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起码在他身体坏了之后,他们的每一天是这样开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闹钟醒来,冲澡,仔细地刷牙,他看牙医是不太容易的;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看起来没事,量体温,看起来没事。今天看起来,没事。
那时伯也差不多提早餐进家门。固定两碗咸粥、两杯清清的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两人边吃边看新闻。时间差不多,伯先下楼,他擦擦嘴,关电视清垃圾随后跟去。
伯已经很习惯有他在一边帮手。接预约电话,一天只开放早上两个小时,时间过了线就要拔掉,否则没完没了;备录音机,装上给客人带回家慢慢听的录音带。挂前几号的陆续到了,问生辰八字,录在朱红笺纸上,送进伯的书房。回头端茶过来,顺势引客入内。
今早进来的是一对男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都戴眼镜。男子衬衫西装裤系皮带,女子双颊多肉,穿一件带荧光彩色的花洋装罩着短袖针织洞洞小外套,很世俗的类型,风景区里“麻烦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的类型。要结婚了,奉命来合八字与择日。男子上下望他一眼,对他不是太以为然的样子,他笑一笑,很习惯了,看看两人生日,比他小几岁。伯把一切瞒得很好,伯说自己一个人年纪大了,孩子是回来照顾他的,孝顺呢,邻里夸他,真是好孩子呢。
伯论命时会关上门。他坐在外面,读报纸,接电话,上网,打一杯五谷汤喝。透天厝的一楼,粉光实心水泥墙四白落地,从外看来,若不说,也就是最寻常的乡间人家,谁知道里面有那些人心与天机。大晴天,太阳穿进铝门窗棂格,在冷津津老磨石子地上筛出一段一段光块,有时他就趁着没人躺在那块光上,闭着眼睛听,饮水机的马达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门外的大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子一部一部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本来不会是这样。其实伯从前最不喜欢他对此一营生好奇,也几乎不提他的命理,只说过:“你就是注定要念书,好好念书,你只要好好念书就后福无穷。”也确实他怎么念、怎么考、怎么好,高中开始独自上台北,一路当第一志愿里的中等生,逢年过节周末回家,伯娘没有一次不是冬暖夏凉熬好糯米粥又炒一锅麻油鸡,等他前脚进家门后脚就有的吃,典型的好命子。
除此还知道的唯一一件相关:伯虽然是爸,但不能叫爸。命里刑克过重。老方法应该过给别人养,然而伯孤枝一根,无兄无弟,晚来结出一子,最后折中,不喊爸妈就好。他倒没怀疑自己是抱来的,镜子里头老照片上,三口人的相貌完全是算术,一加一等于二,自小到大无改。伯又说,刚学话的时候,一直教啊,小孩子这东西真是奇怪,他就是要叫爸叫妈,教好久才学会,要叫伯,还有伯娘,你说小孩子这东西是不是真奇怪。
这段小事也是后来回伯这里生活才听他讲起的了。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生活。他已不记得也没算过的几年前,伯娘患肺腺癌,胸腔打开来一看,无处下手,又原封不动缝上,六个月不到就没了。出殡结束那天,下午回到家,两个男人在屋厅里分头累倒,无话枯坐光阴,彼此连看一下灵堂上挂的伯娘照片都是分别偷望,怕被对方发现。
“要不要不然我多住几天再回台北。”最后他问。“不用。”伯回答。然后沉默。他以为伯睡着了,忽又冒出:“不用。你不是说学生快要期末考事情很多。”
灾中之灾。回台北没多久,追一袋血追到他身上。对方在电话那端像老式拨盘电话线一样自我圈绕——我们知道,你一定莫名其妙,这么突然,很不能接受,但是,还是要请你来一趟,检查看看,也不一定——讲来讲去不知重点。他那时受昔日指导教授保荐回锅当兼任讲师,小小的学术香菇,一边孵菌孢一边改破铜烂铁卷子改得恶向胆边生:“你到底讲什么讲半天我听不懂啦!”开口骂过,那端忽然条理起来。
“是要请问,你之前出车祸输过血,对吗?当时那位捐血人,那位捐血人,最近验出罹患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嗯,就是一般俗称的——(不用讲,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打断。)——我们必须,必须请你来验血。”
又得再往前追,想起来了,是更早的事,原来早就被算计在里面了。那是所谓“老兵八字轻”的退伍前,他收假前车撞电线杆,骨盆裂开,内脏出血,看过现场的个个都说他命大。伯跟伯娘赶到时,他正在手术麻醉后的后遗症,吐到肠子打结,但心里知道没事了,看着伯脸色发白,伯娘两手紧攥如石,他小声说笑:“你现在总该跟我讲一下我的命到底是怎样了吧,他们每个都在说我命多大多大,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伯说:“很大,很大,等你伤好回家我慢慢跟你讲。真的很大。”
当然伯终究还是没跟他讲过什么。他也不在意,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无关而已。顺利考上硕士,顺利毕业,顺利获一跳板小学术职,顺利通过留学考试准备申请出国,未来百般费用伯已经帮他立好一个美金账户在那里。典型的小康知足,典型的一帆风顺,典型的好命子。禄命是无关的事。
只没想过如此,灾中之灾。那时讲的命大命小都变笑话,证实感染,基因比对确认是那次输血的结果,没有发病,亦无人能预测何时会发病,仍被判断应当治疗。吃药,呕吐,腹泻,无食欲,体重暴落,万事废弃。辞职,断人际,拒绝一切支持系统,躲在台北近郊靠山一顶楼加盖日日霉睡。唯一只告诉伯自己搬家了,其余怎么解释?跟谁解释?谁给他解释?没有解释。
哪晓得伯不知冒出什么灵感,忽然找上台北,伯问清楚,伯没有哭,他哭了。你不要靠近,你不要靠近,我流眼泪又流汗这里都是病毒。你当我没知识啊,伯一巴掌打在他捂脸压泪的手背上,你当我乡下人啊,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也不会怎样啊?谁知道啦,不要冒险啦。
“现在我没有什么冒不冒险了啦!”
