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1页,共2页

收蚕茧的节令又到了,那总是满地桃花落红烂醉的时候。

缫丝房这一忙就要忙上一个月的光景。年年总是这样的,甚么活儿都得先放下,总共两个师傅、一个学徒,就是三头六臂也不够用。邱师傅照例得捎信下乡去把老丈母娘请来家,顺便带个派上用场的人手,哪怕只能给丝锅添添煤,或是蚕茧堆上不时洒洒盐水甚么的。

院子实在不多大,半铜盆的洗脸水就够从西屋泼到东墙。院子里一担一担等着上秤的蚕茧,挤得没有下脚的空儿。那么多的嘴巴讨价钱,争斤两。天上掠过布谷鸟那样急切匆忙的叫声,桃花瓣儿给吵闹得纷纷打旋想再飞回树梢儿。

邱师傅的丈母娘带着小姨子搭人家的骡车来了。一进门,包头来不及解下,就喳喳呼呼地招呼这,招呼那,不知多少机要等她老人家来裁定。小姨子扶着她,搀瞎子一样地在那些箩子筐子的隙缝里找路走。

“今年哪,收成真没说处!”丈母娘抄起一捧雪团儿般的蚕茧说,“又胖又白漂,鹁鸽蛋儿也没这么匀净!”

白花花的肥蚕茧就如白花花的银链子,逗人打心底儿往外乐。老岳母忙不迭这就坐到丝锅灶门口,把正在添煤上火的小外孙女儿搂到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乖呀,引弟儿中用了嘛!七岁的丫头!”一连就在孩子腮帮儿上嘬了几个嘴儿。“快去找找斗子里,看姥姥给你带甚么吃的来了!”

“我说他姑爷,这样子好的茧子!今年价钱怕要上了点儿呗?”

灶底下用不着再上煤,丈母娘关上铁灶门,跟丝锅上的大女婿搭谈起来。

“您老去歇歇腿儿罢,擦把脸。引弟儿,给姥姥舀盆洗脸水去!”

邱师傅肚子抵着灶台,手脚都闲不出空儿;一手使着两只炸油条一样的长筷子,一手调理丝锅里捞起的丝胚子头儿,脚底下还须一刻不停踩动丝的飞轮踏板儿。

“还是老价钱。光是咱们一家想提价,那不惹同行的骂!”

邱师傅瞥上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姨子——丈母娘带来的人手。有两年没见,好像吹气似的陡然间大起来,出脱得一个大姑娘了。

“小姨也去擦一把脸罢,一路上风沙醭土的……”

大姑娘脸一红,赶忙望着别处,身子扭了扭。

这个做姐夫的邱师傅不知甚么缘故,一时有些儿心慌。转过脸来,丝锅上四条丝头儿只剩一条了,忙着挑来挑去地找头儿接上去。

他不认这个账的:三十出头的人了,甚么事还值得心慌?活见鬼!便加紧踩蹬脚底下踏板儿,想把那点儿恼人的心慌给蹭开。

打算捎信下乡的时候,他女人很想叫他小姨子一起上城来。他女人打定主意要给窦师傅做个媒,让两下里先都相相,看中意不中意。

“你挑甚么时候不好,专挑这个时候?房子就够匾窄的,加上收茧子,三间西屋都腾出来堆货,你让引弟儿她小姨来了,给抹上浆子贴到墙上?”

“来谁也得安个铺儿罢!横直要请娘带个帮手来,倒不如请她小姨来了,这张大炕上咱们娘儿四个还怕挤不下呀?”

邱师傅一时想不出甚么作借口。

“嘎咕卡咕——”布谷鸟没日没夜地啼叫。远处近处,飞过小城的天边。黑苍苍春夜里,黑苍苍到处布种“布谷播种——布谷播种——”然而邱师傅的种子瞎了。拉骆驼的相他有五子登科的命,他可一子儿也不子儿。引弟儿,引弟儿,弟弟没引来,连妹妹也没引得到。

老婆似睡未睡的,又被他摸弄醒了。

“当真要她小姨来呀?”一手指的滑腻腻生发油。夜半凉月爬上来,窗口染上青艳艳的雪光。

他女人含含糊糊应了他,应了些甚么也没有听清。

“不大便利,姑娘家!”

“又不用你驮着抱着,有甚么不便利!”

