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从南郊到宝昌,五六里的样子,我和小丈夫轮流抱着白果,到城门口两人的衣衫完全湿透了。小丈夫掉了一只鞋,上气不接下气,而我头发散乱,如同传说中的魔鬼。守城的士兵拦着不让进,问我和小丈夫的身份,进城目的。因为着急,我说话颠三倒四,士兵起疑,要搜身。我是给闺女瞧病的,放我进去!士兵本来背着枪,我大嚷,他摘下枪对准我。另一个士兵跑过来,我号啕,让我进去,我闺女病了!跑过来的士兵年长些,他撩起裹着白果的垫子,只扫了一下,便摇摇头,说早死了。胡说!我大喊着欲往里冲,枪筒抵住我。小丈夫抓住我,将我扯到一边。他脸色白得吓人,想说什么又不敢。我哆嗦着揭起垫子,探出手,伸到一半,猛然缩回,长嚎一声,将白果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日子如刀刺进我的身体。我的白果,我的女儿,就这样无声地离我而去。死神硬生生从我手里夺走了她。但许多记忆却在那一天遗失了。我不记得天空是否有云朵,云朵是否有变幻;不记得西风是否擦过我的脸侧,是否卷起散乱的头发;不记得飞鸟是否飞过头顶,是否有哀鸣。似乎我的大脑被戳穿了,那个洞空无一物。送我回家的仍是接我的人,他牵着牛,牛拉着车,车载着我,我抱着早已冰凉的白果。我双目呆滞,面容憔悴,好像也随白果离开了人世。后来,牛站住了,他往滩里走去。你要干什么?我愕然。他转过身,我瞧不懂他的眼神。他回到路上,走了几步,又将牛喝住,说实在憋不住了。我这才意识到他要撒尿。他解开裤子,我本该扭头,却愣怔地瞅着他。他转过来,低着头,不知被我羞着了,还是吓着了。我掀开包裹的一角,窥窥白果,慢慢盖上,再次紧紧抱住。

6

石头再次在床边立定,一阵细碎的声音,我闻到墨迹和纸张的味道。他抓起我的右手,指尖触摸到某个地方。

祖奶,这是图纸,整个建筑的设计都在这上面。他的声音越来越烫,屋子热烘烘的,像生了火炉。他就不担心图纸被点燃?我的手指虽然柔软,想撕碎,却没有力气。我才不稀罕什么祖奶宫,那是乔石头的梦,不是我的!可惜,我这残朽的身躯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

我的指尖随乔石头的手轻轻移动。

这儿!就你中指尖这个位置,是祖奶宫的核心,正殿的位置。再往上五十米,就是垴包山顶。正殿的墙体完全用汉白玉,殿里的四根柱子我准备用红木,每根柱上雕刻两只凤凰,一共八只。两侧的墙壁以观音为主题,我要请国内顶级的山水画师,祖奶,你放心,我会请到的。你是观音弟子,配得上这些画。观音送子一定要有的,当然还有观音除魔、观音洒露。专家比我懂,我会听取他们的建议。放心,祖奶,只有我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的。

祖奶,我知道你喜欢晒太阳,冬天喜欢晒,夏天也喜欢晒。我原本想把整个殿顶全用钢化玻璃,但关于这一点,专家说法不一。一种意见认为琉璃瓦更好,美观气派,典雅大方,而玻璃不伦不类,坚固性也差。另一种意见认为玻璃坚固耐用,就目前的技术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你躺在那里可以仰望星空,离大自然更近,你的心情更愉悦。两种方案都有道理,都可取。正因为这样,我有些拿不定主意。祖奶,你更喜欢哪种?这是你的宫殿,你说了算。你给我点儿暗示好吗?

暗示?我恨不得抽你嘴巴子,你个贼小子!我骂。

蚂蚁在窜。

7

哎哟……哎哟……哈呀!声音长长短短,起起落落。

我进村便听到了,穿过街巷就看到白礼成。他正就着宋老条家的墙角蹭痒,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嘴咧得像捏破皮的柿子,汤汤水水都要冒出来了。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还有哑巴钱拜日。钱拜日咿咿呀呀,学着白礼成扭腰摆胯,并扮出怪相。听说三姨太和钱拜月吵翻了,差点被钱拜月撵出大院。她不再出门,或许担心离开就再无容身之地。钱拜日没受家庭风暴的影响,哪有乐子往哪凑。

白礼成看见我这个救星,牙龇得更大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我紧走几步,从后颈侧伸进手,一阵猛挠。哈呀,舒服。围观的那些孩子又跳又叫,钱拜日也手舞足蹈的。行了!白礼成发出讯号,我便抽出手。白礼成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他弯腰拾捡石子,孩子们一哄而散,钱拜日不跑,似乎没看过瘾。我和白礼成往家走,他跟到门口才止步。

