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谷贼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你别发火,姜大爷!”谷雨收回枪,踏过地上的两枚银元走进来,“咱们是哪儿见到哪儿完,担保一个字儿不说出去就截了。可是姜大爷,往后也该……也该疼惜点儿身子。”

姜大麻子鼻子里冲出一声冷笑,“好,你倒教训起大爷来了。嫌少,哪,再加你一块,你给我走开!”

“姜大爷,人吃的是米,讲的是理,钱不能把理儿买了去。”谷雨闭上眼睛,叹口气,“咱们穷苦人家,一辈子没落得一身,也没落得一肚子,当真连两口子炕头上,也不让咱们干净点儿?”一双眼睛恳求地盯着这位大老板,擤了一把濞子。

灯里油不多,就快要涸干,灯焰越来越小,谷雨阴沉沉一张脸围在棉套头里,人往后退着,拉着他的红缨枪。

“人家男人也是替地方上出夫子,早晚咱们总得多招呼点儿个……”

“谷雨儿哥,你就少说一句罢!”骆大家的顶着一头扯散的乱发,受不住寒似的抱着两肩求着他。

“你让他说嘛,他不怕,就让他说!”姜大麻子整完了衣裳,走过去拾起地上银元,临走跺一跺脚,“谷雨,我对你不错,今儿你跟大爷来这么一手,你留神着点儿!”

胖大的身躯从灶屋小门底下塞出去,隔着墙,听得见咚咚咚的一阵脚步声。

灶屋里这两个不声响地对着,静静听着远处犬吠,屋顶上的风声。

骆大家的默默擦着眼泪,“谷雨儿哥,你说,前生前世咱们是作的甚么孽?要受这么个折腾法儿!”

“别怨命!只怨人心!”

女人蹉着脚,抱着脸埋在膝头上哭泣起来:“叫我怎么见人!叫我怎么有脸见人!我没受过这个!”

“这是干吗啦!难道咱们被欺负了,还是咱们过错?”

骆大女人甩把濞子,眼巴巴望着面前这个更夫,“我死到姜家去!我到姜家去死给他看!反正我活着也没脸见人了!”

谷雨似乎发了脾气,“干吗?咱们该甚么罪?咱们该死吗?再说,我谷雨也是生着一张嘴乱说乱道的那种人?我说过了,哪儿见到哪儿完,刀口压着脖子,也不能说给别人家知道呗!”

灯光一直地往下暗,两个人都要对看不清了。

女人抽噎着:“还有你,该怎么办?你这不要吃他大麻子苦头么?”

“大不了跟以前的孙疤眼儿一样——地不准我种,更不让我打,房子不让我住!”

谷雨顿顿手里的红缨枪,转身朝着门外。

“活不下去,我领着一家大小去逃荒。飞禽走兽,老天爷还养活着,好歹我有的是力气,能挑能担的,难道老天爷不给一份儿粮!”

这个更夫当门站着,女人泪眼望着他微微有些伛偻的背影,越看越模糊。灯焰陡然一阵儿亮,就熄灭了。

那双羊毛蒲鞋轻轻擦着地,轻轻走开,在黑凄凄的夜色里。

天大亮的时节,村儿上出了事儿,姜大麻子家的谷仓叫人挖出一个大洞,谷子不知道给偷走了多少。

姜家支使伙计黎三,领着一帮人往谷雨家去,一路上气势汹汹地叫呼着,早晨的雾气还不曾退净。

农户捧着热粥,等在场边拦着黎三探问。

“是啊,这得问谷雨儿去。昨儿白天才逗的更粮,夜里他就不管事儿啦!吃更粮,不守夜,这像话吗?找他娘的算账去!”

黎三真有点儿八面威风的气势,手里拖着一根小扁担,外一只手插在袍襟底下,不断地撒落一些棒子米落在路心儿。后面跟着一帮伙计。赶着看热闹的孩子愈来愈多,几十只腿脚,从路心儿谷粒上踏过去。

谷雨住在村子东首第三家,这帮人直冲进他家里去,然后就有其中的伙计,打后头喊着跑出来,从姜家谷仓,经过院落,一直到打麦场上,一路上撒着黄澄澄的谷粒儿。再往前数,不就通到村中央的牛车路上吗?

