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做娘的便抓住妞儿辫子根,把她脑袋捺到炕沿儿上碰。锋边锋棱的炕沿儿,一碰就是个印子,痛得眼泪直往下滚。

“就是不去,打死也不去!”

做娘的就又抱住妞儿哭作一团儿;哭着还数说着,一把濞子一把泪的。

“想想看呀,娘就只有你这一块肉了,你再不体贴点儿,娘还有甚指望?”

“……”

三招姐儿就怕娘跟她来这个,除非硬得心尖儿上生茧子,才能给娘这一套顶回去。

说来又能怨谁唷,怨命罢!爹呀只撇下三亩六分田,衙门的官差这两天逼死人,提着镗镰下乡来催钱粮,不完粮就要带人了。官厅可不管你麦还没黄,麦子还在田里没收成。

她三招姐儿就没办法再不答应她娘了。

答应得好呀,三招姐儿越想越伤心,脸蛋儿埋进麦穗儿里,麦芒刺得她脖子痛。人又哭倒了,心口儿里直往上翻腾。恨的不是杨二倌儿,恨的倒是她亲生的娘了。

杨二倌儿帮她割完最后一把麦穗儿,提起装满的麻袋就地趸了趸。

“行了。再多,你也弄不动。”

三招姐儿埋着脸,一动也不动,嘴里狠狠咬着一根麦秆儿,把它当作爹的胡子、娘的髻儿、她二姐的金簪和银镯、杨二倌儿的大瘊子,还有官差那杆镗镰上的大红缨儿,狠狠咬它们一个死。

杨二倌儿躬下腰来,伸手在她身上摩弄一阵子又捏捏她腮。

“小嫩肉,二爷真算对得起你了,换上谁也没这么便宜事儿!”

该死的东西,也不知是谁便宜了谁。就看他死二倌儿那股神气劲儿,也是让便宜给人占的那种人?天上有红霞,有黄云,红霞单单照在杨二倌儿的胖脸儿,老天爷也就这么偏心眼儿;整个田野上,没有谁不在拼命抢着收割,只有他这个看坡的吃百家粮,不用风吹日晒,到时候自有粮食到嘴里。瞧他闲得牙也痒,嘴也痒,唱一阵儿,说一阵儿,几生几世修来的!

“我说三招姐儿,”杨二倌儿咧嘴笑着走近来,“可惜只有两把镰刀啊,要再有一把,我也好伸伸手,帮上忙了。”

做娘的熟练地绕着手里的麦秸系儿,怨她三妞儿大眼皮儿,不理人家杨二哥。

“手底下放快着点儿!”三招姐儿也学她娘的口气,怂了她娘一句。

起风了,地上黄沙扬起来,一下子就刮得天也黄地也黄,人爬到牛车上压住麦垛子,漫天尽是飞散的麦草,那层低低的云跑得越发忙乱了,好像甚么都在急急布阵,准备来场很像样儿的冰雹。

三招姐儿她家,苦就苦在没有人手,三亩六分地,紧抢慢抢,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可还割不到二亩地,风就挟雨打了下来,那狂暴大雨点,打起遍地尘烟。小土车靠在地边小径上,顾住割麦,就顾不住装车。眼看风里雨里夹着那种坏东西,白白硬硬的小胡椒,满地上蹦蹦跳,转眼就有豌豆粒儿那么大小。

天上乌云黑得要往下滴墨,滴下来的却是这些白冷冷的雹子。

雨把尘埃打落,展眼望去真够清亮的。风向陡然变成四处八方又狂又乱地绞着狂吹。

冒着樟脑丸那么大的雹子,没命地抢。牛车上麦子堆有碉楼高,上面立着汉子,一束束麦箇子还不断往上扔,远看像一条条狼往那上面窜着跳着,要咬顶上那汉子,可都让那汉子接住了。

雹子越下越大,打在盛着磨刀水的黑罐上,打在泥罀子上,打在镰刀、斗笠、车架上,没有这样又悦耳又刺耳的响声。这娘儿慌得顾不周全车上的还是地上的。她娘忽地想起了甚么,丢下镰刀四处去捡雹子,吆喝她三妞儿一起捡。

“吃呀,赶紧吃!”

