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能手捧着一对对交尾的蚕蛾,说不出有多喜欢。挑了又挑,挑些又厚又大的蚕茧留着出蛾子,粉白的翅膀扑打着,谁也画不出那样纤细精致黛青的蛾眉。要留着做种的,桑皮纸上产下一团又一团的蚕卵。那便会在明年春天,孵出成千成万小蚕仔。听那蚕食桑叶的细雨声,看那一眠就白了一层的小性命,终归矾石一样地透明了,上苫了,吐丝结茧了。姑娘的梦里总都绣的那么些美得甚么似的生机,想也不用想那交尾是个啥的意思,想也不用想终有一日又得送进这样水深水热的丝锅里。
可不管邱师傅自觉有多不如人,丑得像蚕蛹;那么艳的土耳其丝总是自己无师自通摆弄出来的,在城在乡都是俏市。他缫丝房用不着出别的货,单把生丝戈成熟丝,尽都染制土耳其丝也不够应市的。这就真不怪有多疯迷人,小姨子得了他送的十二绺十二色土耳其丝新花线,得空就检出来品索,跟她大姐商量,挑副枕头顶,还是绣双花鞋。
这种新式丝线,全县城邱、袁、吕、赵四家缫丝房,其余三家连门儿也没有。纵使在他这里,这套新手艺也是瞒着窦师傅。照眼前这个行情看,这样独家的生意,至少还有三两年可做。不要多,只需这三两年工夫也够了。
邱师傅原打算再压上年把两年,老婆若还不肯给他生个儿子,那就不用顾碍甚么了。听这布谷鸟叫得有多急!田是有;田太薄,长不出庄稼,种子都瞎在田里了,得寻摸一块肥田才行。
她女人亲姐妹四个。另外那两个都是一年一个整窝儿的胖小子。这个老四又是那一副富泰相,肥田!只是那得费上多少心机!他老婆打定主意要把这块肥田便宜给窦师傅,话就很难说了,万万行不通的,除非是……天天,天天,那么一个影子飘左边,飘右边,真如他自个儿影子一般,跟东跟西,跟进心里来,除非是……那样的坏主意给自己知道了都要红红脸。
大炕上夜夜挤着祖孙三代:姥姥,引弟儿,他女人姐妹俩。邱师傅便在外间拼上三只戈丝用的宽条凳。每只条凳一端都钉牢了丝架子。裤子、褂子,所有脱下的衣物全都挂在这架子上。里外只隔一层单砖墙,房门上吊着老蓝大布门帘子。一天下来,脚踢手刨忙不停的,瘫到这样拼搭的铺上原该倒头就扯鼾,偏偏就不行。听着布谷鸟驮一身春暖,一声声叫春。连绵春雨,梦给檐水淅淅沥沥打穿了千个疮、百个洞,打碎了。翻一个身,褂子口袋里的铁壳烟盒碰在丝架子上,打更的大锣也没有这样响,不知是几更天了,春天长得夜连着夜,又那么多的骚扰,啼的,叫的,碰的,撞的,不是风时,就是雨时,人心比甚么都更骚。
他女人总在这个时候,吱哽吱哽地咬牙,仿佛一口又一口都咬在他那个妄想上,咬着嚼着,恨他恨这样子,心里一阵寒飕飕的冷。
小姨子还没来的时候,他交代过他女人:“你别忙着跟两下里都说明白,姑娘家脸皮嫩,弄得天天脸碰脸的不方便。等她小姨临回去,再问问她看中看不中,完了再过你的媒人瘾去。”
好在他女人凡这种事总都听他的。小姨子和窦师傅真的都蒙在鼓里,谁也不避嫌,除了窦师傅眼神里有那么点儿邪,他看得很清楚,看了就不由得冒火。
