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旺拽着我蹲在芨芨丛下,说人跑不过旋风。他让我紧紧抓住芨芨草,然后脱下褂子蒙在我头上,他靠我坐定,夹了我另一只胳膊。旋风席卷过来,满耳声响,却什么都听不到,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声音,变成了风。我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几乎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手上。脑顶突然空了,冰雹样的噼啪声扫过头脸。我闭住眼睛,勾着头,拼命拽着。
风势渐弱,耳边有声音了,只听李大旺闷声闷气地,抓牢了!半袋烟的工夫,天空敞亮了许多。我和李大旺都被吹成了灰人。李大旺盖在我头上的褂子被旋风卷跑了,被旋风掠走的还有那一抱酸柳和害害。李大旺说这么厉害的旋风很罕见,村里曾有一个人被刮到天上,尸体都没找到。我和李大旺算是幸运的,有惊无险。但想想真是后怕,母亲教给我的法宝根本没机会用。李大旺安慰我,说改天再拔酸柳和害害给我,我点点头。
我没想到走出那么远,太阳快落山了,还没看见村庄。后来就看见那只狼。那天真是特别。狼尾随着我和李大旺,好像是我们养的狗。李大旺倒是有经验,说遇狼不能快走,走得快,狼认为你害怕就会攻击,还说尽量拐着走,别走直线,狼是直脖子,拐弯走,狼不敢轻易扑上来。他遇见过,就是这么躲过去的。我颤着声音,你一个人吗?李大旺说和李富伯一起。这傻子,壮胆都不会。
终于望见村庄,但天色已经很暗,我更害怕了。李大旺让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我不解,以为又有什么说法。李大旺说,狼会先吃他,就他的个头足够狼吃饱。狼吃饱就不会攻击我了。若在平时,这话还挺好笑的,可在那样的场合,犹如惊雷划过。
8
麦香在打电话。赶紧过来!你的事能跟祖奶比?要不是你是我表姐,能轮到你?若不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我不会离开祖奶半步。
蚂蚁在窜。
不一会儿,麦香的表姐宋慧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进门就说,跑着来的,可惜没长翅膀,要不就飞来了。麦香的声音有些冷,祖奶睡觉呢,你就不能低点?宋慧生就的粗大嗓门,让她压低声音真是难为她。宋慧说瞧我这记性,忘了祖奶吃过饭要睡觉的。麦香数落她,连祖奶的生活规律你都记不住,你还能记什么?宋慧声音紧张,祖奶不会怪我吧?麦香说,祖奶是谁,能和你计较?宋慧松了口气,我想也是。麦香说,不过你最好长点记性,不然,再不让你替我了。宋慧保证就是把自己忘了也会记住祖奶的事。蚂蚁在窜。
麦香说你听好了。
宋慧说我听着呢。
麦香说,第一不准任何人进屋,天王老子来也不行。宋慧问,咱宋庄人也不行吗?麦香严厉地,任何人,你听不明白?宋慧说,明白了,我是说万一,比如宋品……麦香说,他去镇里开会,回来得天黑。宋慧说,好好,我记住了。蚂蚁在窜。麦香说,第二你不能靠近祖奶,更不能摸祖奶的手。宋慧说,我洗过手来的。麦香说,洗了也不行!宋慧说,听你的。麦香说,第三你的那些个烂事别烦扰祖奶,她今天累了,光如花就絮叨了两个小时,想说改天约时间,我让你说够,听明白没有?宋慧说,听明白了。第四苹果、梨我已经削皮切碎,三点你从冰箱取出来,温火慢炖,切记不要大火,更不能熬干,你瞪大眼睛盯着,要让祖奶吃上最新鲜的水果。宋慧问,可不可让祖奶嘴里含一片?麦香厉声道,不可!你真是个蠢货,俗人才啃着吃,你怎么能把祖奶与俗人比?啊哟,气死我了。宋慧声音带怯,我就是想想,不是为祖奶好吗?麦香呵斥,就你这脑子还替祖奶想?你是寒碜祖奶呢。宋慧连声说,好好,我听你的。麦香说,一定要按步骤来。宋慧说,若有差错,你砸烂我的头。麦香冷笑,你的头有那么值钱吗?宋慧说,那是,又说错了,我一定牢记。蚂蚁在窜。麦香说,第五你哪儿也不能去,不能离开半步。宋慧说,哪能呢,这么个机会,我哪舍得。麦香说,上次你也保证过!宋慧说,那不是因为忘了锁门——麦香打断她,不管什么理由,你擅自离开就该打。宋慧说,是是是,是该打。麦香说,你让我省点心。宋慧保证,就是自家房屋失火,她也不会离开。麦香让宋慧把这五条要求背一遍。宋慧或是紧张,说错三次,麦香一一纠正过来。