白果夭折后,白礼成就得了怪病,动不动就痒。有时胳膊痒,有时大腿痒,有时背痒,有时胸痒,有时浑身刺痒。夜晚还好,白日发作多些。有时正吃着饭就不行了,痒起来五官扭得变了形。痒止不住,他就吃不下饭。找郎中看了,郎中说不出所以然,白礼成既没起疙瘩,也没有红肿。郎中还是开了几副药,但没有用。也请神婆作了法,同样没有驱散他的痒。没有别的招儿,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抓挠。只是在家里还好,他自己够不着的地方,我和李夏都能帮他,但谁也不能总跟着他,那时他就自个儿蹭。柜角院墙,树干石头,白礼成走到哪里蹭到哪里。白礼成蹭痒,成了宋庄一景。

白果骤然离开,白礼成没有斥骂我。如果他劈头盖脸骂我或抡起大巴掌抽我,或许好些。白礼成不是宽宥了我,我很清楚。他用沉默,用冰冷的目光责罚我。还有他的痒病。他发作起来,我就百爪挠心。是的,那比痒更难受。

都是我的错,你揍我吧。某次,他止住痒,我乞求他。你有错?你哪里有错?白礼成装出吃惊的样子。我说,你别折磨自个儿,求你了!白礼成脸绷得像一面鼓,你不用求我,求老天爷,老天爷在惩罚我呢。我说,我并不比你好受。白礼成阴阳怪气地,你是观音菩萨,老天爷还会惩罚你?我负疚地垂下头,等待棒棍落下,白礼成却哑了。白果带走了他半截舌头。

我生下白花后,白礼成的痒病好了一些,不再频频发作,走到哪儿蹭到哪儿了。一天痒三四次、五六次的样子,最好的一天痒了两次。而且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痒起来嘴歪眼斜,扭得像麻花,非得我或者李夏帮他挠。白礼成改让白杏给他抓挠,白杏的力气正合适。除非白杏不在跟前,他才求我。他脸上的冰挂融化了,只是似乎还沾着什么,看起来不是很干净,但终究没那么冷了。白花没生在野外,也没生在别人家,是在自家炕头上生的,总算如了他的愿。准确地说,是半个愿。是的,治愈他的不是时间,而是白花。虽然还不彻底,但我相信为期不远。自己蹭,没见我正忙着吗?白花吮吸着我的奶头,她比白杏和夭折的白果都有劲儿,有时,我会“刁难”一下白礼成。并非我自负有了资本,故意拿捏他,而是想把他脸上我看不清却能感觉到的东西铲掉,因此我的刁难有撒娇的成分。白礼成当然能听出来,只是,他死乞白赖,却不说一句肉麻的话。我绝非放浪的女人,但却像染上毒瘾一般,没有白礼成的轻言浪语就活不下去,我只想唤回那个动不动就咬耳让我放松的丈夫。帮个忙,实在是不舒服!他的笑盛开着,却没有水分。我不再为难他,机械地抓挠几下。虽然日子一如从前,但我和白礼成之间有了隔,就如他背上的伤,愈合却结了痂。

或许,白礼成从那个时候起就动了心思。他心眼本来就多,不要说一个我,三个我加起来怕也抵不上他。他是能人,没他不会的,这不是吹嘘。擀毡只是本行,除此他还有别的技艺甚至发明。比如,宋庄最早的冰棍是白礼成做出来的。他用木头做了个盒子,盒子又用木条隔开长方形的块,放进加了糖的水,在院外冻一夜之后在炕上稍温一下,敲出冰块,装在皮袋里,藏于地窖,夏日便可出售。我对他说不出是钦佩的成分多还是喜欢的成分多,二者混杂在一起,很难分清。不过,他令我不适的地方也恰恰在于他太过聪明。一句话可以说清的事,他要拐一个弯,用两句话三句话,甚至更多的话。可能我过于苛刻了,这没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好,只要脑子跟得上趟就行。可跟趟没那么容易,我常常要想半天,甚至隔了好久才能琢磨出他的意思,或者,背后的另一层意思。

秋末的一天,白礼成被宋达喊去帮忙抹房。傍晚,白礼成沾了一身泥点子回来,边洗脸边漫不经心地说,咱的房也该抹抹了。我说,要趁早抹,再过两月要上冻了。白礼成唔了一声,说宋老条被长子接到了天津,那么好一处院子留给了宋辇条。我说弟兄俩,谁住不一样?白礼成说,那倒是,房子再值钱也没命值钱,就是留给别人住,宋老条也舍得。我说,宋辇条从沽源城躲到宋庄,还是躲不过打仗。白礼成说,听说他也想去天津的,但到底隔了一层,宋老条的儿子只顾及爹娘。我说,各人有各人的难,未必是你想的那样。白礼成自嘲地,瞧咱,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次日,白礼成说东院的房不打算抹了,又不常住人,我说那更得抹。白礼成问,为什么?我说,不住人更容易驼腰。白礼成提议卖掉,现在还能卖,以后想换棵白菜怕都不可能了。我断然否决,不行!白礼成瞅着我,又不是什么宝贝,你还舍不得?宋老条那么好的房,说扔就扔了,虽说留给宋辇条,和扔也没什么区别。我说,那是留给李贵叔的,绝不能卖!白礼成的目光变得黏稠,几乎糊遍我的颈、脸、嘴唇,你知道他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会回来呢?我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知道他肯定会回来,早晚有一天,不能让他没地儿住。白礼成说,你凭什么断定?我说,他的家在宋庄,他不回宋庄回哪儿?白礼成说,这得看他是干什么营生的,买卖人或许会回来,若是别的……他就是想回,怕也不敢呢,他自己或许不怕,可要是连累了你,连累了娃们,这险,他不至于冒吧。