“抱着?我这做姐夫的……”

他老婆冷笑笑。“那有甚么,小时候你还不是抱过她看庙会?”

“小时候是小时候,那还说甚么!”

“想抱还不容易!压两天就送上门来了。”

邱师傅就觉得落了个没滋味。他拦着不让小姨子来,心里只有一个疙瘩,反说不出口,也万万说不出口;他可不情愿把小姨子提给窦师傅。连他自己也茫茫糊糊弄不清是个甚么道理。他对窦师傅可没有一点儿歹意,他们这个手艺少谁都行,单单就是少不掉姓窦的这样又能干又勤快的师傅。可怎么行呢?他着恼地跟自个儿嘀咕:怎该她要便宜了窦师傅,要做窦家的人!

能防一手的,都挺无耻地防着了。可小姨子是来定了,打着今年桑肥茧子丰收这个名目,借用对门李家客栈院子一角搭个篷,支了座丝锅给窦师傅在那边缫丝,两下里能少见就少见。也算自个儿费尽心机了。

小姨子跟在她娘后头走进房里去。乌油油的大辫子那么长,细腰大身子,肉墩墩儿一步一耸动。他两口子枕一个枕头打商量的那会子——那个春夜里,布谷鸟好像懂得甚么似的,加紧叫着,他可还没有把小姨子想作这个俏模样。要不的话,他还得多想那么几个借口,拦住不让他小姨子来。反正窦师傅说定这一季帮过了忙就回去自己开缫丝房了。那就等明年再接小姨子来也不迟。

要说让这两人相相,没有谁看不中谁的道理。一个是生得水葱儿似的,要多标致,有多标致;跟她姐姐好似不是一母所生。那另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生就笑脸庞儿,一手的好手艺,就快自己开缫丝房了。想到这儿,邱师傅就会有被冷落的感慨——那把我放到甚么地方了?这样非分的馊念头,会使他惶愧得连忙想瞒着,连自己也不让知道。

也只那一瞥呢,一眨眼仿佛又记不清那副小模样有多俏了。邱师傅勾过头去,从烟筒的一侧盯了一眼挺直站在房里的他一个人的小姨子。瞧那侧脸儿,小嘴唇不知有多可怜见的。那乌油油辫子直垂下来,衬出一掐掐儿细腰,凹进去有一拳深呢。邱师傅的小拇指给锅边儿烫了一下,长筷子掉进了翻滚的丝锅里。

看着长大的,真是了不得,这岁月,好似这丝锅的飞轮呜啦呜啦老转着不停,谁也不等的,谁也留不住那么地抽走多少蚕吐的血丝。人也把这血丝织成锦缎,编成绦子,人也用这丝绣龙又绣凤。多美多好也终不是蚕的了。

三十二寸大丝锅里,大半锅滚腾腾的沸水,跳上跳下汤圆儿似的蚕茧子。随着蒸气喷散出到处都是半腐的、河腥的,又仿佛是阴雨天气返潮的陈汗迹子气味。

不多一会儿工夫,小姨子就把那一点儿生疏给忘了,又恢复小姑娘时候那种不知避嫌的亲热。邱师傅可还不行,倒不是生疏,夹在他们中间的该是另一些说不出的甚么,大约是小姨子的这种“大”罢!“这一锅不是要丧掉几百条命!”

“嘿,何止啊……”

一根丝头断了,这一打岔,丝头接上了,话可接不上去。何止几百条?成千上万的性命。不能拿这个逞英豪,冲鼻子的气味,又是这样子杀生害命的,小姨子语气里又似取笑他,又似瞧他不起,弄得他有点无地自容地没滋蜡味。上十年的手艺,头一回疑心当初怎么挑上这么一份在小姨子眼里一点也不显得体面的行业。

或许她还不知道沉冤锅底有多少肥肥胖胖光身子的蚕蛹子。笊篱捞上来,整盆整碗的,拍点儿蒜糜,酱麻油醋那么一拌,“给我肉也换不去!”丈母娘牙口不怎么壮,专爱吃那样的鲜蚕蛹,一嚼一包子水,螃蟹黄儿一样鲜。她要是知道,不是要说吃蚕尸么?

“怎不等出了蚕蛾再抽丝呢?不是省得这么造孽?”