三招姐儿她娘托着一掌心鹁鸽蛋大的雹子,要多着急有多着急地力逼她吞下去。三招姐儿愣愣的,以为她娘生了疯病。

“快点吃,吃下去,吃下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快呀,我的小姑奶奶!”

她娘倒像是跟她说着私房话那样地体己,生怕给谁偷听了去。

“要吃,你自个吃!”

三招姐儿没有好声气,一扭脸,去抱地上的麦箇子装车。隔着斗笠,雹子也一样地把脑袋打痛。她娘紧跟过来抓住她。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是怎么的!”她娘指着盛家地里情景给她看。只见那边盛家两个大妞儿来不及地往下吞雹子。一家人,连那个过门还没满月的新娘子也在内,一个个捡起满掌的冰雹,冻得扎煞着手,只顾往那姊妹俩手里送,催着她俩吞下去。

“吃吧,黄花闺女一吃,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

她娘还在催,可是三招姐儿一颗也不肯吃。看地上那雹子大得赛鸡子儿,身上好像被人丢乱石,娘儿俩躲到小土车子底下藏身。

“你个鬼丫头,你偷过汉子啦,不肯吃!”

“我偷的可多了;我偷麦子,又偷汉子!”

她娘只当妞儿跟她怄气顶嘴,搧了她一耳掴。

“我的三姑奶奶!三姑太!你千不看,万不看,也看在麦子都给打得贴倒地上的份儿,你就行行好,救救这一方人,娘不怕天打雷劈造你的罪,就给你跪下求啦,三姑奶奶!”

一捧白花花的冰雹送到她嘴边儿,那股子寒气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天爷!三招姐儿心里直喊天,她娘那一双手,冰得好像直抽筋。

雹子大得像馒头,泥罀呀,黑罐儿呀,全都砸烂了;镰刀打得跳起来,老黄牛惨叫着。甚么经得住这么猛打唷!麦子全都贴倒在田里了,麦穗穗深深地给埋进泥土里,地头上整排的杨树枝桠不住地折断裂下来。那密密的、沉重的响声,打碎了收成那番喜气。

一只黑老鸹凭空坠到小土车一旁,拍打着一只没断的翅膀,伸长了脖子向她娘儿哭,呱呱,呱呱,蜡黄的爪子朝向空里痉挛地伸缩着。

三招姐儿灰心地闭上双眼,听任她娘捡来那些鹁鸽蛋大的雹子,一颗颗填进嘴里来,冻得她直痛到牙根。这样大的冰雹滚在地上,撞击着,吵闹着,叫嚣着,这冷雨中的田野就再也听不见还有人兽的号叫。

三招姐儿的嘴唇冻得又红又发麻。她知道,就只数她知道,算她一口气吞得下整斗整筛子的雹子,那又中甚么用?张开眼睛,怜惜地看了娘一眼,在那一张尽是苦命纹的脸孔上,仿佛也就绽开了一丝儿巴望,全都聚在她三妞儿身上了。

“娘,算了罢!够了!”三招姐儿喃喃不清地说。

可怜的妇人,还不知道那点儿甚么也不值的做梦,不用雹子打,早在昨夜里全都粉碎了。只能看到三妞儿重又闭上眼睛,眼睫毛梢子上悬着亮晶晶两滴清泪,不流也不消,还有甚么呢?青青的小唇儿上挂着一丝儿清淡的苦笑。

甚么也没有了,看那凄惨的田野。

然而冷雨还在不停地打在人们哀哀上告的心田上。

一九六三·五·桃园

看坡的:系为乡民巡查守护田里稼禾,收成时由大家各赠新粮少许供其生活,多系无业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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