我终于嚼出味儿了。白礼成说宋老条宋辇条,说抹房只是个幌子,绕了一个大圈,是为了套问李贵叔。给钱家剪羊毛那阵儿,他听说几年前钱家被抢,头儿是李贵,回来问我。我不知情,不能回答他,但我承认曾有警察上门搜寻、询问。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好奇。因为我问他是不是害怕,他满不在乎地,自己不是吓大的。半月前,他去镇上卖扫帚,碰上保安队抓人。他没卖完就跑回来。他看到了被抓的人,还让我描述李贵叔的长相,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惦记呢。确信不是李贵叔,他说咱叔在外闯了那么多年,没长三头六臂,也是有本事的人,不要说不犯事,犯事也休想逮住他。他说得轻松,可我还是觉出点儿异样。但我没放在心上,恰巧白花哭闹,我忙着哄白花,而白礼成追逐跑到院外的白杏,话题就此中止。现在想来,那时白礼成眉宇间便有了丝丝缕缕的忧虑。

我问白礼成什么意思,白礼成装傻,没什么意思呀。我稍顿了一下,说,你是怕李贵叔连累了你吧。白礼成夸张地,你这是戳我心窝子呢,乔师傅,我是担心,可绝不是自个儿,是怕你和娃……虽说他是咱叔,可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咱一眼窝黑呀。说得我心里也一颠一颤的。白礼成瞧出来,趁机说,所以,还是将房卖掉好。我说,卖掉就没事了?白礼成说,至少,咱和他撇清了呀,房在,怕是说不清楚呢。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说留给李夏,过几年李夏该娶媳妇了。白礼成说到时候再盖,他保证盖一处更好的。我说不行,白礼成追问为什么,是不是不相信他。我说,我信你,可房是公爹留下来的,不能卖。白礼成不甘心,让我再想想。我说没什么可想的。白礼成就冷了脸,嘲讽,那就等着沾他的光吧,没准他这会儿就在回家的路上呢,没准还驮了一袋银圆呢。我没理他,由他阴阳怪气。

李桃定在腊月出嫁,我赶着给她缝嫁衣。她不擅女红,连背心都缝不好,针脚粗大歪斜,跟蚰蜒爬似的。平日穿也就罢了,嫁衣可不能马虎。本打算让四季红给她做一套,我跟李桃讲了,她想要和我一模一样的琵琶襟袄。可自李守信攻占张北城,出进都要被盘问,想起宝昌城门口的遭遇,我打消了进城做衣服的念头。谁知会碰上什么事呢?日本兵来了后,盘查更严了。东坡一个男人腿上挨了一刺刀,至今还在家里躺着呢。还是别冒险的好。李桃为此扭鼻子摔脸,好像我舍不得给她花钱。我和她解释,她竟然顶撞我,说我心里没她,要是请我接生,我肯定就去了,哪怕城门口守着阎王呢。心性小也就罢了,她竟然如此糊涂,不明事理。我不生气,只是难过。我没责备她,其实追究起来,是我的迁就、纵容害了她。我说娘虽赶不上四季红的手艺,但一针一线用尽心思,内行人也挑不出毛病的。李桃没再说什么,但闷闷不乐。我忙着干活,没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或者说,我早已习惯。除了棉衣棉裤,再给她缝两套单的。我做不了琵琶襟,但对襟斜襟都会。我还打算等张北城能随便进出了,找四季红给李桃补做一件。日子长着呢。哪里会想到,日子对某些人来说长得没有尽头,但对另一些人,则如秋冬的枯草,轻易就折了。

别的都撂在一旁,除了接生,我所有空闲都在缝制嫁衣。白杏白花自然由白礼成照看。日头什么时候升起,什么时候落下我全然不知,白礼成几次提醒我休息,我才知道半夜了,或者已经正午。小营盘离宋庄也就三十里,以后也能送给她,为什么非得赶在出嫁前缝好?我没白没黑地忙,白礼成不乐意了。我说嫁衣就要出嫁前缝好,哪有日后补的?白礼成说,白杏白花的嫁衣你要早缝,一人三套。话里自然是有话的,我来不及琢磨,说这个不用他操心。