你要去找罗包?宋慧从麦香的动作瞧出端倪。我不由叹息。这个直肠子,为什么非要说出来?果然,麦香没好腔调,闭嘴吧你!我干什么用你操心?你操得过来吗?你算老几?让你照看一会儿祖奶,你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就是宋慧了,宋庄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这么狂轰滥炸。当然,对旁人麦香也不敢。我都替宋慧委屈。蚂蚁在窜。
麦香定然也意识到了,静默片刻,压低声音,有个事,别人还不知道呢,想不想听?宋慧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事?麦香说,乔石头要回来了。宋慧啊一声,像被这个消息击中了什么部位。几……几……时?麦香说,你别管几时,反正他要回来了,你别声张。宋慧不无兴奋,秘密回村?麦香说,乔石头是谁?还用偷摸着回吗?我是怕你声张出去,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赶过来,乔石头可没祖奶这么好脾气,咱别踩雷,不能惹他生气。宋慧问,他回来干什么?麦香说,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子,我哪清楚?宋慧不无向往,能在他肚里做虫子也该是有造化的。麦香极不痛快,你这是绕着弯儿骂我呢。宋慧急忙申辩,我真没那个意思。蚂蚁在窜。我认为宋慧也没那个意思,绕弯骂人对她还真有点儿难。宋慧说,我对天发誓!麦香不耐烦地,行了行了,我可没工夫听你胡扯,我得走了。
蚂蚁在窜。
没一会儿,麦香又回来了。
怎么?不去了吗?宋慧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吃惊和失望。
麦香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宋慧问,什么事?
麦香说,问题是我想不起来了。
宋慧说,你边走边想。
麦香呵斥,你这破嗓子就不能低点儿?
宋慧便掐住脖子似的,好吧好吧。
麦香说,不知咋的,我心慌,没着没落的。
宋慧提醒,你是怵罗包的野女人吧?
麦香恼火地,瞧你这臭嘴,我是正经老婆,我会怕那个烂货?
宋慧检讨,真是臭嘴,又说错了。
麦香说,没治了!
宋慧附和,没治了。
麦香说,我嘱咐你的五条,你不会忘了吧。
宋慧再次发誓。
麦香说,我就相信你这一次。
9
我不知他人是怎么垦荒的,或许一匹马一张犁就够了。我和父亲没那么大本事,用“垦荒”是不妥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啃。四年时间,啃出不规则的几块,三亩多点儿。当然,都不是生地,有的地块连喂了两年。饲料有草灰也有汗水。父亲依李富伯的建议,各样都种了一点儿。让地与植物的脾气互相熟悉、接纳、融合,这样养地效果更好。除了小麦、土豆、胡麻,还种了莜麦和黍子。莜麦是耐寒植物,用莜麦面做的饭特别耐饿。起先我吃不惯,渐渐竟离不开了。父亲说喝一个地方的水自然会喜欢这个地方的食物,人养地天养人。黍子又叫大黄米,撑死五魁的黄米糕就是黍子粉做的。
那年雨水充沛,几样植物收成都不错。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锔活暂时也不干了,早晨醒来就往垴包山上跑,天黑透才回来。父亲说李富伯帮了很多忙,主意也多是李富伯出的,得好好谢谢人家,我说还有大旺呢。父亲说,当然喽,你李富伯全家都对咱有恩。我说,才不是呢,李二妮帮什么了?父亲责备,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想事?大旺帮咱,家里的活不都甩给二妮了?我没讲二妮怎么挤对我,没讲几年前被押上马车与二妮的破嘴有关。我很少与父亲抬杠,况且父亲说得也有道理。二妮并不是一无是处。
父亲和李富伯的决裂就是从谢开始的。
那顿饭是我精心准备的,猪肉炖豆腐、炒蘑菇、炒土豆丝、油炸糕。我学会了。二妮主动过来帮忙,自然,顺手往嘴里塞了许多。酒是父亲从镇上打的莜麦酒,整整一瓶。李婶不能动弹,我各舀了些让李二妮端过去。李富伯、大旺、二妮、三宝都是在我家吃的。大旺兄妹吃罢各自离开,只有李富伯仍与父亲对饮。两人你言我语,说村里的,说张家口的。李富伯表示不能再喝了,父亲执意给他斟满,说,难得高兴,多喝几杯。
兄弟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富伯的舌头打卷了,本来我想找个时间正式和你商议,可今儿高兴,憋不住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父亲佯装生气,你这不是打我脸吗?有什么不当讲的?讲!