黎三把不曾清醒的谷雨拖到门前打麦场上,要他立时到姜大爷那儿去回话。

门前的伙计却喊嚷着:“地上一路撒着谷粒儿,这不是有鬼啦!”

“跟着地上撒的谷粒儿走,看看通到哪儿去!总不是昨天逗更粮撒掉的罢?”

霜还不曾化尽,霜地上撒着谷粒,断续地从谷雨家通出来,从麦场上,到村儿中央的牛车路,一路上深深的沙土,净是刚才这一伙儿人留下的脚印,沙土和脚印掩埋不住一颗颗亮亮的棒子米和小米。

大家都看在眼里,沿路上好事儿的数着路心的谷粒,人多嘴杂地叫唤着。

“这两天风声不大好,他谷雨怎么又疏忽了?”

家家门前,人一头喝热粥,一头议论着。

“这是从哪儿说起呀!不该有的事儿。”

“说的是啊,谷雨打更,向来万无一失!”

结果分外出人意料,路上这些撒落的谷粒,零零落落地直通到姜家谷仓墙外,通到那个窟洞口。一时之间,村儿上到处哄闹着,把偷谷贼和谷雨连上了一起。大家总觉着这就好像太阳跟月亮一道儿打东天升起一样出奇。

这可是怎样也抵赖不掉的,谷雨被架持到姜家大门前,身上早已挨上了几扁担。

姜家门口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叉腰站在那里,太阳穴上一边贴着一张红膏药,面带病容。

“不用噜苏,先给我绑到马桩上,揍他个半死再说!”

姜家三四个伙计撕撕扯扯之下,谷雨冲那个方向挣着身子,脸孔气得煞白,“姜大爷,你不能跟我来这一手!”

“甚么大爷大奶奶的!”姜大麻子把卷起的皮袍袖子一抹,“给我狠狠揍个半死,打出人命有我顶了!”说着说着眼睛笑笑,就转身进去了。

“姓姜的!你不能昧良心硬栽赃!”

谷雨吼叫着,被拖开,拉到那一排马桩的头一根前面,早有个伙计张起井绳等着,不由分说,把谷雨反剪着手,那么大的个头儿,从上到下结结实实绑到马桩上。

那一旁,黎三理着一根长长的车缆,一圈一圈折叠起来,挽到手里。

村子上,人从四处聚拢来,一层层围上。冬季里橘红色初露的阳光,照着那些攒动的困惑的脸子。人丛里传出抽打的响声,谷雨他女人孩子号啕着,大伙儿争吵成一片。

树上,草垛上,也都爬满了人,大新年里看会那样挤,一张张橘红色的面孔上却没有看热闹的喜气,一律透着气不忿儿,气他谷雨做了偷谷贼,也有气他谷雨给冤枉地诬害了。

门口那边的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又出来了,驼毡帽压住眉毛上,吊一支烟卷,皱着眼睛,老去按按太阳穴上的红膏药。

骆大女人抱着小龙,也匆匆赶了来,密密的人丛挤不进去,四处张望着,一眼瞧见那一张满是疤麻的大脸子,女人止不住一阵子惊慌,躲到人背后。昨夜里和这时节,同是这张脸,曾经挨得那样近,口涎滴到她领口。呼呼的热气夹杂着酒糟和蒜臭,还有烟酸,冲着她脸上喘,死尸一样重的身子,留长的指甲掐得她痛到心窝儿里。这张脸在灯亮儿底下是一个样子,在老阳里又是另一副神气了,怎么这会是一个人?骆大女人心里恨着,不由得指甲深深掐进怀里小龙的小腿上,叫起来,她掐得更深,仿佛不曾听见甚么。

又一阵重重的拷打声,骆大家的脸色跟着煞白起来,咬紧了嘴唇,披散的发髻颤抖着。女人偷偷抹把眼角儿上眼泪,闭着眼靠到背后枣树上,好似要昏过去。

“你说出来呀!你怎么不说,谷雨!”这女人心里哀哭着,“你说罢!你说出姜大麻子怎么丑,怎么欺侮我!我拼着这张脸不要,也要跟他对质!”