“傻妞儿,造甚么孽?”做娘的用一只水桶量子化盐水,笑着责备她小女儿。“等出了蛾子,那还抽得出丝啊?茧子上留下个窟窿,丝都一寸寸断了——只配做丝绵了。”

“姑娘家还不都是菩萨心肠!”邱师傅很有心要讨好,瞟一眼过去,小姨子仍然捂住鼻子。

“菩萨心肠?”老妇人虎下脸来,往一边转过脸去。好像大女婿这话很使她老人家生气,再也不理他了。“要说菩萨心肠,就别穿绫罗缎纱罢,就别使丝线绣花罢,过端午也别扎五彩绒罢!”

丈母娘一口气就说出他这份行业那么多荣宗耀祖的光彩。可他在小姨子面前,只管一心记挂着自家这行业有多低贱。不说别的罢,他这片缫丝房新出的“土耳其丝”,就能把姑娘家小魂儿勾了走。方才若是记起它,也给自己壮壮势了。他真想这就去拿出来亮亮,把小姨子的魂灵勾过来。

丈母娘调好了盐水,整整头上那一顶嵌一颗白铜珠子的勒子,等女儿跟她合伙提到西屋去。

“来罢,到你姐夫家来不是站闲的。”

“您老别闪了腰,摆那儿,我来!”

邱师傅放下长筷子,抢过来,从丈母娘手里接过水桶把手。

那握丝的飞轮打着空转,转着转着就失望地停下来了。

水桶提把的那一端握在小姨子手里,怪的是她也不松手,斜着身子等他。凭他气力,一只手也提着飞跑了,提到屋去只不过十几步远。他就不肯独自干。两个人中间隔一只花鼓样子的水桶,并排斜着身子提起来。水桶顶上,两脑袋本该就合着力气分向两边挣开来的,只是没几步路,两人都像有意似的,这一个腮颊贴近那一个头发,摩摩擦擦的。搽的生发油,也是他老婆搽的那一种,又不全是那种气味,总有点儿说不出的新鲜。当真人年轻,生发油也跟着年轻了!那乌油油满头青丝撩在他颧骨上,说痒不痒的,春风春雨的撩弄人。他这样子俯视,却只能从她一步一荡、斜披着的刘海那里瞧见小小的鼻梢儿。再下面便是蓝底子白菊花的短夹袄。家里有只景德镇的瓷坛子,一个样式的花色。引弟儿断奶那个时候,里面总是盛着整串儿炒米团儿。手伸进去,滚滚滑滑地半晌儿抓不住一个。

到西屋去的这十来步真经不住走;三两大步就跨到了,不甘心得很。单看水桶底下那一双绣花鞋,羞羞躲躲一隐一现的,两只小白兔那样地竞着抢前又抢后;单看这一双绣鞋也没有看够。诚心说罢,绣鞋那色气搭配得实在有点儿土气。可俏就俏在那点儿土气,城里看不到的。

三间西屋里地上铺着芦席,堆到屋檐的蚕茧,洒过盐水就不那么白漂光亮了。这里面的腥气愈发地刺鼻子。

“老黑子,你可不能躲懒,手底下勤快些!”

邱师傅冲着里间吆呼。人会以为里面准有个黑髂髂的家伙出来应和,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拎一只空桶走出来。

“你叫他一个这间跑那间,哪来得及?”老妇人跟上来说,“叫她小姨管这一间,两个人分头儿来!”

说着的工夫又是两大箩筐新收的蚕茧送进来。

“瞧瞧,这可卖不得呆!”老妇人沉不住气了。

“您老别那么慌……”

“还别慌?慢一慢儿可就保你蛾子漫天飞啦!”

小姨子可又捂住了鼻子。他一旁瞧着老大不忍心。芦席上潮糊糊的卤水,别把那双小绣鞋儿浸透了。

“我不来,杀生害命的!多造孽呀!”

真是个孩子,这位小姨子一跺脚,一肚子委屈似的走出去,仿佛发现谁安排了甚么要陷害她。这才邱师傅忽然想起自己丢下的活儿,赶忙回到丝锅上,觉得自己这不是有点儿中了邪!