伯带了他回家。从此每天每天,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两碗咸粥、两杯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时间失去弹性与线性,不必多久,就好像一辈子如此永远都如此。
后来领到一笔救济金,两百万,像伯一样的卖命钱,伯论一个八字,多年就是两千块,他算算等于一千条。伯说你用,去用,尽量用,花光光,爱买什么买什么。他没讲话。那时屋内秩序陌生,都不知这个那个收在哪,背地里翻箱倒柜,找伯的存折跟账号,要汇过去,结果拉出一牛皮纸袋,啪啪啪啪,好戏剧化,落下几包厚信封,晕出一阵檀木薰香(是伯还是伯娘呢,拿香包跟这些东西放一起做什么呢。),细看原来是当时申请几个国外学校的答复函,当时为免遗失,他统统填的老家地址。打开来,一封一封都是录取通知。
※
到底是谁照顾谁,大概还是伯照顾他多一点,早餐伯买回来,两顿也由伯料理,不脱蒸煮的白肉鸡蛋青菜五谷,他营养必须有十二分的秩序。本来还要他饮鸡精,腥得离谱,最后改成三天蒸一碗鸡汁,去跟附近一个有半山野放农场的主人买土鸡。他很讶异这些事情伯是怎么学会的。“你伯娘那时候嘛。”伯淡淡说。
至于他的医生,就总是一种可怕的乐观口吻,每次回诊必加一句:“别担心,活着就有希望。”其滑稽态度简直像类戏剧里演的医生。他控制着没回话:我之所以忍耐持续配合治疗,不是因为“活着就有希望”,只是病毒浓度控制愈低、发病时间愈晚,对我伯的危险愈小。老人家除了血压高些,身体结实得让人烦恼,我不是想带病延年,是烦恼伯他无子捧斗送终。
跟伯在家空下来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一定要说,但也不能老是什么都不说,于是伯有时,就会忽然半空作声。今天挂早上十一点的那对情侣,你有没有印象。有啊,怎样,他们来合婚喔。嗯,所以说合婚最麻烦,那个一看会有问题,可是两个人下个月就请吃酒,你要怎么跟他讲。你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我觉得还好啊,很登对啊。登对归登对,男生三十二岁到四十一岁不好,很不好,大限夫妻宫双忌夹忌引动铃昌陀武格——讲了你也不懂,不讲啦。你好好笑,讲半天又说我不懂,不然你教我看啊,你又不教我。唉,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啦。
就都也不是尴尬、但也绝不自然地无话了。
倒是那之后,渐渐伯会拣些情势简单或特异的命造跟他说说,斗数子平,混着拉杂讲,星曜格局四化神煞喜忌,他信耳听久,听出半成一成,忍不住跟伯要自己的出生时辰排盘细参,伯也说过,每个学禄命术者都得先从自己身上起步推敲征验,但伯不答就是不答。
“没有时辰,以后你就不会想去问,防你将来上当。”
“上什么当?”
“谈男命先千后隆,谈女命先隆后千。”
“什么东西啊?”