李富伯试探着,那我就说喽?
父亲嗨一声,你这人!怎么突然婆婆妈妈的?
李富伯说,大旺和大梅年龄不小了,该给他俩考虑事了,回头我给花二娘过个话。
父亲似乎没反应过来,大旺和大梅……什么事?
李富伯说,婚事呀。
父亲问,你是说大梅和大旺?
李富伯笑了,兄弟呀,你好像糊涂了。
父亲说,我是糊涂了,大梅和大旺?你不是说笑吧?
轮李富伯糊涂了,怎么是说笑呢?
父亲缓缓摇头,他俩……不合适。
李富伯叫,怎么不合适?大旺大梅,听起来就像一家人,两人的生辰八字我也找人看过了,合着呢。
父亲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大梅的生辰?
李富伯说,二妮问过大梅,假不了的。
父亲语气陡然变冷,你算计我?
李富伯说,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生辰不是秘密。兄弟,你不该不高兴啊,大旺有缺点,可也有优点,娶了大梅,大旺就是你半个儿,家里家外的活儿根本不用你操心。
父亲决然道,没有任何可能,你不要再说了。
李富伯不乐意了,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父亲说,你走吧,就当什么也没说,我不和你计较。
李富伯声音也变了,计较?怎么?我辱没了你?
父亲说,别让我不痛快,赶紧走!
李富伯哼了一声,过河就拆桥。
父亲突然提高声音,你走不走?父亲显然是喝多了,他平时没这么暴烈的。
李富伯并不畏惧,怎么,还想打我啊?
还好父亲没有失去理智。他说,我没打过人,以前没有今儿也不会。不过,有句话你得听清了,结亲家得双方自愿,谁也不能强迫谁,天有道,人讲理。
父亲的话起了作用,李富伯没有做出过激行为。他跳下地,脚还没伸进鞋就往外走。鞋掉了,他拎起来,狠狠抽自己一下,一拐一撞地消失在门外。
父亲自言自语,这算盘打的,难怪天天打发大旺过来,从开始就拴了套呀。
父亲和李富伯争吵,我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我想听又怕听。两人都没在意我,就像我不存在,可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与我有关。李富伯离开那会儿才注意到我,他撞到风箱上,我扶了他一下。父亲也是这时才想起我就在,补充道,大旺人倒老实,但终归有些傻,配不上我闺女。我的沉默令父亲紧张,他问,你不会喜欢上这个傻子吧?我说,他不傻!父亲火了,他不傻?那是我傻了?我低下头。父亲说,如果你乐意,我现在就跳过墙和他说。我没有回答。父亲说,认个干儿子没问题,当我的女婿不合适。大梅,爹就你这一个闺女,得给你找户殷实家庭啊。
那一夜对我是折磨,百爪挠心。我想起大旺的许多好,他确实对我好,还救过我。遇狼那日,他走在后面,让狼先吃他。若不是李富伯来寻,说不定他真就喂狼了。大旺虽憨,有时也蛮可爱的。还有他奇异的本事,似乎专门为我生的。可是,我对大旺没动过情,也许偶尔有那么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很快就消逝。我想象自己的夫婿,虽然难以形容和描画,但绝不会是大旺这样的。因此,李富伯提出来那一刻,我的吃惊不亚于父亲。父亲的决绝让我既安心又失落。我说不出地矛盾,说不出地难过。
次日,李富伯看见我立马就扭转脸,仿佛我是丧门星。虽然他转得快,我还是窥见他额头及脸颊的伤,他跌了不止二十跤吧。与李大旺相遇,他也早早低下头,我唤他,他也不理。而李二妮就更绝了,见我必定连唾三口。不见我她也唾,经过我家门口,她准弄出声响。虽然不出屋,但我听得见。村里有一些传言,我和父亲的,自然那是李二妮干的,在这方面,她堪称天才。