那一冬忙忙碌碌,李桃出嫁的当日,时间突然停滞。日头像钉在天上,迟迟不肯移动。瞅瞅,再瞅瞅,依然赖着。终于,太阳坠落下去。我发困,睡了一觉。以为天要亮了,再瞅,黑夜才刚刚来临。与此同时,我的心空落落的。如同巨大的仓库,转个身的工夫货物消失,只剩下尘埃与虚无。

夜里,我被李桃的哭声惊醒。女儿出嫁本是喜庆的事,我竟然做了噩梦。想与白礼成说说,可他睡得正酣,我伸出的手又缩回来。说说又能怎样呢?白礼成丢几句怪话,兀自添堵。或许,李桃上驴前哭得过于猛了,肠肝欲断,站都站不住了。我说不上她是委屈还是伤感。连着两夜都是如此。即便白日,我也能听到,只不过若有若无,不那么真切。

等到李桃和女婿回三——婚后第三日,新郎携妻子回到丈母娘家拜谢,看到李桃脸上蕴藏喜气,那哭声才从耳边断掉。但时不时地,我会听到李桃咳嗽、打喷嚏或者短促的膈。似乎李桃并没有离开,就在屋外,在宋庄的某个街角站着。我惦记着给她开门,睡一会儿,忽然就醒了。

那个夜晚,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也可能没听到,但我醒了,而且没像以往,躺一会儿再次睡去。越躺越没有睡意。那时已经转过年,到了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各种消息冰雹一样,纷乱砸落。

嗒嗒,嗒嗒,我竖起耳朵,没错,是马蹄声,由远而近。我立刻爬起来,点灯,穿衣,将接生的包裹准备妥当。白礼成支起身,问我发哪门子邪。我说有人来接我了。白礼成哼了哼,说若是张北城就别去了,我说睡你的觉,不待他再说什么,我吹灭灯,转身出去。

来人已经到了院门口,暗夜中,那一团黑影发出粗重的喘息。是找我的吗?我是接生婆乔大梅。我快步过去,黑影分开了,高的是马,矮的是人。来人声音极低,大梅,是我。我一愣,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声音是熟悉的。在京城边上的窝棚里,就是这个声音指引我和父亲到了塞外。我惊喜道,是叔呀!李贵说,小声点。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警告,下意识地咬咬唇。他问我家里有外人没有,我说没有,不过……李贵叔似乎明白我要说什么,说他进东屋,让我拿针线给他。

我再次点灯,寻出针线。白礼成问我黑天半夜翻腾什么,我说这就走。然后端着灭了的灯,拿着针线往东院去。

灯光下,我发现李贵叔摁着左下腹,那半拉衣服,连同他的手指均被血染红。我吸了口凉气,问他怎么了。李贵叔咬着牙,疼痛难忍的样子。但他眼里却带着笑,我想,他是怕惊着我。他叫我别怕,说遇上土匪,受了点伤。我说把孩他爹喊过来帮忙,他制止,说不要紧,缝一下就好。然后,他脱下衣服,解开捆缚在腹部的布条,问我家里有酒没有。我说没有酒,但有止血的草药,他说那也可以。

我又回西屋一趟,蹑手蹑脚的,不想惊动白礼成,更不想吓着他。当然,也是为李贵叔保密。我拿来温水,掺了些草药,帮李贵叔清洗了伤口。他开始缝。缝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我说我来,他不让。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李贵叔像魔术师,说走就没了影儿,又突然回来了。深更半夜,血衣裹身。我想起白礼成的疑问,但犹豫一下,咽了回去。我不知该不该问,不知李贵叔会不会答。李贵叔缝完,灰白的脸不再抽搐。我把昨夜剩的一张白面饼递给他,他几口就吞下去。显然他饿极了。和任何人都不要说我回来过,永远不要,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问他几时再回来,李贵叔说我不知道,这不由我,今儿是正好路过。

李贵叔匆匆离去,前后也就一个时辰。他没问我嫁了什么人,没问李桃李夏怎样了。黎明尚未到来,夜更黑了。我擦拭了地,把带血的柴火卷在一起放灶膛烧了。我不害怕,只是心里抽着。我回去,白礼成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在被窝里。所以,他突然装作无意间问起来,我几乎惊掉下巴。