这半晌疯疯邪邪的,好像眼里全没有跟东又跟西的那大的女儿,也不觉臊得慌。那就改邪归正罢,加紧踩起脚底下踏板——真不必要那样卖力,呜啦呜啦,飞轮转成陀螺那样快,也不怕扯断了丝头。

“去罢,去门口看看娘买菜回来啦!”

把引弟儿支使开,好像又是存心撵走孩子,少一对使自己难堪的眼睛。这不是欺负孩子无知吗?不由得朝着小女儿的背影看一眼,那孩子爬山似的穿梭在箩子筐子中间吃力地攀登。眼睛一扫,又带到小姨子身上。头一回懊悔自己不该生一对恼人的眼睛。

小姨子在那儿化盐水,一根光棍儿画轴哗啦哗啦搅,直硬硬地折下腰,也不蹲下去,背后看来可不是一头正当年的肥肥的小骡马!她俩姐妹都是这样硬腿硬脚的,好像生就的膝盖打不了弯儿,蹲不下去,惹人打后头瞭着净打糊涂主意。这姐妹俩,哼!二十四孝头一孝,娥皇女英也是姐妹俩。她女人就没那样的气量,玩笑也都一样地当真。他女人会说:“行啊,你跟我爹我娘商量去,商量通了,我倒乐得享点子福,针线茶饭有人帮我了。”不过那就要酸溜溜地赘一根尾巴:“除非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妹妹找不到人家!”

他心里便会说:“不必等男人死光,只要一个女人死掉,那就有奔头!”这也是随便说说,玩笑玩笑,可不能说出口,妇人家顶爱的就是多心,尽管他一点也不承认自个儿安过那样丧天良的坏心眼儿,巴望他女人死掉。

“那就怪你肚子不争气!”邱师傅喜欢这样子揭他女人的疮疤儿。

“我肚子不争气,我妹子也未必就争气!”

“你妹子未必不争气?你瞧她二姨三姨!”

“有本事,你哪儿讨小讨不到?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猪吃死食——认准一个老槽!”

“丈母娘疼女婿嘛,怎舍得大女婿绝掉香烟?又怎么舍得大女婿便宜给别的女人?”

“我的菩萨奶奶,甚么宝贝,还怕便宜了别人!”

这都是斗嘴的;若说认真,其实不是他女人,倒是他自个儿。怕甚么便宜人!是怕小姨子便宜了人——从他女人打算给窦师傅做媒那个时候起,邱师傅就有这样的疙瘩,不甘心他小姨子落给别人去占便宜。

真的,“你妹子未必不争气!”瞧瞧那样一头正当年,正上膘的小骡马,命里注定该享七子八婿,大富贵,益寿考。

到底总还是个大孩子;不肯冲着蚕茧堆上洒盐水,老是把那话儿放在嘴上:怕造孽,怕杀生害命。可调起盐水倒又调得那么有滋有味的。姑娘家好像从头到肚儿都不懂得算这样子账:蚕蛹不敢吃,看着她母亲用佐料拌的肥蚕蛹,一口一个,吃得直咂嘴,就紧锁着眉,说那肥蚕蛹就像褓褥子里包着的小奶孩儿,一口一个,老妖精似的,弄得她直恶心,饭也吃不下了。大惊小怪的拿她没办法;只是见了姐夫的新手艺土耳其丝那种从深渐浅晕鲜色气的绣花线,倒又乐得恨不能立时坐下来,穿针引线,寻一副合适的花样儿绣双鞋,绣对枕头。尽管你怎么说,那肉活活的白蚕吐的丝,包着肉活活的肥蚕蛹,多鲜多艳的土耳其丝也是从那上面生出来的,她也不算那个账。该俏总是俏,该丑总是丑;蝴蝶总是蝴蝶,毛虫总是毛虫;蚕蛾总是蚕蛾;姑娘总是姑娘,丫头总是丫头。总要变的,变了新的,就全都不是那个旧的了,谁也不能抵赖罢。扛她在肩上看庙会那个时节,老听见头顶上抽鼻子,宁让它挂着也不擤的,哪里是眼前这个又标致又体面的大姑娘!

姑娘家才不算男子汉的那些臭账呢,姑娘家只看天上,天上有星有凉月;只看地上,地上有花有草。男子汉的那些臭账,没有一桩不是见不得人的。打这念头,打那主意,小姨子就是个透明透亮的水晶人儿,愈比出他自己脏兮兮一团子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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