父亲并不比我轻松,虽然他一再说瓜不能强扭,特别是李富伯加高和我家相邻的院墙之后。父亲走得越来越早,回得越来越晚。本来秋收后我该随他干锔活的,可自和李富伯闹掰,他坚决不肯让我在风里吹打了。这样,我只能待在家里。
漫长的冬日来临,仍以特有的突然和张狂。
那个冬天同样发生了许多事,我想说的只有两桩。一桩是父亲把我许给了营盘镇包子铺赵胖子的三儿子赵进元。赵进元还是幼儿时被耗子咬掉一只耳朵,是个半耳人,但据说脑瓜还行,是赵胖子的帮手,我嫁过去便天天有包子吃。按父亲的意思,年根儿就想把我嫁过去。但赵胖子找人掐算过,我和赵进元的大婚宜在秋日,只能等待来年。父亲安慰我,那就再等等,好像我迫不及待似的。
另一桩是李婶在一个早上离开了人世。她醒来就让二妮给她洗脸,二妮把洗脸水泼在街门口返回屋,李婶已经没了呼吸。就在同一天,李三宝随李婶而去。李三宝边哭边抓李婶,李富伯怎么也拽不开。半后晌李三宝就没了。据说李婶和李三宝属一命双体,只要一人离去,另一个定然跟随。这话对悲痛欲绝的李富伯是安慰还是利刃?不得而知。他倒没被击倒,只是木木的。我和父亲过去帮忙,父亲怕我不肯,先给我吃一通药,其实完全没必要。自打和赵进元订婚,我这心就被耗子咬去一半,难以平静。李富伯遭难,做些什么是应该的。李富伯没撵父亲走,还扯了孝给我和父亲。父亲戴在胳膊上,我则是帽孝。但他没和父亲说话。院里停了一大一小两口棺材,这令李二妮恐惧。虽然她双眼红肿,但我还是能看出来。果然,傍晚时分,李二妮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她,她说不敢出去撒尿。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在逃荒的路上,我见过各种各样残缺的不残缺的死尸,我不害怕。
李二妮和我说话最多的时候,就是我陪她的夜晚。她怕我睡着,听到我说话她才踏实。我偶尔打个盹,她便用胳膊碰我,大梅,再说说。我只好打起精神。
李富伯始终没和父亲说话,我和李二妮倒形影不离了。直到葬礼结束,我离开那个院子,二妮还恋恋不舍的。
春天的傍晚,李二妮在院外截住我。大梅,你站住!语气生硬,令我吃惊。三天前她还约我拔酸柳呢。李二妮挑衅地,我差点就让你蒙住了。我糊涂了,二妮,你说清楚,我怎么蒙你了?李二妮说,我没娘了,没兄弟了。我不知怎么就虚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李二妮说,娘和三宝是让你气死的,你要嫁给大旺,他们就不会死。我说,你说的什么话?!李二妮说,我说的人话,大旺为了救你差点送命,你不知恩图报,却要嫁给卖包子的。大旺救我,是我和她说的,在那几个夜晚。李二妮气势逼人,我寻思她不是心血来潮,一定蓄谋已久。若是被她掐住,以后就别想在她面前扬头。毕竟不是几年前了,我没有揭她的短。那几晚她也说了很多呢。我笑笑,问,谁规定的我必须嫁给大旺?李二妮噎了一下,叫,你不是人!我说,我不是人,你还让我嫁到你们家,那你……算什么呢?李二妮气得发抖,你就是凶手!我说,你还讲不讲理?李二妮骂,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我说,我不要脸,脸上也长肉呢,你要脸,怎么全是骨头。李二妮颧骨高,脸窄瘦,“摸起来全是骨头”,她自己说的。本来不想揭伤疤,可她骂得狠,我只好以牙还牙。李二妮几乎跳起来,乔大梅,你再胡说我就撕你的嘴!我才不惧她呢,她比我矮许多,不会是我的对手。
