拉住我,弯近左手不远的一处月门。地势他是熟,我可摸不清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有石台儿,哪儿有门堑,只得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准备摔一跤地跟他在黑里跑。甚么样的急事儿值得这么样子跑法,真不懂,也来不及去想干吗找着我。事过好一阵儿了,还算我不会打板子那个账么?

黑八把我带到西跨院子一间下房里,对面伙房一落高笼正热腾腾蒸着甚么。烛火映照过来,照到这边下房里,约略辨识得出一些桌椅板凳的形状。

“咱们废话先不多说,你赶紧把号衣脱掉!”

“把号衣脱掉?”这才我明白了,八成不要我干了。这样把我带东带西,弄得我正糊涂,原来为的这个!心里一冷,五石小麦买的差事,就这么轻易完了?尽管怄口气不要干这个没人味儿的差事,可那是我的事儿,你黑八不能这么无情无义!我不相信别人当新差事,一次也没演练过,就能打板子不出差错。饶是当不上这差事,这样逼着我立时脱掉号衣也说不通。号衣可是自个儿出钱做的,难道说怕我留下它到外面去招摇撞骗不成?那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不行,我们得算账,五石小麦不能这么不听响儿就去了——可这也是怄气的话,算甚么账,没凭没据的。这行饭不吃也罢了,该我爹倒霉……

尽管心里匆匆忙忙间发一阵子迷,又赌一阵子气,手底下不自知地已把皂带解掉,又解号衣上的铜扣子。

“你那里面怎么衬的光板儿皮筒子?这可麻烦!”

黑八不等我开腔,飞起两腿赶去对面的伙房里。那儿馒头刚出笼,热气腾腾。黑八那样飞跑赶过去,真好像那边失火了,忙着赶过去救火。

看黑八那副神情,又似乎没有意思要砸我的饭碗;除非他黑八有那份儿仁心,怕我身穿光板儿皮袄筒子出衙门不方便,去替我借甚么罩衫了。

可总是把我弄糊涂了,敞着怀,忘记了天有多么冷。皂带挂在脖颈上,愣等着甚么。伙房里的蒸气把甚么都埋进去了,人影在那样的浓雾里往返厮杀地抢着做甚么。要说堂上的光景像阎罗殿,这儿便该是阴曹地府里的刀山油锅,惨惨的烟雾,惨惨的小鬼们擎起铁叉挑那大笼里一条又一条白白胖胖的懒龙卷子。

黑八从那里逃跑似的冲出来,怀里夹着一团飘动的东西。

“脱掉脱掉,快换上这个!”

只见黑八抖起一件大袍子,等着往我身上披。

“只怪捕房那边办案子没办干净,彼此帮撮帮撮,你这就充一充悦来客栈的店东罢,委屈一下子……”

黑八这样急促地说,一面替我扒衣又穿衣。

“这,这……”

“委屈下子,小兄弟,这里面文章多得很,完了再请你吃两盅,再把事情跟你说清楚,咱们事不宜迟,快去罢!”

黑八拽着我就走,不是原来穿过月门的那条路,另朝左边弯一弯,转到前衙去。路上一面跟我小声交代:

“大堂上的景况,你都看到听到了,你这一上前去,甚么废话都不用编排,只管咬定不认识那个家伙,咬定了腊月初七下大雪,压根儿就没一个客人到你这儿投宿,就行了。”

“大堂上恐怕认得我。”我尽力想找推脱的借口。

“离着老远,哪个有千里眼才认得出你人。就你是张生脸子,才找你充充。你还不知道呢,这里边儿行情太杂了。打这位冯大老爷到差以来,自己带的有京里募来的小队子,大小案子全交给小队子去抢先立功劳,从不差遣捕房爷儿们。”

我没有闲心去听他的,只想着,这怎么可以?我这样的人任怎样无能,但欺诈玩骗从没有过,这样昧良心的勾当我干不来。我不是揍人的人,可也不是无缘无由去挨人揍的。这么一来,或许躲不掉要挨板子,这还事小,这不是硬害人家上站笼吗?人命关天的!只为的完了扰他黑八两盅酒?