8

发烫的砖头仍不停地丢落,砸着额头、耳膜、床垫、墙壁,击起粗粗细细深深浅浅的声响,并彼此碰撞、缠绕、裹卷,汇集成奇异的杂音。

蚂蚁在窜。

蚂蚁没有被灼伤,窜得更加放肆,仿佛那杂音是鼓舞的号角。

一只飞鸟从树杈上惊起,不知是喜鹊还是猫头鹰,不知是追猎,还是躲逃。飞鸟没有鸣叫,只有双翅划割着夜空。

突然就看见了飞翔的白杏。我尖叫一声,就如数十年前的那个中午。

9

整个村庄都听到了凄厉的叫喊。很快,院里院外围了二三十号人,个个张大嘴巴,仰望着屋顶挥动胳膊的白杏。屋顶是斜坡,白杏走得缓慢、摇摆,双臂起落的幅度并不大。但众人的围观让她变得兴奋,她突然飞跑起来,仿佛之前的缓慢是预演,是装出来的。斜坡并不是她的障碍,而胳膊挥舞得越发频繁。伴随她欢叫的是长长短短的惊呼,我的呼喊被淹没,没人听得到。我开始还能迸出一两句短促的恐吓和哀求,此时我已经哑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白杏跑向屋顶的边缘,她仰望天空,根本不看脚下,我听到心脏的炸裂声,呼吸突然停滞。距边缘不到一尺,白杏滑了一跤,跌倒了。又是一片惊呼,仿佛世界成了屠宰场。白杏爬起来,她没吓着,反咧嘴笑了。她没有继续向前,转身向另一端。还好,她没跑,但仍是舞臂欲飞的样子。我终于喘上一口气,叫,杏儿,你别动,小心摔下来。白杏不理我。抑或,听不见我在叫她。

一个后生从墙头跃上屋顶。白杏正好往那一端走,他突然跃上,惊到了白杏。她停住,然后后退。后生赶紧溜下来,立在墙头,轻轻招手,唤她过去。白杏不说话,退到中央,她转过身。我吁了口气,似乎她远离了凶险。有人出主意,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抱了被子出来。四个人各拽住被子一角,我再次呼喊白杏。白杏终于扭过头,我逮到了她的目光。她没有丝毫畏惧,脸上是兴奋过度的欢欣。我指着绿地红花的被子,让她往下跳。白杏不为所动。你别吓娘,杏儿,下来吧,我恳求。白杏不停地扇动着胳膊,似在思考。这时,不知谁悄声说,没准她真能飞起来呢。我灵光突现,叫,你不是想飞吗?来呀,往被子上飞,别怕,会接住你的。我想就是飞这个字,电光石火地唤醒了她,或者说,飞是魔力,她被魔力控制。她欢叫着跑起来,由脊顶冲向屋檐,双臂振飞。那一刻,我血冲脑顶,眼前一片漆黑。被子没有偏离,稳稳地接住了她。我扑上前抓起白杏,抱紧她,像抱住整个世界。稍顷,我松开,上下查看一番,她毫发无伤。我再次搂住她,说你要把娘吓死了呀!

白礼成和李夏干活回来,围观的早已散去。他俩没看到那惊险的一幕,以为我在说笑。我沉了脸,白礼成总算信了,随即抛出一个问题。

白杏喜欢大雁、燕子、乌鸦、喜鹊、麻雀、老鹰、布谷鸟、百灵鸟、蝴蝶、蛾子、蚊子,甚至苍蝇。所有带翅膀的都让她着迷。她不喜欢牛马驴骡,讨厌猫狗猪羊,所以从不追逐羊群。当然,村里见不到羊了,钱拜月当家不到一年,羊便被他卖光了。但猫狗是有的,且常在街巷乱窜。白杏看见,不是驱赶就是龇牙。

还没学会走路,白杏的手就不停地抓挠,我后来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会走路,她摆舞胳膊,我和白礼成都没放在心上。她学飞鸟、学蝴蝶的样子可爱极了。闺女,给爹飞一个,白礼成常常逗她。我也逗她。后来发现,只要走,她的胳膊必定要抬起来,我和白礼成才急了。若不让她舞动胳膊,她就不会走了。娃娃还好,若是大姑娘,那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天天纠正她,但没有效果,没有胳膊辅助,她走不了路。白礼成还用布带缚住她的胳膊,但她一迈步就摔倒了。这算不上病症,却让人担忧。若只在地上“飞”也就罢了,没想她竟然爬到屋顶。

她怎么就爬到屋顶了?白礼成问。我烧水做饭,白杏在院里玩,半锅水烧开,她就到了屋顶上。我没见她攀爬的过程,为此也是困惑不解。白杏仅有四岁,身高不足院墙的一半,跃上墙头都很困难,而墙头距屋顶少说也有二尺,她怎么可能上去?

不管怎么说,白杏没从屋顶摔下来,以后看管好就是了。但白礼成一定要解开这个谜,他把白杏牵到墙根,让她爬上去。白杏看看他又瞅瞅我,低下头。白礼成说,闺女,爹不吓你,你给爹演示演示。白杏不动。白礼成抓住她的胳膊,来呀,你摸到墙头就行。白礼成渐渐用力,白杏两臂上举,半脚离地,而她的小屁股往后拱着。她不说话,却是一副反抗的架势。白礼成来气了,你不是想飞吗?你上呀!他揪住白杏的领子往上拎,白杏叉开脚,试图下蹲,但被白礼成整个拎着离开地面,从我这个角度瞅过去,像被吊起来。她的胳膊没有挥舞,直直地耷拉着。我看不下去了,大步过去,夺过白杏。白杏眼里噙着泪,但自始至终没有掉下来。

