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坐着的人

海边的房间 黄丽群 第1页,共2页

“妹妹你说坐着的人比较高还是站着的人比较高?”

“什么?我听不懂。”她说。

“哪里听不懂,就坐着的人还是站着的人谁比较高呀。”

“我听不懂啦你在说什么,什么坐着站着哪个比较高,谁几公分谁几公分你又没有讲。”

“妹妹我告诉你,这跟几公分几公分没有关系。”爸爸说,“不管几公分都是坐着的人高。坐着的永远比站着的高。妹妹你要当坐着的人。大家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记得。”

大家其实是个小家,包括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与一个她,除此之外爸爸没有什么大家要面对。当然这是比较不伤心的主观修辞,清楚的客观事实是小家外面的大家也不必听爸爸什么话。爸爸很高,手套帽子都漂亮,站在饭店前拉开门,有时说“早安”,有时说“goodeveningsir”,有个银色发髻笑眯眯的老太太他很熟,说“敖早”。后来为了增光,高层给下新指示,爸爸得判断是否说“下午好”,有时客人听了好像不开心;爸爸得判断是否说“こんにちは(日语‘午安’)”,“下午好”的客人回头瞟一眼:“说什么哪你。”有一天他烦起来,闭上嘴,点头微笑,点头微笑,点头微笑,挥挥手,挥挥手,点头微笑。大堂经理拉他到旁边:“你感冒了吗?”“没有啊。”“那怎么在那边点头挥手?你皇室出巡喔?不要不讲话!”说完,经理发现一名出差的常客坐在咖啡座看报纸,就匆匆过去,先站着,又坐下了,服务生走来送上一杯热红茶。

看上去,虽然如此,大堂经理实为一个德人,爸爸不感觉受委屈,就是有点悟。回到家,躺在黑色人造皮沙发里,编织许久,成功将百转千回的常理总结成那样不合常理的一句:“坐着的人比站着的高。”十岁的功课写到一半的她被喊来客厅,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根本不明白。“拔我不懂啦!”

“小孩子不懂啦!”妈妈不耐烦,在沙发另一侧拿吃过的花生壳丢他,“她明天有数学小考,你让她赶快把功课写完洗澡睡觉好不好。妹妹去写功课。”

她翻一个白眼,转头回房间。

“那你懂不懂。”爸爸说。

“我也不懂。”

“你就是嘴硬。”

妈妈当然懂,爸爸明白。爸爸则很清楚写功课算是一件坐着的事。爸爸不想被发现地谨慎地叹了一口气。

父母的话语就是一种,一种小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一天忽然发生了你就知道的事。

功课一直写得还不错,止于还不错,进入还不错的大学,衣食给养不缺乏,在爸爸妈妈那个有点大的时代,拉拔到这样,真是还不错的;在她的小时代,就只能算是不出差错了。爸爸说,妹妹对不起,把拔能力就到这里。妈妈说,妹妹你不要烦恼,供你念完大学没有问题,以后把拔马麻都靠你。

她说麻我懂啦。妈妈说妹妹最懂事。爸爸说庆祝妹妹十八岁上大学,明天晚上出门吃一顿大餐。爸爸的心,也是炮弹磨成海底针了,那样深那样细,虽然有员工折扣,但是这一天他不会带她们去工作的饭店,孩子懂事,这一天不能把孩子的自尊心折扣在钱里。

桌面满饰银色的金属、金色的烛光与水晶的玻璃,一家三口进入很有规模的西洋餐厅坐下,菜单也没有哪里看不懂,其实都很从容,西装革履的微笑的老绅士走近他们桌边。“三位今晚想吃点什么?”