“打这位冯大老爷上任以来,这个案子是捕房头一回得手办,又快又漂亮,也给小队子看看颜色,捕房的伙计可不光是吃饭的。别的不说,捕房的爷儿们没一个不是咱们县里的人;不给本乡本土捧捧场,咱们脸上也没光彩。老三,你说可是,啊?”

“这不是栽诬人,把人给冤枉了?”

穿过一处黑漆漆的走道,连黑八也不得不摸摸索索地放慢了脚步。

“冤不冤枉,那是问案大老爷的事儿,还算到咱们这一号的小么儿头上么?”

“那总也是我不杀伯仁……”

“得了,老三,别跩文儿了。也难怪,你这是头一回见识,久了就懂了。”

可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不要领这害人的差使,却只管被摄了魂似的跟着黑八紧一段慢一段儿奔,好像用我这一套死理能把黑八说倒了。

“总甚么……”我喘着气说,不是累的,是心里过于吃紧了。“八爷,这总有点损阴德!”

“嘿,甚么阴德?不关这事儿。讲王法,杀人偿命,你能说悦来客栈店东不是早就给被告买通了?老三,你还嫩得很,那两架站笼摆在那儿干吗的?”

说着赶着的工夫,迎面来两个家伙,大约是一对小马快腿子,走上来一边一个掯住我:“赶紧罢,大老爷算还没发脾气。”

这是怎么说?大老爷发谁的脾气也轮不到我头上,真离奇!这衙门不是比窑子还没情义!我便迷迷糊糊给绑架到堂口上,给捺着跪下来。这算甚么呢,五石小麦买的这个?回去我可有理儿跟我爹算这笔臭账了!

青石台真够刚硬,又像冰块儿一样,隔着袍襟和棉裤,一下子就冻进了骨髓。往上望去,离得这么近,大老爷的面孔吓得我吃一个大惊吓,那不是水里捞上来的浮尸么,瞧那埋在烟雾里浮肿的蜡黄脸,眼泡儿肿剩了两条细缝儿。烛火噗噗突突跳,照在那张浮肿的脸上一明又一暗,阴险得变幻莫测。

我忘掉跪在这儿做甚么来着,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只等着堂上怎么发落。身上那股子颤抖的劲儿,能把浑身的骨节都哆散了板儿。我也瞥见挨肩跪着的那个人,也听见他身上铁链的颤索。可我没敢正眼看他一下。

“是个哑巴吗?”

头顶上来了这么一声,听来不是大老爷的口音。那是对付我的了;这该怎么说?不是哑巴就该喊呼鬼叫的?眼睛抬上去,只敢瞟到大老爷桌围下摆,不敢再朝上望。就这么愣听着大老爷叭嗒、叭嗒,吃馍似的抽旱烟。老觉着那根长杆烟袋就会伸过来,冲我脑袋磕上一烟窝。心里一急,居然冲口说出来:

“禀老爷,悦来——悦来客栈的……”下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对头,大老爷,不对头!不是悦来客栈老板!”冒然地这么一叫,把人吓坏一跳,不由得转过去瞧这人一眼——这个不多一会儿之前,被我打过板子的家伙。

灯影下,这个犯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一脸凶相!胡子生到了眼睛底下,一双眼睛也是浮肿的,不过不是大老爷那样肿成两条缝,可睁得有核桃那么大。

这人或许真是杀人犯,若不是在公堂上,这副凶相真能把我拽过去,一把就掐死我。我哪还敢顶他?急忙避开眼睛。

“你给我认一认,”大老爷含着烟袋说,“腊八头一夜,他住过你客栈?”

“禀老爷,没有。”

“噢!”大老爷往后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其实那一双眼睛睁着也和闭着一样。

“不对头,大老爷!悦来客栈小的常落脚,这个人我不认得!”