夜里,我和白礼成不能入睡,小声探讨那解不开的谜。莫非她真会飞?白礼成大胆推测。我确实也这么想过,但终是否掉了。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她长了两条胳膊,而不是翅膀。白礼成竟与我想到一处,我暗暗心惊,好像竭力掩饰的谎言被当面戳穿。我甚是恼怒,斥责他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白礼成虚虚地说他也不相信,那不过是信口说的。我呵斥他以后少胡扯。白礼成赔笑,你倒是给我解释呀。我说,我没法解释,但你不能乱说!白礼成说,好啦好啦,不就一句话嘛,还真生气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凶,好像心里有一头困兽。白礼成一面讨好我一面又埋怨我不听他的,把白杏生在了野外。他专捏我的软肋,我突然来了火,这和白杏上房有什么关系?白礼成软话里含着骨头,你不能证明有关系,但也不能证明没有关系。我说野外生孩子的多得是,你少胡吣!如果让我说,我会列出一长串,那年月,生在哪儿都不奇怪。白礼成不过是借机损我。我发脾气,却不记恨他,毕竟他是白杏的父亲,和我一样忧心忡忡。可他后来的一句话,如钢钉射进我的身体,让我恨意顿生。那时,我和白礼成背靠背,准备睡了。鸡叫头遍,天快亮了。一番探讨、推测、争吵、指责,谜仍然是谜,身体却困倦得再难支撑。白礼成声音极低,更像自语,却不小心被我听到了。除了忧虑,声音里似乎还有恐惧,白杏怕是养不住呢。我抽搐一下,反身探手,在白礼成后颈狠狠拧了一把。你这是干什么?白礼成坐起来。我缩了身子,没有理他。钢针越钻越深,我疼得说不出话了。

自此,我对白杏的看管更严了,绝不让她离开视线。我外出接生,对白礼成千叮咛万嘱咐,虽然我不叮嘱,他也会的,但不说我不踏实。白杏想飞,就在地面飞吧,不上房顶不至于有危险。白礼成为纠正白杏走路舞臂,把她的胳膊拧出好几条青痕,但不起作用。也许白杏长大些就好了,我安慰白礼成,也安慰自己。我接生过的婴孩,有的脚上长蹼,像鸭子一样;有的是连体,就如哪吒再世。白杏喜欢飞翔,并不稀奇,只要不在高空飞就由着她好了。

俗语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而白杏,眨眼工夫就“飞”了。一次李夏带她到淖边看蝴蝶,在村口的母柳下,李夏撒尿背转了身。就这么个空当,她就到了柳树的枝杈上。在树上,她轻盈如羽,从这个枝丫飘到另一个树丫。李夏快哭了,她才下来。是“飞”下来的,李夏对自己怎么接住她的,没有任何记忆。那一刻,他大脑全是空白。另一次是我看着她。我坐在屋门口,边哄白花边看着白杏。白花刚刚断奶,那阵子天天都是哭唧唧的,小手在我胸前又抓又抠。我由着她,她一粒一粒地解开我的扣子,探进手。我说辣嘴呢,你忘了?说着把她的手拿开。白花再次哭起来。我一边哄她一边指着白杏,看,看呀,姐姐要飞了。彼时,白杏在院里边走边舞。白花的目光终于被牵拽到白杏身上。白杏学着飞鸟鸣叫,一会儿是大雁一会儿是喜鹊,她由走变跑。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并不怎么担心,只让她小心,别摔倒。跑到墙根底,她忽然一跃,立到墙头上。她双臂舞动,完全是飞翔的姿势。我呆若木鸡。是的,我亲眼目睹,却更困惑了。那一瞬间,像有风托着她。白杏立在墙上,冲我和白花微笑着,然后顺着墙小跑起来。我终于醒过神,喝令她下来。但白杏根本不理我,速度反越来越快。那么窄的墙头,她稳稳当当。我突然立起,差点把白花丢在地上。白杏已经“飞”上了房顶。依然是亲眼看着,看得清清楚楚,却更加糊涂。她怎么上去的?怎么就上去了?另外一次,是我和白礼成共同见证的。那天,白礼成从里锁了门,将白杏狠狠抽打了一顿。那年,白杏六岁。白礼成不是浑人,我理解他的心情。可白杏到底是娃,哪经得住他这么打?她的背出血了,与衣服粘在一起,连着数日,白杏没有下炕。我责骂白礼成狠心,却暗暗祈祷他的暴打能改变白杏。当然,我的祈望落空了。白杏依然是走路必定舞臂,白礼成绝望而惊骇。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他像魔怔了,动不动就自语,这是为什么呀。没人回答他,他也不期望答案,不过是习惯成自然地磨叨着。