除非是……除非那么罢,想把自己也瞒住的念头。翻一个身,人挺在三只条凳上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的。除非,哼,先让她怀上!等着他女人披头散发跟他拼命罢,等着老岳两口指他鼻子骂畜生罢。拼命总是白拼命,畜生就算畜生罢,木已成舟了,甚么样天翻地覆都要过去的,谁也不能把老阳钉死在那儿;不独钉不死,还得跟它走。丫头走成姑娘,姑娘走成媳妇;小姨子也兴走成……走成甚么呢?女人还不是生了儿子就有价钱,甚么大的小的?不为别的,我要儿子!只这一句话就堵住他老婆的嘴。再豁出几吊现洋也就把老公母俩压死了。无后为大嘛,也是孝道,亲友家邦也都有个包涵。那不就是娥皇女英啦!注定他要做大舜帝,他女人名月娥,小姨子叫月英,不知是几世几生的姻缘。要认命,就用不着操心,总会送到嘴边儿上。
翻一个身,檐水在他背后滴答。真的梦飞去影无踪,这假的梦倒把他醉倒了。翘起上半身,从挂在头顶架子上的上身口袋里掏出烟盒子,抽支烟卷罢,天亮老岳母扫地时,总嘀咕他姑爷烟瘾大。烟瘾大算甚么,要是知道他姑爷一头抽烟一头狠狠想着的歪心事,得用笤帚抽他的嘴巴子。
其实想归想;夜里血冲着脑袋,真梦假梦好似对燕儿风筝,拉着他的土耳其丝满天飞,绣的彩霞和彩虹。白天一上丝锅,四股子丝胚全都规规矩矩到飞轮上。飞轮怎么飞,轮轴总得固定在黑油腻腻的轴承洞洞里。那些梦,真的也罢,假的也罢,哪里行!碰头碰脸的人,地方就只这么大,半铜盆的抹澡水足够洒遍全院子。院子四围只有东三间、西三间,三间过道和两小间灶房,丝锅是支在露天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院心一棵不满三年的小桃树,花开时节哪一间屋子也影照得一片银红,好像临院子几面墙不是水晶也是玻璃的。
到处尽是眼睛,到处尽是耳朵。这不算,还有一对小眼睛,一对小耳朵,受了遣派似的跟里又跟外。引弟儿净腻着小姨,娇得纽扣也不会扣了,鞋子也不会拔了。门前过去娶亲的,锣鼓喧天把一家人都勾出去。唯独这孩子死活缠着她小姨带她出去看热闹。
“小姨不是不得空吗?引弟儿是大人了,自己去!”
做小姨的陪着好声气。其实出去看看热闹也碍不着甚么。当真她也看准了难得一下子这么清净,满院子的眼睛耳朵尽都飞出门外了……
可邱师傅也不说:“活儿放下罢,带你外甥女儿看看热闹去!”那怎么舍得!自然是打发走仅仅剩下的这一对碍手碍脚的小眼睛、小耳朵。“不听话啦,引弟儿!别惹小姨烦,小姨不是要给你做花鞋儿吗?”
“我才不稀罕花鞋儿!”
“不要花鞋要甚么?随你要甚么,小姨都给你。”
居然肯和外甥女儿开价钱。邱师傅想不出她有甚么缘由定要守在这丝锅旁边儿,难道和他一样只想打发走这个碍鼻子碍眼的孩子。她可没有认真地做甚么活儿,水桶里分明有水没放盐,画轴儿插在水桶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若是隔宿的汤水也定要给搅馊了。
孩子就有些儿存心不良地躲在桃树背后,抱着桃树干,往后仰着打滴溜,晃到树干这边,看她爹一眼;晃到树干那一侧,瞟她小姨一眼。
“我要……”
“要小姨给你做甚么?”
“要小姨生个小弟弟给我。”
做小姨的给弄得很意外,仿佛一时还不明白这个意思。
“爹说,我娘不会生小弟弟了。”
这可把小姨脸蛋儿又染上一层桃红,连忙双手捂住面颊。凤仙花泥染红的指甲插进乌云样儿发团的发根里。只是想躲开的眼睛偏又碰上一个正着。
引弟儿要是别的话得罪了小姨,邱师傅必定骂孩子了。引弟儿从来没惹他这么疼。邱师傅停下那呜啦呜啦使人老要打盹的飞轮,心像丝锅里半下子滚腾滚腾的沸水。
“肯不肯?”