可人丛里面只有谷雨嫂在那儿哭骂,孩子喊着爹,谷雨不曾哼一声。人丛里钻出个小伙子,高声叫着:

“昏过去了,打昏过去了,要闹人命了!”

遂又引起了一阵子哄乱。

小龙从怀里滑落到地上,骆大女人天旋地转地昏眩了一阵,觉着背后靠着的枣树大大地晃荡,要把她摔到地上。

“怎不肯说呀!你冤枉了!”女人蹉着脚。

身旁一个老妇人衣襟把眼睛擦红了,不住念着:“造孽呀!造孽呀!”拍手打掌望着四处叫唤,老头子过来赶她回家去。

这边两个老人议论,怎么没有人去南村儿请伏二先生来调停。

“难道想把谷雨活生生打死!”骆大女人冒冒失失冲着这俩老人叫嚷,像是其中有一个就是姜大麻子。

“造孽呀!这个世道人心!”老妇人摔着鼻涕,衣襟不住地擦那一对昏花老眼,非要擦得更红才甘心。惹得她老伴像赶鸡子似的喝着:“嚷嚷,嚷嚷,谁不知道造孽?净听你穷嚷嚷!赶紧给我回家去!”

“真是造孽!一点不假。”另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喝光了粥,端一只空碗舔着。

“谁知道怎么把大麻子给惹啦?”这老人舔着黄胡子说,“门前我扫得干干净净,哪儿见到他娘的一粒谷粒儿?黎三儿他那伙儿走过去一趟,就出了毛病!”

“听听,造孽呀!谷雨甚么样的人呀?赖他!”

骆大家的止不住嚷着:“大爷,你就该当去给谷雨申冤哪!光在这儿说有啥用?”女人带着哭腔。

“申冤!”这老人脸一扭,“瞧瞧,那边,还空着一排马桩。咱们不想种姜家地啦?”

“瞧着罢!话先说在这儿,又是一个孙疤眼儿!”

大伙儿纷纷攘攘的当儿,谁把那位伏二先生请来了。一个飘着灰白胡子的小老人,拉着一支高过头顶的长手杖,黄杨木做的,上面雕着老龙头。

这位看病的伏二先生,又老又矮小,却是健步如飞,声音出奇地洪亮,众人迎上去,争着告诉他这个那个。

“不行!这不行!”

老人察看了一下绑在马桩上昏迷过去的谷雨,急忙从人丛里走出来,大步大步往姜大麻子那边冲去。

“不行!你这样!”老人咳一口痰用劲地呸掉,“那么些眼睛看着你,凡事要服人!搜出谷子没有?”

姜大麻子冷冷脸,终又把笑堆到脸上,“这也用得着劳动你老人家,快家里坐!”

“我不要进去。到底怎么个长短?你快跟我说说。”

人比方才更骚乱,吵嚷着,好像忽然有了甚么希望。这样一片嘈杂声里,只见姜大麻子滔滔地说着,指这指那地挥着冒火的手势,不知说些个甚么。

灰白胡子的伏二先生听着摇着头,打手势制止说下去,却插不上嘴。

高石台真像座戏台,人像看庙会那样,远远地看着听不清的小戏。总常有这样的戏文,土地公公替包老爷办案子,台下听不清不要紧,总有老懂戏的给你解说。

这两个戏子唱完了一出,走下台去。听说要去看看谷仓墙上的窟窿。看戏的人众也都跟着涌过去。

前几天给拉差去的夫子回来了。

骆大的女人立刻清醒过来,四处张望着,一眼就看见她男人夹在围上去的人众中间,脖子上挂条上车辫子。

这几个夫子挤进人丛里,看见谷雨血惨惨的脑袋歪在肩膀上,昏昏迷迷哼唧着,老婆孩子哭作一窝儿。

“怎打成这个样?黎三儿,你也是人哪?”

“你伙儿知道个屁!”黎三瞪着眼,两下里争吵起来。

那个骆老大伸长脖子挤抗,直起眼睛打量这个绑在马桩上被打成这样的老邻居。

“我不在家,我家的谷子也不知道少了没有?”骆大自言自语地,转过去望望四周,指望谁能告诉他。

“要脸不要?”背后有人讥诮,“有几把谷子呀也有人偷?偷去喂小鸡?”

