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到连续重开机六次、洗了一周来的第一场澡、下楼买了凉面与烟再回来,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有一个女孩,终于有一个女孩,透过交友网站主动写信给他。他非常惊喜,不过仿佛是惊多一点。
他的模样不使异性喜爱,向来都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也是他自己。虽然世界对男人的要求从来不像对女人那样,到了“该美或该死”的地步,而他也像绝大部分的同性,永远羞于承认对自己形貌的遗憾,但每当送出的电影票被拒绝、发现女侍大小眼或只是很简单地在地铁的车窗上看见自己的身影时,他仍会听见一个非常有力的小声音:如果能够像基努·里维斯的话,谁又愿意像憨豆先生呢?
这窘况无可避免地决定了他日后的茧居性格。中学的生物课讲到孟德尔种豆发展出了遗传学,他茅塞顿开按图索骥完全认识了自己:祖父小得莫名其妙的嘴,祖母的尖耳朵,外公顽强的自然鬈与懒,外婆的易胖,父亲的酒糟鼻与反应慢,母亲站在小学学童中都嫌矮的个子与拖眼角,与舅舅一模一样的眉角黑痣(关于这点他真气,从没听说过痣也会遗传,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与大量青春痘,还有众人共通的小市民气质。
他发现自己根本是整个家族遗传缺点的完整集合,除了悲伤之外更觉得太荒谬,顿时再也不想抗逆。等上到达尔文演化论时,他加倍心惊,为了避免被物竞天择说发现自己这种该淘汰的个体,他决定此后要尽量而非常地低调,就像父母给孩子命名为阿狗阿牛,以免鬼使神差养不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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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倒是确确实实以狗或牛的坚韧风格活下来了。三十一岁,独居,过重,速食店店员,发质异常鬈曲,运气通常不好,已经不长青春痘但脸上全是痘疤,因社交无能导致某种幼稚性格,时时被店经理告诫个人卫生该加强,没有什么事情还能打击他,碰到漂亮的女客人手会抖(风声传出去后,一群在附近上班的粉领族纷纷秘密地借他测验自己),每天晚上一睡着,就马上做梦变成不一样的人,在交友网站登录资料等了三百零五天才收到第一封来信。
女孩说,发信给他没有什么理由,只是看了他(其实只有一百多字)的自我介绍后,觉得两人应该聊得来。他颤动地读着,然后写写删删删删写写,三小时后才提心在手地送出回音,自此开始双方按部就班的信件往返。
每日早晨起床,他会收到她一封不长但也不短、约五百字的电子邮件,大多在回答他前一天的提问、继续前一天的话题,以及表现出适当程度对他的好奇。她的遣词用句不特别,偶尔会出现连他也能马上意识到的错字,但又有种不具威胁感的亲切的聪明,总之,完全是个中等教育程度的平凡女孩。而他从头到尾读三到五次后,便出门上班,接着在工作时间里断续地捅着小娄子,因为他的脑子全都用来预誊信稿。下班后,他马上回家,花一个小时将一整天工作错误换来的一千字送出,继续等待第二天早晨。这种等待虽不怡人,但他也有几百个不敢提议其他接触路径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这样一个月后他就无法自拔,则不全然是因为他除了亲戚不认识任何女生,也是因为对方的完美毫无裂隙。这里讲的完美与长发大眼纤细温柔无关——当然他心中也有理想的形象:娇小,最好白一点,像香草冰淇淋又软又甜。但更关键的其实是那些他寂寞多年累积下来的内心戏。比方说她最好爱吃芹菜、红萝卜、鱼与豆子,不吃大部分的肉类跟虾,这样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可以互相帮对方清空盘底;她最好也喜欢半夜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把每一样东西拿起来看过再放回去,也喜欢在家看dvd胜过进戏院(但她不会租那种片商买来直接进出租店的艺术电影);她是独生女,小时候讨厌上美劳课,走路时屡屡抬头看天,紧张时会一直说话,容易感冒,以吃醋发泄压力,每次到便利商店都买不同的饮料……
随着她每日多半只是闲聊的一封邮件,她透露出越来越多与他上述种种空想不谋而合的细节,越来越能体贴他心中不可言宣的隐秘,在此同时,他睡眠中的所有梦则被剔除。他曾经很会做梦,并且全是现实中匮乏的快美内容,现在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宝藏、没有象征、没有亵渎也没有恩赐,只剩密切的黑。
这种种都不合理,应该叫人心生疑惑,但他觉得美梦并非消散,而是结晶成他与真命天女的遇合,正在赶往成真的路上。所以每日默默回家与上班途中,他想到天幕下有个陌生亲密的女孩与他同步着生活,就有种既空又满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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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没有提过见面的事,这个默契原本让他心内安稳,但许多日光跟雨过去了,许多了解过去了,许多甜美的对白过去了,她却甚至不曾表示他可以打个电话跟她聊一聊天。
也不是说如果女孩走来他就真的敢面对。只是这种像一个人又像两个人,也不孤独也不充满的日子,开始让人心烦,让人不断萌生这样那样的猜想,而不管这样或那样都难以两全。
或许一切完美的她正等他开口,可是他想恐怕不可能有女孩期待他这样的对象。
或许她已经结了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跟刚满周岁的儿子,丈夫从头到脚都在出油,她只是在喂奶与恨生活的空当里换几十种不同的身份,让几十个可悲的家伙天天胸膈闷胀。
或许是个无聊男女,大费手脚只为看一个陌生人出丑。
或许对方过不久就会要他汇钱到某个账户。
或许,还有一个最糟的或许,他未免内愧地推理着,她可能跟他一样,全世界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自己。
想到这点,他决定停止或许下去。现实不来催逼已是宽赦,没理由还自己迎上前去。而且,他忖度着,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有个娇小美丽的女孩被造来爱他。如果有人赢得乐透头彩,有人遭雷殛后生还,凭什么忍耐了这么多年的他身上不能发生一点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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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向来有避开任何反射表面的习惯,所以,他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异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