一抬头后,爸爸就扳机一样把自己弹起来。很突兀的。大家茫然相望。

“……我……那个,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

爸爸发梦一样走掉。妈妈低头读菜单。她的心口是空袭一样亮,老绅士一定非常像饭店里的各种管理先生们。坐着的比站着的高,十岁那年功课写到了一半,被叫到客厅听见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这么多年没有想起来。好像废弃海滩前线上的老旧地雷,踩到了。

洗手间回来的爸爸,脸已经恢复意识,他说:“刚刚一下子尿好急哦。”

她心里想拔我懂。这句话绝对只能在心里想。她也知道自己直到十八岁才懂,已经是运气好了。

“我懂。”所以她说,“我懂你的感觉辛蒂姐。”

辛蒂如果讨厌她,大概不会让她通过面试进来基金会实习;辛蒂如果喜欢她,又只对她卡卡的,简直女神卡卡。有时候在电梯里,刚好碰见,“辛蒂姐好。”“好。”然后就没了。十八楼与一楼间是她最遥远的距离,空气一摸满手都是霜花。明明中午还看见辛蒂跟别的实习生有说有笑,问对方耳环在哪里买真可爱。但辛蒂又不是那种两张脸的人,因为一直都不需要,她有一名瓷砖大王父亲与一名大地产商丈夫,有一对在海外读大学的龙凤双胞胎,她有一个大基金会,还有一行大头衔,过着很大的生活,半世纪间仰视的机会不太多,看上不看下的技术没有练起来。正是这样,她心情过不去。如果辛蒂单纯是个各种踩菜鸟的老板就好了。

可是说她真的让谁不入眼,那又不像,秘书请假去生产了,几次指定她跟出门开会,没有刁难什么,只是冷冷淡淡。其他实习生歪头望向她们背影,像对午后白墙上树摇花影困惑的小猫,世道如雾如霾,谁都呼吸困难,这边的薪水勉强把人当人看了,也有机会长见识,大家不是硕一就是大四,大家都苦苦操着一份毕业后就地扶正的心。

她也想,可能比谁都稍微更想一点。爸爸后年退休。爸爸说,唉,站了一辈子。

当时是在辛蒂的公司车里。辛蒂吩咐司机送他们回公司后绕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拿我的维他命”,罕见地正眼看看她,又笑一笑,说:“青春真好,你看看你皮肤。”

“但是辛蒂姐你保养得很好很年轻很好啊。”她颠三倒四的,不过没有说谎。

“嗨哎。”辛蒂发出一种暧昧不清的喉音。往车窗外看,过了几棵路树,才转过头来:“更年期很累的。”停顿一下:“人累心也累。”

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辛蒂会在这条路上,说谈心就谈心,说更年期就更年期。她紧张得几乎颤巍巍,脱口说辛蒂姐我懂。她说辛蒂姐我真的懂。

“你年纪轻轻懂什么。”

嘴就像长在别人身上,那么伶俐管不住。“不是,辛蒂姐。其实那个,”她说,“其实我……其实我没有子宫。”

“你没有子宫?”

“我大一的时候啊,就那个每次来量都超多超痛,肚子还鼓出来,看医生才发现长子宫肌瘤,卵巢也有很多问题,医生说不整个摘掉不行。最后就全部摘掉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辛蒂说,“天啊。真的假的。”

“体质的关系吧,但辛蒂姐你不要跟别人讲。”她声音低落下来。

“我知道,我不会。”辛蒂说,“天啊。那这样你……是不是以后就不能生。天啊。”

真不晓得自己是神来一笔或者鬼打天灵盖,怎么说出这样天大的谎。可是她想这个谎怎能又是这样的天造地设,辛蒂姐会把她剖开来检查吗,会要她开一张医院证明吗,当然不会。这个谎够软,可以抹在辛蒂姐心里的龟裂上,这个谎又够硬,藏在肚子不会流出来。想想她都已经不能生了,小腹还挨过一刀,辛蒂姐怎么会逼人太甚。

只是就不能请生理假了。还好也没请过。

拿子宫的不是她,她的子宫,二十八天,比新干线还守时,比儿童节目活泼又开朗。大一上学期在女生宿舍跟室友一起来月经,室友在下铺痛得见神杀神,她趴在上铺追美剧吃芒果刨冰,寒假过后开学,室友迟了两周才回学校,神情变得弱弱的,才听说是长肌瘤看过医生,状况实在没办法,都拿干净了。

那之后有一日,她和室友一起骑车去学校附近超市。天气很好,天空前程远大,期中考刚过大家心情像胖胖的白云。她们分头采集,最后在收银台前会合,一起累积点数。等待结账的队伍里她问室友你买了什么。我买零食跟葡萄跟花生酱,早上拿来抹吐司。她高兴地说好巧我也是买这些,我也买葡萄。