骆大给挤着转不动身子,掉过脑袋来瞪着背后,连带地嘴巴也歪到一边了。“操你的!处上贼邻居,谁能保得稳?他连姜大爷家谷子都偷,哼!”

好像有一肚子怨气要出出才行,便从脖颈上拿下土车辫子,横折一个双。很用不上劲儿,从人们脑袋顶上够着抽了谷雨一下。“操你个贼种!”随后红着脸挤出来。这个老实人只有被人欺侮的份儿,差不多这算是生平第一次揍了人,得意地臊红了脸。找到他女人,开口就炫他这一手。

“真是啊,想不到的!”老实人着意地比画着,扬起手里土车辫子,“气得我狠狠抽了他两下子!”

“大面瓜!真有你两下儿啊!”

蹲在地上的瘦老头,对他点头笑笑。他可发现到他女人沉着脸。“多能干!就该给人欺压一辈子!”抱着孩子一转身走开。弄得骆大脸黄黄的,看看周围,没有一张好脸色对待他。

这一场风波让伏二先生调停平息了。谷雨由老人领回来家里包伤。姜大麻子立刻差派了伙计过来,逼着谷雨搬开姜家的地。

“你这帮子狗仗人势!也要等人家拆蹬拆蹬!别他娘的墙歪众人推,破鼓齐伙儿擂!”

伏二先生挥起龙头手杖,把这一伙儿家伙骂回去。

“先到我南村儿落户罢!慢慢给你找几亩田种种。”

谷雨脑袋上裹着布,收拾种田的家伙往土车上堆放。“谢了,你老人家。天生天养,哪儿不是过活?”

“别由着性子,又不是真的偷了抢了,没脸见人!”老人虎下脸来,“到哪儿去?到哪儿去不得从头来?住近点儿,等着还有笑话看!”

“就是那么个直性子!”后来老人硬把谷雨的小毛驴先骑着走了,“我先回去,给你腾出间车屋,随手你就给我搬过来!”

前村后村隔不五六里远,破家值万贯,一搬就搬上大半一个整天还没完儿。

夜里,村儿上黎三敲着梆子打更,老在谷雨家前屋后转,存心苦恼这一家人似的。天刚蒙蒙亮,谷雨家里的怀里揣着顶小的,领着一窝儿没睡醒的大大小小。谷雨用他那杆红缨枪挑一副担子,一头柳条筐子里塞着棉絮被窝,上面坐着才学走路的孩子。另一头,净是些盆盆罐罐,上面盖着一只黑锅。

这个小小家族,就这么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村头上站着些送行的,也都不言语地愣愣望着。

天空堆着乌云,慢慢地烧起早霞,云块一片片烧红了。夜来落过头场春雨,湿淋淋的光树枝给唱唱儿的山喳子蹬下几滴水珠,打落在湿地上,嗒嗒有声。

含雨的初春之晨,总是这样清凉里含着温和,打更守夜的人久没有这样一段儿时辰。今天有了,却又走了。谷雨没有回头,脸对着云层里的朝阳。

站在村头上的骆大没有留意许多人都红了眼圈,只看到他女人含着眼泪倚在门旁篱笆上,痴痴地目送渐渐远去的那一家人,嘴里咬着小龙风帽上红飘带。

骆大心里不能不难受,多年的老邻居。可骆大疑心了一整夜。出外只这三五天工夫,他女人陡然对他变了,思来想去,总不见得是为了他抽了谷雨那一下土车辫子。

“人走远了,还舍不得?”老实人,心里冒着火星。昨夜里,女人不让他挨近一点,试着伸过手去,让她摔开了。难道这个偷谷贼也偷了他家这朵花?骆大疑心地跟自己发誓:“今夜你要再不……你瞧我的罢!”

可他自知并没章程降住他女人,心里越发又恼又气恨。望望远去的那一家,望望他女人,心中隐隐作痛。

那一家人愈远了,大路弯向左首去,密密的白杨树行里,偶尔现出那一绺红缨子,闪了一下,又隐没了。

早霞愈烧愈烈,人脸给烧得通红,好似这都是那一绺飘打的红缨子照的。

湿淋淋的光树枝上,还不时滴落一两点点清泪,山喳子唱着凄清的唱儿。

一九六二·三·浮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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