仿佛不是自个儿口里冒出去的,听见一个人站在远远的地方替他说这话,一下子把自己吓出一身汗,只剩个能耐,无非又是加快踏动脚底下的踏板,好像说出口的话语写在地上了,急促地用脚去涂掉。
那一个,捂住脸庞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她这样是在做甚么,准备跟姐夫发作一场,还是永远就这样捂着脸捂下去。良久良久,这才板着脸走进东屋里去,取出一干瓢的白盐,继续做她的活儿,装作全没有发生过甚么样的事。娶亲的锣鼓喇叭远去了,春风里浮荡不定,就那样地娶走了。一对无知,一对还不曾蜕成蚕蛾的蛹子。任有多排场,多铺张,都不能免于花烛夜的潦草。姑娘家若想不冤枉,就该拼着做小,拼着做填房。呜哇呜哇的喇叭该吹到他家里来,呜哇呜哇的飞轮打着转,飞轮那一边,孩子的小姨又像一匹小骡马那样直直地弯下身子,大辫子滑在胳肢窝儿里。真是错过了桃花盛开那个好时令。
讨小,讨填房,都是蓝布幪子的小暖轿,不带乐鼓地抬来家。考究的人家得从后门抬进来。一样的也是传宗接代,非要做得那样偷偷摸摸不可。老规矩不能破。可是怎么就该姐姐坐花轿,妹妹坐小轿!谁也平不下这口气,况是姑娘家看作一辈子就那么一回的大事!若是不用花轿鼓手接进家门来,邱师傅觉着万对不住惹人心疼的这个小姨子。
当年邱师傅定亲到娶亲,从不知道她女人生几只眼睛,长几个鼻子。哪儿是时下这个世代兴起两下里你相我,我相你,从前躲都躲不及的。这样的老规矩都破了,难不成不可用八台花轿讨小的老规矩就破不得?打从问了她肯不肯,便好似订过亲事那样心里怀着鬼胎。小姨子一嗔,一笑,一个瞟眼儿,随便一句话,都惹邱师傅喜了又忧大半天。
他真拿不定小姨子会不会告诉她娘或她大姐。半夜里,他亲耳听见里间大炕上丈母娘说:“……除非我闭上眼;但得我有口气,哼!他就别想打那个主意。你爹也别想瞎作主……咱们也是那样不三不四的人家!他别糊涂……”
没头没尾地听到这些,丈母娘咬牙切齿地气不忿儿,一字一句儿咬在邱师傅心头上,说疼不疼的,又像又不像那回事,真叫人拿不定,接着又是叽叽喳喳的私房话。天亮一睁开眼,头桩子事就想起这个,老是不由人地要偷眼瞟她娘儿三个。她娘儿三个不管谁,多看他一眼便使他心慌,老以为熬不到天黑歇工,就会娘儿三个坐下来,给他来一出三堂会审,那可不是玩儿的。
尽管下午点心还是小姨子给他送到丝锅灶台上来,临时有点儿宽心,心里仍然嘀咕了一整天。一歇工,就忙不迭地逃到对门李家客栈去谈闲,夜半回来喊门,就觉着自己活像一个在外边闯祸的孩子,有家无归。
邱师傅就此学会了直着耳朵偷听大炕上娘儿三个那些没头没尾巴的张家长、李家短。故意打两声呼噜,就会逗得那娘儿三个放高了声量。人若是疑心,甚么话都像带针带刺儿地挠乱人。二天晚上一歇工,又准是出去串街坊,不熬到三更半夜不回家来。
那样的时候,多半门已插上了。若是东屋里还亮着灯火,他就溜进和过道并排的那间屋里去,窦师父、小学徒,三个人没滋味地扯一阵儿。
素来都是小学徒应门,今天却是窦师父给他开的门。
“你怎么还在忙甚么?”
感觉着窦师傅有点儿喘呼,心里说不出是感念还是不大乐意这样子过火的勤劳。
“闲着也是闲着!”
“早点儿歇着罢。”
说话的工夫,忽的甚么塌下来,就塌在他的脚边儿上。
过道里,两旁堆着半人高的整捆高粱秸,大约是没有堆稳当,或是白天那些卖蚕茧的家伙挤来抗去地给弄歪了,一下子塌下来这么多的秫秸捆子。
窦师傅忙着摸黑从地上抱起一个捆子往垛子上堆。
“要拿个亮儿来照照罢?”