他这一叫,真弄得我胆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情势很叫人慌。万一露出底子,就不处我挂站笼,几十大板总跑不掉。黑八这不是害死人!干吗我要百依百顺干这种刀口上悬事?好罢,不出岔子便罢,出岔子我就先咬他。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大老闭着眼,弄不清那是问谁。

“冒充的;不是他!大老爷……”这人发疯了一样,跪着朝我这边挨过来。果真他若挨上我,就是在这公堂上,怕也要出事儿。幸好给一个小队子的兵勇喝住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禀大老爷,悦来客栈老板不是我,还能是他这个疯子?”为了怕挨打板子,我只能把这个玩人的勾当当作真事儿办了。尽管心虚发抖,好在老爷们都知道我是生了病的,或许出不了岔儿。

“有人跟你花银子没有?”

“没有!句句实情……”我想起那个小媳妇很得体的话头,便用上了。

“当真?”

“句句实情!”心里只管想,快点完结罢,再不押我下堂,我可要撑不住了。

“来罢!”

这是大老爷的吩咐,抬头一看,心里一吃紧,我可冒冷汗了,大老爷豁拳似的竖起五个指头。我就叫起冤枉来了;真的,这不是无枉之灾么?怎样也想不到的事。

可是叫喊归叫喊,立刻手脚就给按在冰冻一样又冷又硬的石阶上,动也不能动,便有一只手插进我裆里摸弄。也许抢着照实招出来,咬他黑八一口,这五十大板还能逃得掉。心里刚这么想,那毛竹板子业已暴雨似的打下来,我挣着喊叫,一阵子真像害了热病一样。可不大对劲儿,一点儿没感到疼痛,这不是给我挥身上的灰尘么?听那砰儿砰儿打在袍子后襟上的响声可又不小,这样子饶是打上一万大板也伤不了一个汗毛、一根布丝儿的。

我便恍然大悟了,真的这是个功夫,不简单,我算服了这些老衙门。五十大板打完,我被扶起来,望着闭目养神的大老爷。

尽管五十大板没当一回事儿,可是我犯了甚么错?就算我是悦来客栈真老板,又凭甚么要挨板子?真说不过去。

“招的是实情?”大老爷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

“句句实情,句句实情,大老爷!”

只见大老爷吟诗似的缓缓晃着脑袋,不知寻思甚么,良久,眼睛也没有张一下,便挥挥马蹄袖,示意带我下去。

画了押,又盖了指模,那上面录的些甚么,既来不及去看,也没那份心肠。低头的工夫,这才闻见袍领上若是自己衣服自个儿觉不出的那股子脑油臭。这半晌儿,不知道为甚么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这时身子一点儿也不发抖了,脑子里可从没有过这样清亮。

只我很迷惑,没有去想,也不明白自己被差使做了些甚么,只觉得急急地要离开这样的地方,急急地要脱掉这一身肮脏的大袍子,一刻儿也不能等待。

冬夜真长,寒鸡一遍又一遍地啼鸣,这才催来了迟迟疑疑的破晓。穿梭在这衙门里层层道道的厅房当中,原看不到多大的天空,但遍地尽是雪一般白霜,就很够了。

“老三,真有你的!这行饭你是吃稳了!”

黑八老远就赶来拉住我手,好像我是个刚刚学步的孩子,怕我走不稳,赶过来搀我一把。

“算了,八爷,我不是吃这行饭的料!”

顺口这么应付着,心里可很迷惑,说不出道理要不要干下去;总要等等罢,不是才开头吗?跟在后面的还很多,拿不稳的。我只感到眼睛涩涩地很困,鼻子就要冻掉了。

好在天总是破晓了,一天总有一个太阳!都打着呵欠,口里白团团的热气喷出很远很远。管他呢!这样子困,手脚都冻僵了。

黑八说的:“吃衙门这行饭,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一回生,两回熟……”

恐怕我正是半生不熟的时候,仿佛这天色,这破晓时分,说夜不夜,说昼不昼,尽管匆匆间不会久留,可是等日出还须一段儿时辰——我是这样子想。

一九六三·一〇·板桥

咕咕丢:拉洋片的吆喝声,借喻为花样、花招。


作者“朱西甯”的其他小说

铁浆》《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