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发现斜对面的康大五,真说得上是看热闹的,热得把褂子都脱掉了,在那儿抓痒,肋巴上尽是黑黑的干疥疮。我弯腰跑过去,像同他分手多久了似的。
他们可正在用火把去烧鲁大个儿的胳臂,想把他烧醒。
“看他还当不当瓦房家的孝子!”康大五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一条缝,“他把那些瓜果当作亲爹一样,是罢?”
“瓦房家要撵他开腿了。”
“一定。”他把褂子披上,“你说,那个老道有鬼吧!滚开滚开一大锅油,怎不烫手呢?”
“谁晓道——一定有鬼。”
不一刻,鲁大个儿让火把烧醒了,很惨很惨像狼嗥一样的喊出一声娘。那样大的人喊娘,逗得大伙儿又笑了。我倒觉得不怎么可笑,原想把口袋里的楝枣分出一半给康大五,告诉他待会儿鲁大个儿再吊起来,打他什么地方。但又觉得有些不忍心,就没有掏给康大五。
他们没有马上吊他,开始审他把金镯放在哪儿。
“放在……”审问好久,他喘着,才迷迷糊糊吐出一点话语,“我不晓道……给我口水……”
“说出来,说出来给你水喝。”
我想,他纵是还记得金镯下落,怕也没力气说出口了。“那么个横大竖粗的个子,软瘫成那样子,让谁也信不过,不是假装才怪!”大家伙儿都那么议论。我不知道这些人心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硬。就有人带着和解的神气出来说话:“大个子,招了吧!招出来,少吃多少苦。”也有人提议不如用火把燎他胳肢窝儿,一燎就会供出赃来。瓦房家采用了火攻。那使人想起肉肉活活的虫豸怎样被蚂蚁螫咬的样子,肥壮的身躯滚着扭着,像是地面这么大,竟没一块地方供他安静地躺一刻。
他受不住火刑,招供他赌钱输掉了,输给镇上宝局子里一个做粉条买卖的外乡人。
我们所想的外乡人,要不是跑马卖解耍把戏的,就该是专拐小孩子卖给人烧黑窑的骗子。
看热闹的都责骂他糊涂、窝囊,似乎他们都很懊悔、惋惜,要是他们偷得那副首饰,就不像鲁大个儿这样轻率送人了,又是个外乡人。
“给我吊起来!”瓦房家少二老爷(那个鸦片鬼子)大喝了一声。他把马鞭子接过去:“二大爷,我来,你歇会儿!”
这一次吊他鲁大个儿,许不是为着逼供,是要出口气了。绳索往上拉,擦下纷纷的干树皮。他的身子由躺着,而盘坐起来,而跪着打着转,慢慢拉直了……光赤的胸脯上、背脊上,都黏满沙尘,血绺把敷上去的沙尘湿出一条条黑痕。这时外层却有人嚷着:
“大先生来啦!大先生来啦!”
那是我爹看病回来了——乡下有两种人是公称的先生,一是教私塾的,一是给人看病的。我爹两样都是,又是地方上有脸面的,大家就都称呼他“大先生”。
我爹就是这么扫兴,怎样的热闹,只要他一到,就算收场了。我连忙把康大五披在身上的褂子扯过来,蒙着头,只留出一条缝。如果爹发现我三更半夜还待在这儿,他就要当场兑现,不必等着回家再用他那支当作手杖用的长烟袋磕我脑袋瓜儿了。
“我说,这是怎么啦,老二?”我爹接过火把,照照吊着的汉子,认了一下,“鲁大个儿吗?这不是?”
大家伙儿能够够得上的,都争着告诉我爹,怎么长,怎么短,连瓦房家的人在内,那样齐喳喳的,像村南桦树林子里上宿的那些归鸦,我爹听着,一面扳转鲁大个儿黏满沙尘的赤膊,察看上面的伤处。他那种稀松平常的样子,仿佛是停在猪肉案子前面,瞧那肉够不够膘。然后他向瓦房家老二房老爷说道:“我说,老二,行啦,成这个样儿,也不好再下手了。首饰逼不出来啦?”
“逼个屁!”瓦房家老二房老爷眼睛红红的,想要哭一通似的。
“算啦!财去人安乐,你沙府上也不在乎那丁点儿金银。我说,闹出人命,也是场官司。”
“我偿他狗命!”红眼睛老头狠狠卷着袖子,照地上叭儿地吐口痰,“个狗杂种!我待他不薄啊!”
“我说,老二,犯不上人同狗斗,认他是条狗得了。”我爹转过去拍拍鲁大个儿光脊梁,“大个儿,你不是挺刚直的汉子?怎着也干起这门糊涂事儿?——我说,伙计,绳子松了罢!”
真像一条死狗,绳索放松了,他摔下来,直挺挺躺在地上。
“要紧,三丫头喜期太紧。”红眼睛老儿好像和缓了一些,“现打一副也来不及。个狗杂种!他这么坑人!”