“要甚么亮儿!你先去歇着罢。”窦师傅又抱起一捆送回原处。
东屋里熄灯了,他打了一个呵欠。临离开时,顺手摸了一下这垛子还剩多高,能撑多少日子再买烧草。摸着摸着,手底下碰到的不是一根根又硬又扎手的高粱秸,这不是隔一层衣裳的肉活活儿大腿么?邱师傅急忙缩回手来,身上打一个寒噤。仿佛立刻甚么都明白过来了!
歪到他这个临时拼搭的铺上时,可又糊涂了起来。屋里大炕上,难不成她娘和她大姐都睡死了吗?炕上凭空少掉一个人,难道不觉得?
怨不得这许久都不听见布谷鸟再叫;种已布过了。
敢情这不止是头一回。还做着梦呢,还问肯不肯,还想着蓝布幪子小暖轿对不起人,还怕她娘儿三个跟他问罪,还疑神疑鬼躲到对门李家客栈去谈闲,白让空子给这一对冤家……难得他有这么样糊涂。还有姓窦的那小子,便宜终给他占去了!就老早看出那小子两眼睛里走着邪火。
也兴她娘和她大姐有意让着他俩;那可更该死!这还是个甚么世道?早知有那么混账的娘儿俩,还用得着前怕豺狼后怕虎的有那许多牵挂?还亏得那个老壳子说甚么:啊,咱们也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家!狗屁,没臭味儿的!他倒有些儿后悔,方才干吗不出出他俩丑,反而不声不响地连忙走开了,白惹他俩笑他傻不唧唧的,真没有这样的窝囊虫!
一阵子恨起来,翻身下床去把屋门插上了。把你这个假装正经的骚丫头关在外面关一夜!
所以呀,人长两岁年纪,凡事便拿不起放不下,前思后虑的太过逾了。若是放在二十岁左右,想甚么就干甚么,他姓窦的还捡得到这个便宜?门儿也没有。吃亏就在这年岁上面,也不过只差这几年,思虑越多,怵头怵尾的胆儿越小。
要说可恨,恨只恨他老婆,居然给自己亲妹子拉皮条,等着罢,等她娘儿俩回去,咱们两口子有账好算了。
不管他怎么样发狠,怎么样气愤,也不管他怎么样翻身打滚儿,总听不见小姨子来敲门,这真古怪。不过果真她娘儿三个都知情,都已串通了,那又何苦把她关在门外头?她娘和她大姐自会起来给她开门。像这样暖烘烘的春夜也冻不坏人,何苦给她拦在外面,白白留给那家伙整夜风流去,这算盘真叫打左了。
邱师父便又轻轻儿起来,轻轻儿拉开门闩,伏在门缝上倾听了一阵儿。那些布谷鸟可古怪,真个儿一声也不叫了。一股子不知名儿的火烧在心头上,烧的是老醋和黄连,那样的滋味!一发狠,拼着通夜不阖眼儿,也得等着这个骚丫头进来,到底看看那娘儿俩知是不知情。
下半夜的月亮上来了,也听见屋后椿树上梦里乌鸦拍打着翅膀;也听见她女人咬牙;也听见隔有不知多少条街的一只巴狗儿,那么不紧不慢地咬着,有板儿有眼儿的讲不完的道理,总是劝他息事宁人罢,顶甚么真呢!就只听不见脚步走近来。邱师傅毕竟拗不过一天下来脚忙手乱的劳累,一盹就盹到大天四亮的。
还不是趁他睡熟以后偷偷摸摸回来的!瞧瞧罢,那个破了的丫头,装得有多正经!再装嘛,那走路的步态瞒不住他邱师傅,以前哪儿是这么个扭法儿,裹了小脚似的。他真不信那娘儿俩就看不出!