父亲从外边回来了,李富伯也从屋里跑出来。父亲喝一声大梅,我就停了。李富伯阻止李二妮,她反骂得更加起劲,妖精贱货破鞋,恨不得把她能想到的脏话都砸过来。李富伯抽了她一掌。李二妮似乎被抽蒙了,愣怔片刻才哭出来。
三日后,李富伯拎了一包烟叶登门。我和父亲刚刚吃过晚饭,碗筷还没收拾。李富伯突然造访令父亲意外,父亲有些迟钝,还是我搬了方凳给李富伯。李富伯把烟叶放在桌上,说白天才从镇上买的,让父亲尝尝。父亲说真是不好意思,破这费干什么。李富伯说这叫黄金叶,听别人说好,他抽过了,确实合口味。父亲说你是行家,你说好那肯定好。父亲立马喊我拿烟锅。李富伯从腰里抽出自己的,两人各自点了。李富伯期待地望着父亲,怎样?父亲吞了一口,又吞了一口,重重点头,不错!李富伯说,那就好。
突然就沉默了,两人埋头抽烟。直到烟雾模糊了脸,父亲才咳嗽一声,哥是有什么事吧。李富伯有些吞吐,没什么大事,想和你唠唠,那天……我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后来我挺后悔的。父亲也动情了,是我对不住李哥,你们一家是我和大梅的恩人呢。李富伯说,恩谈不上,帮人一把是积德呢,可我存了私心,那娘儿俩过世,我一冬想了好多事,别扭是一辈子,不别扭也是一辈子,自找别扭那就是犯傻。人该往明白处活,不能越活越糊涂。父亲说,老哥呀,你不计较就好。李富伯说,我计较什么?不说这些了,各有各命,各有各福,强求不得。父亲说,大梅也是苦命,尽跟我遭罪了,我没别的盼头,只盼她吃穿不愁,待见到她娘,我好歹能交差。李富伯点头,是呢。父亲说,大旺是个好后生,老哥别发愁。李富伯讪讪地,傻里傻气,不愁是假的,不过愁有什么用呢?顺其自然吧。想必父亲不知如何接茬,便转移话题,问李贵的消息。李富伯怅然摇头,这兵荒马乱的,我担心他……该捎个信儿回来啊……父亲安慰李富伯,其实都是些没用的话。
两人又说到打仗,李富伯说好多地方都在打仗。父亲很是吃惊,他走村串户都没听说,李富伯竟然知道这个。李富伯说是在铁匠铺听说的,打仗要造枪,铁价涨得厉害,轮到铁匠牛了。马掌比去年翻了一倍,去年二角一个,今年四角。李富伯说亏得他去年买的是驴,若是马,掌都钉不起。
父亲和李富伯言和,堵在我胸口的东西突然就消失了。李富伯不计较,李二妮的气焰很快就灭掉了。
六月的一天,父亲带我去张北县城置办嫁妆。赵胖子家算不上富门大户,可毕竟是买卖人家,家底还可,不免眼界高些。父亲说不能让他家小瞧了咱,嫁妆要像样。父亲和我盘算了大半夜,计划给我买的有镯子、耳环、衣服、鞋袜,计划给赵进元的有狐皮帽子、羊皮大衣,还有给赵胖子两口子的。为了我后半辈子天天能吃上包子,父亲把老本掏空了。赵胖子包子铺最叫好的是猪肉胡萝卜馅的,我已经吃过两次。我提出异议,父亲说,你就听爹一回吧,算盘该打还得打,错不了的。
那是民国六年,我记得很清楚。我和父亲出门,李富伯正在门口归拢半干的驴粪。听说父亲要去张北县城为我置办嫁妆,李富伯责备父亲不早说,这么远,步行走到什么时候?父亲说反正当天回不来,慢慢走吧。我和父亲走村串户,不愁走路。李富伯执意让我骑他的驴。大梅出嫁,我帮不上什么,别和我争了。李富伯如此热情,父亲就不好再说别的,他习惯性地征求我的意见,大梅,你说呢?我说,听李伯的。李富伯笑了,还是大梅和我亲。
驴不高,栗背灰腹,我跨得猛,驴受了惊,还好父亲拽得牢,我没摔下来。李富伯说,别怕,老实着呢。眼角的余光瞥见李二妮,她肯定不痛快,我还没见她骑过呢。我不在意她的感受,还故意挺挺腰。
就这样,我骑着驴离开宋庄,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10