两个人说说笑笑,购物篮肩比肩放上了收银台。无意的扫视下,她一看就看出来。前面的她自己的篮子里有两瓶汽水、即溶咖啡、一罐超市自有品牌抹酱、买一送一的苏打饼干、一盒即期促销熟得像滴血的红葡萄,汁子都稍微渗出来了,不过挑来挑去还是这盒品相最理想了。室友的篮子里有新来的加州大绿葡萄、新竹手工花生酱、有机豆浆、法国进口莓子奶油酥。

她以前知道室友离婚的母亲是牙医,她现在才真的知道室友离婚的母亲是牙医。一下子心中画面活跃,每次洗牙的时候是这样的。牙医坐着,助理站着。

那天开始她几乎不再与室友说话。对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也或许是意识到了却不介意。

她在facebook上注册一个假账号,同班同学的名单,一个一个挑出来,一个一个去传。某某某开学晚了两个礼拜来上课,因为她寒假去堕胎。同学们看了,莫名其妙,这种事固然不愉快,但有怎样吗,室友的班对男友比较动气,在系上群组发一篇帖文附诊断书照片,寒假时小安是去动手术没错但那是因为子宫长肌瘤,我全程都跟她家人一起陪着她,我不敢说未来怎样,但我有决心不离不弃,小安虽然想要小事化无不计较但要是有人继续散播谣言,我绝对支持她提告把你揪出来。同学们留言,小安加油,暖男喔,小安没事吧,保重啊,太感动了。她用本尊账号按一个赞,然后把假账号删掉。

能使的坏也就如此。心中亏损不堪,一直觉得室友对不起她。她非常宁愿,室友那一天是在她面前才故意买了那些东西,她也非常知道,并不是。对方日升月落一样的,自然的无心的,那自然而无心使室友更彻底地对不起她。现在借她那场血光之灾用一用,勉勉强强,虽然只能说是差不多差不多的,虽然还谈不上原谅,就算是扯平了吧。别人身上的苦头,尝起来舌根甘甜。

后来她也有些明白。辛蒂未必喜欢她,但也全然不算讨厌过她。根本都谈不上那么动感情的状况,对她没有印象而已。点她开会是秘书line了辛蒂:“对了如果大家刚好不在,但老板你得有人跟开会,可以考虑带公关组坐最前面那个位置的实习生何巧妙,她做事蛮可靠,样子也干干净净的。”

后来辛蒂对她,就算是还不错了。她给辛蒂办公间窗边的兰花喷水。整理某条辛蒂关心的国内外新闻的资料。拆封归档源源不绝送进来的杂志书本出版物。无关痛痒的小事情,不过她很上心,捉摸辛蒂一阵一阵的兴趣,开始懂得悄悄先扫一遍,拿颜色谦虚的透明胶签,轻轻将某些页面稍微标起来。

“佛教文物拍卖市场,水深还是火热?”辛蒂上礼拜要她把过去三年拍卖目录中的藏传佛教题材统统理出来。

“吃蟹考:从太宰治到大观园”,辛蒂说下下个月基金会办大论坛,会前有一场执行长级的晚宴,到时候可以带他们吃螃蟹吧,真不晓得怎么跟这些外国人解释吃秋蟹的心情,巧妙有空帮我想想,我们生意人只知道吃。辛蒂说,那些白人啊,跑来亚洲,大家不要以为什么……场面话都很好听就是了。

她在一本日本时装杂志看见“今季孔克珠最佳单品十选”,想起那天无意听见辛蒂在电话里,跟丈夫讨论婆婆生日送粉红珍珠还是粉红钻。儿子说妈喜欢钻石,媳妇说妈适合珍珠,她反射性地抽出一张胶签。手才下去,忽憬然有悟,就没有贴,只是把那一本摆在整叠新杂志的最上面。一瞬间,对自学成才的自己非常满意,眼眶都酸软无力。

辛蒂非常受不了但又忍不住不看一本叫《社交界》的月刊,所以,《社交界》要放在最底下。

“现在真是,卖马桶的也能叫公子叫千金。”辛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