伯嘿嘿笑两声:“江湖诀。隆就是捧你,说你好啊发啊。千就是吓你,讲这里有破格、那里有冲煞……还有,我讲给你听——言不可多,言多必败;千不可极,千极必隆;小人宜以正直义气隆他,万无一失;君子当以诚谨俭让临之,百次皆——”他觉得伯摇头晃脑顾左右而言他,有点恼怒:
“那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命。”
“我当然算过你的命。”
“我要讲的不是这个意思——”
伯打断:“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他说,“当然有差别!你一辈子看那么多命,你到现在还是每天看那么多命,那么多人上门叫你老师、问你那么多问题,结果你连你儿子这辈子就这样毁掉、你连你儿子这辈子一场空都看不出来——”最后几句,声音拉扯到说不下去,破裂了。他长久出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了,他以为他真的很平静。
“很晚了,睡觉吧。”
“所以你也是拿那个什么隆什么千在骗人,拿那个骗人骗了一辈子。你怕我将来上当,你说你怕我上当,如果有将来上当也可以,上当有什么不可以。你就是骗人才会害我变这样子。”
“睡觉吧。”伯大声地,不是怒不是急只是打断他,“我很累了,你不累吗?我要睡觉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伯背过身上楼,顺手把厅里的灯光给拨灭。
他坐在那里恍惚,一时觉得可以把世界坐成末日,但其实不行,末日都是自己的。墙上一面夜光钟,数字与指针绿幽幽慢慢亮出来,那也只能自己亮着,照不见什么。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间,他还是必须睡,他最晚最晚必须在午夜前入睡,他是不能熬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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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闹钟醒来,冲澡,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看起来没事,量体温,看起来没事。今天看起来没事。那时伯也差不多提早餐进家门。固定两碗咸粥、两杯清清的温豆浆。伯多加一份三明治,他多加一包药。
他说:“我吃好了。”“好。”“我出门了。”“好。”“我帮你把茶泡好在桌上。”“好。等一下好像会下雨,你要带伞。”“车上有伞。我走了。”
雨一直没有下来。
“你想过报复吗?你想报复谁吗?你可以谈谈,没有关系。”
医院安排的心理师永远在问他这件事,但是他一直没有回答。那是一名四十出头的矮妇人,男式头发,小型的黑脸,扁唇方腮。他坐在那里看她,心中永远在想另一件事:对不起,我可以睡一下吗?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下吗?请你继续做你的事或说你的话,不用管我,我真的很想睡一下。
不是为了逃避,是真的进门就好困,那温度,那沙发,那空气,都是与他完全无关的干燥的一切,让他好松弛。他想这该算是她的成功或不成功?“最近,我跟我父亲吵了一架……”总是得找话说的,“不过,也不算吵架,我父亲没有说什么,我自己其实也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很恼怒,然后他就自顾自去睡觉了。”
“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小的事。”
“可以谈谈吗?”
“就……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对我父亲很生气,我好像故意说了一些话……算不算伤害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好话。”
“你应该为这些愤怒找一个出口,”她说,“咨商的目的就是要帮你消化那些无法处理的情绪,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你说得很少,你应该试着说说看,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
“例如,你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念头吗?你难道不恨那个捐血的人吗?他有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你不恨他吗?”
他知道她真的很好奇,面对灭亡的人都知道旁观者有多好奇,就像每个鬼都知道活人多么爱看灵异节目。“其实,真的没有。我是说真的。”他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竟从没想过要恨那个病血者。“如果你非要问我恨谁,想要报复谁,我想大概是当兵时几个同梯吧。”
“同梯?”
“嗯。”
入伍一阵子,被发现一脸好人家小孩童子鸡相,几个人再再情义怂恿,要带他去“品茶”,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是喝茶,直到其中一个说:“我老点的啦,可以不戴套喔。”恍然大悟。才说不太好吧不习惯这种事。“喝过就习惯了,没喝过茶不要跟我说你是男人啦,还是你喜欢纯情一点,不然介绍你很正的鱼妹妹,超正的。”援交个体户交易叫“吃鱼”,他推辞了。
“我常常想到他们。”
“你跟那群人还有联络吗?”
摇摇头:“没有。不过有听说带头那个,现在开了一间家具行吧,在台北,五股那里,日子过得还不错,赚了一点钱……后来也结婚,有小孩了。”
“如果现在碰到他们,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想……”他抬头看她,笑起来,“我想把他们拿童军绳结成一串,绑在卡车后面,拖到省道旁边烧死。”
她点点头,停顿一下,又点点头。“很好啊,很好。今天你有很大的进步。”她抽出一张便条纸,写几个字,想一想,又写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我觉得你应该可以读读这几本书。我不会一开始就推荐给我的个案这些,但是,或许你现在读了会有一些不同的感受。”
他看一眼,抽出夹在双腿之间的右手,伸食指轻轻推回去:“我都读过了。”
“你都读过了?”
“一开始就读过了。”
“那要不要谈谈看你的想法?有没有带给你什么启发?”
“启发。你觉得……”他忽然发现自己仍在笑,“你为什么觉得……一整个村子的人生病生到灭村这种事会给我启发。你刚刚说启发吗?”
“或许你还没有准备好。”她把面前的纸条拈起,嚓嚓,撕成两片、四片、八片,掷进垃圾桶。其中一屑太轻,飘在地上,她弯下腰拾了又扔,顺手将那金属篓子往墙角哐啷一声推齐。“我知道这样讲可能很残忍,但是你真的应该正面思考,你知道有多少人,你知道外面,世界上,有多少人,他们完全没有资源,也没有支持系统,他们被排拒在社会跟家庭之外,有些人还有非常紧迫的经济压力,可是找不到工作。你应该来参加我们的团体咨商——”
“你相信算命吗?”他问。
“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