不能改变白杏,唯一能做的就是严监严管,不让她离开我们超出五步,有时候还得拴住她。这不人道,甚至残酷,但别无选择。

白杏八岁那年的夏日,天格外热。风像生病了,夜里也难得刮一次。罂粟花的香气在村庄上空流淌,没有风的吹拂,味道变得黏稠,似乎凝结了。垴包山下、蝴蝶河两岸皆是红的粉的白的罂粟花。罂粟是要卖到上面的,香气却属于村庄。只是过于浓烈了,令人吃不消。整个村庄都在打喷嚏,此起彼伏。那个午后,白礼成和李夏到地里去了,与别的人家一样,我家的地也多半种了罂粟,伪蒙疆政府贴了告示,不种要杀头。白礼成再次显露出他的能干,他种出的罂粟比别家的长势好,所以常被请去指导帮忙,捎带赚一顿饭。他不但会种,还会割罂粟。那小巧的刀片像个顶针,戴在他手上,轻轻一划,白白的奶液便流出来。那得入秋了,罂粟花脱落,才能结出核桃一样的绿果。

我外出接生,清早才回到家。一夜没睡,困得要命。白礼成和李夏吃过午饭就走了,我把白花哄睡着,也想眯一会儿。白杏不瞌睡,但我硬是让她挨我躺下,用绳子拴住她的胳膊,另一端系在我手腕上。我叫她老实躺着,还说晚上给她烙一窝丝油饼。白杏很认真地点点头。我当然不敢大意,又察看一遍绳扣。我没打算睡多久的,稍眯一会儿就行,夜里再踏踏实实地睡。那天实在太倦了。其实也没睡多久,也就一顿饭的工夫,只是睡得太沉了。我睁开眼,白杏不见了。她竟然把绳子解开了,那可是死扣啊。我一阵眩晕,叫了两声,没有回应,立即跳下炕。或许是飞下去的,因为我的手没托付炕沿便立到了地上。我跑到院里,冲房顶大喊。没看到白杏。我又跑到院外,转了一圈,仍不见白杏的踪影。我急了,跑出几步,忽又返身,回屋将刚刚醒过来的白花抱起。我的手腕还拴着绳子。解了一下,没解开,于是就那么带着半截绳子抱着白花跑到街上,大呼小叫。

我昏了头,逮着人就问,甚至连钱拜日也不放过,竟然忘了他是哑巴。没想到钱拜日明白我在寻白杏,咿呀着指了指。那是蝴蝶河的方向。一股热浪从胸腹翻起,直逼喉咙。我没忍住,喷到钱拜日身上。那是午饭、黏液,还有别的。钱拜日跳起来,嘴咧得像个簸箕。我冲他仰仰下巴,拔腿疾行。白花嚎哭起来,我顾不上她,只是不停地变换着姿势。我绊了几次,但没跌倒,在身体着地的一刻,我快速弹起。说飞起来可能更准确。跑到河岸,却不见白杏的踪影,只有黄的白的紫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白花哭得更响了,这时我才发现倒抱着她,她头冲着地面。我把白花翻转,然后沿着河岸奔跑起来,大声唤着白杏。我不知自己呼叫得有多高,反正垴包山上的白礼成和李夏听到了。

白礼成和李夏赶到河边时,我的嗓子已经哑了。白礼成一瞧我腕上的绳子就明白了,狠狠抽了我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我没有丝毫的疼痛,更不怪他,嘶哑着说快,快点。白礼成和李夏又沿河岸跑了一遭,然后又跑回村庄。那时,我已经不会动了。我抱着和他们一样的侥幸,也许白杏回到了家呢。过了一阵,两人从两个方向回到河岸,那时岸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李夏脱了衣服跳入河中,接着,又有七八个水性好的后生跳进去。白礼成水性差,在浅处走来走去。

我瘫坐在岸边,唯有胳膊还抱着白花,而目光如一截截绳子追随着河里的人。我祈祷他们寻见,但又害怕他们寻见。也许,白杏和我捉迷藏呢,躲在什么地方,太阳落山她就会回来。或许,她真的飞了,在某个枝丫上玩得忘记了时间,也可能,她飞到了天上,在空中我看不到的地方瞅着我呢。我每天不是拴她的胳膊就是拴她的腿,她不高兴了,要气气我。是的,哪种结果都是好的,只要她不离开我。她是我的骨肉,她不能离开。不能!不能!她也不会离开的。我虽拴着她,可确实是为了她的安危啊。她不会的!不会!不会!

伴随着惊呼,我的目光死死缠住李夏。那时,太阳已经西垂,黄昏正走在路上。李夏,还有他抱着的人在水面上拖拽出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像黑色的绳索拴着他和他的妹妹,要将他们拖拽到河水里。李夏要往河岸走,可他的力气似乎耗尽了,似乎不堪绳索的拖拽,踉跄一下,摔倒了。水花溅起,半个天空都闪耀着红粉的光芒。

我嗷了一声,浓腥黏稠、并伴有块状的液体又一次喷射出来,抛洒到空中。眼前碎片飞舞,五彩缤纷,我不知那是破裂的五脏六腑还是罂粟花。只知那些碎片在飞,并伴有呼呼的风声。

天突然就黑了。

10

蚂蚁在窜。

我粗涩无光的皮肤成了蚂蚁的领地,它肆无忌惮,横冲直撞。这只蚂蚁必定有隐身术,不然,他们为什么看不到呢?