如今春去大半了。桃花瓣儿早都化作烂泥了。屋后椿树梢上挂着一只残破的虎头风筝,风里沙沙地抽咽,念那些飞在云上的时光,虎头还剩下锯齿样的白牙,恨不完的,痛不尽的,断线扯在树梢上,拴也拴不住逝去的残春。缫丝房的忙季也就剩下不多的尾巴了。
娘儿俩回去的日子,邱师傅真愿躲着远远的。躲开的不是他,倒是窦师傅,人影儿也不见。她该知道她挑的不是人哪!也倒眼泪丝丝的,也有后悔的日子吗?还在后头呢!说是给引弟儿哭着闹着逼得眼圈儿红红的,谁知道这个糊涂丫头伤心伤在哪儿!或许只有他懂得。有那样糊涂的丫头,也有那样糊涂的娘,和那样糊涂的姐姐。过眼烟云了,都去罢,要去的就去罢……
“姐夫,多咱子下乡来玩儿啦?”
小姨子手里拎着花包袱,黑瞳仁儿上蒙一层晶莹的泪光,痴痴地望着他。懂事懂礼的孩子,怎么就那样地一时糊涂?瞧那紧锁的眉毛,姑娘家哪有这样稀的眉梢儿,可惜了!怎样气恨,也软下心肠了。
雨后清亮的石板路上,老黑子背着包袱殿在后头。人是去远了,春也去远了。青石板上几百年的车辆压出的深辙沟,汪着清滟滟的雨水,仿佛只有这个留给了他。
过道里,两旁都堆着高粱秸子,镰刀削尖的秫秸梢,根根都戳在他心头上。
“你做的好媒!”邱师傅的脸色沉暗下来。
“那还说甚么!只说是天生的一对,只怪没缘分罢!”
他女人靠在大门框上,离情弄得一点儿气力也没了。
“他怎么?——他姓窦的不答应?”邱师傅眼睛都直了。
“那怎么怪得上人家窦师傅!是她小姨嘛,甚么样的人都行,就是不嫁给抽丝的。还抱怨我呢,说甚么:‘一季下来丧掉多少命呀,杀猪的屠户也作不了那么大的孽!姐夫要不改行,你这辈子还想抱儿子!’如今这些姑娘家呀,不知哪儿来的这些见识,气死你!”
邱师傅直愣愣瞅着他老婆。说的甚么话,这样子难懂!
“倒是窦师傅啊,托我做起媒来了。这倒也好……”
“他当然要找到你!”邱师傅冷笑笑。
“甚么也都是缘分,没说的!”他女人像说私房话放低了声音,“你瞧,对门李家那个四闺女,有甚么好?疯头野脑的!听说人还不大老实,偏偏哪,咱们窦师傅就给迷住了。你没听到窦师傅那个口气儿呢,托我到对门儿去做媒,巴不得今儿定亲,明儿就娶——我看呀,只怕是‘先养儿子后成家’,窦师傅只差没有明说了。你看如今这个世道!……”
邱师傅没有说甚么,心里好像很明白甚么,又像是很糊涂,失魂地走回院子里。
那么个剔透玲珑的姑娘,他把她看成甚么了?他看她走道儿变了,他看她眉毛稀了,身子走样子了,把丈母娘,把他女人都怪在里面了,留下十几绺的土耳其丝不甘心再送给她那么个破了的坏丫头……为这些,心里烧着火,酸的、苦的……如今该熄了罢!多少个春天挥霍掉,多少个春夜叫他硬派给她和窦师傅了……
只还剩下一点点,一点点知命的宽慰——反正她是看不中缫丝的师傅。惨惨的那一笑,浮着惨惨的苔色,脸上难堪的纹沟里仿佛涂着铜绿,惨惨地望着光秃秃无花的桃树。
丝锅空了,灶也冷了,热忙一时的缫丝节令,就如飞轮上的篾齿卸下来,捆扎一束吊悬到廊檐底下。这样又是一年,留下满院子一的金晁晁生丝,串在一根又一根的晾竿上。屋后大椿树上那残去的风筝,给初夏头一场暴雨吃剩几根骨架,那布谷鸟呢?是时候了,播种布谷都不怎么顶急了,仿佛是。
春天就是这样地来了,又去了……带走一些,留下一些,就是这样的。
一九六三·七·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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