宋慧打开门,站在门口,引颈张望。我知道的。她在犹豫什么,担心麦香再次返回,抑或担心冲撞了我。宋慧很虔诚,她家相框里最大的照片是我的,我躺倒之前,她便和我要了去。她就那么立着,呼吸声很重。又过了一会儿,宋慧走过来,脚步轻如稻草。那么重的身子真是难为她。喘息越来越重,我还能听到她的心跳,就像用连枷拍打的豆秧。也没有靠近,在距我几尺外的地方定住。麦香的警告起了作用。宋慧的目光游弋过来,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蚂蚁在窜。宋慧,不用怕,你靠近点,把那该死的蚂蚁赶跑!我在心里喊。明知她听不到,还是要喊。万一如传给杨铁匠那样也能传给她呢。宋慧没有再靠前,她没听到也没看到,足有两刻钟,她退出去。
春夏秋冬声音不同,气味当然也不同,而每季的白昼和夜晚,又有各自的声音和气味。于我,既是能力,又带来许多乐趣,比如关于具体时间的判断。阳光爬行得有些吃力,我猜快三点了。果然,没一会儿我就闻到了水果的香气。
宋慧再次进屋。她一点点挪到床前,强烈的愿望驱使着她,她终是把麦香的规矩丢到脑后。
祖奶,我不是不听麦香的话,有几天没见你面了,我想多看看你。宋慧的声音有些紧张。
蚂蚁在窜。
祖奶,你细皮嫩肉,没任何变化,你真是神仙呢。
唉,我不由得叹息。胡说八道,怎么会细皮嫩肉?我脸上的皱褶团起来可以做抹布了。
宋慧伸出手,触碰我一下,立即缩回。祖奶,宽恕我,我不该碰你的。
蚂蚁在窜。
上次跟你唠叨了一会儿,我没那么堵了,吃得香睡得好,可这几天,我胸口又塞满了。
宋慧的日子开始还好,男人杨八叉——他能像舞蹈演员那样撇八叉,先前是村里的拖拉机手,后来自己开了磨面坊。宋慧能干,一天能比壮劳力多割半亩地。自从磨坊生意萧条,杨八叉就开始酗酒,喝醉就拿宋慧出气。宋慧的嚎哭声整个村庄都听得见。宋慧没提离婚,挨过打,眼泪还没干,便接着干活了。有人说杨八叉是被宋慧惯出来的,宋慧割地割到一半匆匆往家赶,别人问这么急干什么,宋慧说杨八叉该醒了,见不到我他就会摔家具。不但不躲,还找打,自然背个傻名声。我并不为宋慧故意“找打”叫好,但也不认为她傻。没人理解她,没人知道她的苦。男人在发泄,她也在“借”男人发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宋慧的方式有些特别,或者说,有些傻,有些贱,但那适合她。
宋慧堵心不是因为杨八叉。杨八叉那么打,她也没。也可以说,杨八叉的粗暴疏通了她平日的郁闷。她真正不开心是因为儿子,那是另一种苦,别人体会不到的。狂躁的时候,她就求杨八叉揍她一顿。那天杨八叉没喝酒,不醉的时候,杨八叉很蔫。因为杨八叉不打,她啐了杨八叉。结果杨八叉被激怒,又打了她。宋慧没一次抱怨过杨八叉,每次都是为儿子的事。
祖奶,我憋得不行,快疯了。
我听出宋慧的躁。我帮不上什么忙,唯有倾听。宋慧,你别顾忌麦香,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宋慧还在犹豫。我不知该不该说。我不知怎么办,这几天,我老是走神儿,都打两个碗了。
我暗暗心惊,难道她儿子的事又有什么变故?
我还是说了吧,也只能跟祖奶说了。遇到点儿闹心事,是我和毛根的……宋慧的声音竟然低下去,几分紧张,几分胆怯,几分诡秘。祖奶,你帮帮我吧。
我听到自己啊了一声。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是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