乔石头抓着我的手指缓缓下移,柔韧的图纸被指尖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没有风的夜晚,雪粒狂吻大地。乔石头肯定听不到的,他完全沉浸在虚妄疯狂的想象中,被滚烫亢奋的情绪淹没。

停住了,他手上的力重了些,仿佛怕我逃掉。如果我的手指是一把刀一把剪子,再韧的纸也能戳破。可惜,我枯瘦的双手每日被麦香洗得干干净净,却派不上用场。我不愿,却不得不跟随乔石头进入他制造的世界。

祖奶,这是环形廊亭的位置。亭顶和祖奶宫一样,全用琉璃瓦。这里很重要呢,祖奶,不只是观赏、避风雨的场所。你猜猜,廊亭是派什么用场的?乔石头的声音透着淘气。我能猜到他的神情,他一定眼睛微眯,舌头半卷,偶尔舔舔上唇。速度极快,快得很难看清他的动作。

有那么一阵年月,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接生。请我的人多半夜晚敲门,或白日约了,傍晚我去约定的地点与他们会合。那里多半有一头驴一匹马一辆牛车。有时来人用担架抬我,那不比我自己走更快,但我被他们强行摁到担架上。当然也可能,来人什么也没带,却叫我快点,晚了就来不及了。我疾步如飞,如壮年那样。后来有了乔石头,我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每次接生都要带着他。乔石头不喜欢坐车,喜欢骑马,那时便显露出他的疯,不停地吆喝,马跑起来他才开心。坐担架也是这样,非要抬担架的人跑起来。我不让他胡说,他根本不听。我和乔石头都从担架上摔下来过,摔疼他也不哭。用旁人的话说,他就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

七十六岁后,我又可以大大方方地接生了,请我的人又多起来,宋庄周围,张北城,后草地,我少有闲暇。乔石头随我东奔西走。那次我到柳庄接生,折腾了一夜,天亮发现在另一间屋睡觉的乔石头不见了。我魂飞魄散。村里村外找了个遍,不见他人影。那时,偶有偷盗孩子的传闻,我担心他熟睡时被抱走了,虽然抱他并不容易。那家人一面致歉,说没照看好,一面安慰我,说也许乔石头独自回家了。柳庄距宋庄十几里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黑天半夜的怎么能跑回去?跑回去干什么呢?但家是唯一的希望了,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去。乔石头竟然真的跑回家了,我万分气恼,在他娇嫩的脸上拧了一把。后来,我注意到他嘴唇油乎乎的,问他吃了什么。他让我猜。他没把我的责罚当回事,眯着眼,嘴巴却半张着。就在那时,他快速地舔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蛇,虽然他是我的孙子。我纠正过,但没改过来。或者说,他没打算改。

我猜不到,也没心思猜。我瞪着他,他主动说了,带着炫耀。他竟然烤了一只猫头鹰。我大惊,奋力摇着他,似乎他中了毒,我要把他肠胃里的东西摇出来。干什么干什么?你都干了什么呀,你要气死我呀!或许是我恐怖的神情惊到了他,他的淘气、炫耀不见了,代之的是被冤枉的委屈。他讲了缘由,却让我更加惊愕。上个月村里死了一个老汉,那几天猫头鹰在老汉家周围的树上不停地叫。村里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传言,乔石头听到了。就在我去接生的前几晚,猫头鹰又在我家院外的树上发出凄厉阴森的叫声。我没当回事,我不信那些胡言乱语,虽然那叫声确实让人不爽,没想到乔石头上心了。昨夜他偷偷跑回来就是为了逮猫头鹰。竟然逮住了,还烤了吃掉了。你这个娃呀,把奶的魂都吓丢了。我没再惩罚他,当然也没奖赏他。他没迷路,没从树上摔下来,实是万幸。我让他发誓,再不背着我胡来,他应得倒很痛快。但……确实,他没胡来,因为对于他,认定的就是对的。

第二日,我检查乔石头的粪便,说不上来担心什么。发现了拇指长的一片羽毛,那片黑色的羽毛极为醒目。既是烤了,怎么连羽毛也吃进去?我百思不得其解。数日后,乔石头的身体没有出现异常,我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

现在,乔石头再次让我猜。他的嘴唇没有油污,神情和动作是不会变的。

停了有两分钟,也可能三分钟,乔石头笑了。祖奶,你猜不到吧?我来告诉你。仿佛听这句话我要做什么准备,抑或那是什么仪式,须等到某个时刻才可以。他又停住了,沉默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祖奶,我要在廓亭里放置功德碑!乔石头郑重、庄严,灼热的砖头在屋里碰撞、回响。哗啦声如水波一圈圈扩散开。

蚂蚁在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