“得!你们俩亲家这等门户,哪儿就争那副镯子啦?五个指头有长短,事事哪能都遂心?闭只眼儿就过去了。”我爹用他那支长烟袋指使着,“来来来,你们过来两个,帮着把这小子架着跟我来,给敷点药儿。”
应该是我拔腿的时候了。我钻进人丛里,再把褂子塞回去,还给康大五。我总要先一步跑回家才行。
我们家也是深宅大院,什么样的热闹,都不兴抛头露面赶去看。我一闯进家门,就大声喊着,告诉他们,我爹把鲁大个儿带回来了——想用这个逃掉或减轻挨骂。但我还不肯甘心,第一个想到的,是药橱下面的排柜。那里经常空着,碰巧放一两卷包药纸进去,一直都是藏梦梦玩儿最好藏身的地方,柜门上有个木结,脱掉了,足有鸽蛋那样大小的一个洞洞。那是个好所在,我摸着黑,躲进去等着。一面打算明儿等爹出门看病,约康大五他们去瓦房家瓜园偷枣子,鲁大个儿再别想还在那儿守园子了。
屋里依稀透进一点儿亮光,慢慢地和嘈杂声音一起强起来。众人持着火把和灯笼,把鲁大个儿架进来,安放到一张条凳上。只见他披着一件破褂子,那是狄三的,那片带着外国字的洋面口袋补丁歪在肩膀上。他把脑袋迎到后面,喘哮着,好像脖子断了一样,嘴巴上挂着白沫。
我爹好久才进来,把大家都请回去了,招呼家里的伙计去杠门。但我爹没有把狄三赶走,他自己把药屋的门闩上,只有三个人留在这里,除掉我不算。
我偷偷把左腿收起,伸出蜷酸了的右腿,换一只眼睛瞧。
我爹让狄三一旁掌灯照着,他一头验伤,一头数说鲁大个儿。听我爹那口气,好像他姓鲁的原本是个好汉子,可惜只这一件事情做错了。
我爹背向着我这边,算是把鲁大个儿完全遮住了。我只有望着土墙上的影子——那是鲁大个儿的,灯焰上下跳动,使那个影子老打哆嗦,像冷成那个样子,又像疼成那个样子。
“狄三,”我爹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望着土墙上那个影子,只能听到鲁大个儿粗声喘着。狄三怎么不作声呢?我怎样调转,也没有法子从这个小洞里,除掉他的一双腿,还能窥见他别的部分。可是土墙上的影子忽然拉长了,直伸到屋顶上。鲁大个儿本人却仍坐着,一动也没动,我爹偏过一点身子,把那张带着鞭痕的脸子让出来。不由人,我打上一个寒颤;灯光从下面照上去,使他像一具水里打捞出的淹死鬼——又肥又肿的下巴颏、上唇和颧骨。眼睛和鼻梁却是下陷的黑窟窿。这才使我发现狄三直直跪在那里,油灯摆在地上。他抱住鲁大个儿大腿,抖动着肩膀,听那声音是笑的,但我知道他是哭了。
许久,我听见我爹问他:“怎么啦,你这是——?”
狄三像是连说带笑似的,说了一大串,我却听不清一句。
“怎么?你俩——勾结着干的。”我爹问道。
“不!大个儿没有,大先生。大个儿替我受了苦。”
“有这等事?”我爹道,“大个儿,有这等事?”
鲁大个儿的下巴抖动着,他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脑袋又仰到后面去喘了。
“我说,狄三,你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我爹顿着足,“你不想活了是吧?”
“大先生,人——谁不想活?可我那一大窝儿,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老婆没死,我还有个帮手。如今,一大窝儿六张嘴,都龈我。我种庄稼不是没卖力气,我做什么也没有偷过懒,可我一家人,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老母亲只剩一口气挺在那儿抽呼,叫我到哪儿去办棺木寿衣?不能让她老人家精着来,光着去。打算跟老板借点儿印子钱,周转一下。老板开口要押头。我那一堆破锅烂灶,押给谁?谁个要?”
“这就偷?”我爹道,“人穷不能志短,狄三!你不来找大先生给你想法子?”
“只怨我一时糊涂。大先生,大个儿,你们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杀了我,我也没怨。”狄三甩着鼻涕抽搭。
“大个儿,我没看错你,好汉子!”我看见我爹竖起大拇指。那上面戴着汉玉斑珏。
“不谈了,大先生。”鲁大个儿揉着胸口,垂下头望着狄三,“你去……去把我的铺盖卷弄来,我也没别的东西了。”
“瞎说,你打算到哪儿去?”
“还有,请锁子娘做的一双布鞋,劳你问问。要还没做好,就算了。”他不理会谁,自管嘱托狄三。
“你怎么能走?”狄三揉着眼睛,“你这个样儿,到哪儿去?”
“别忙,住我这儿调养两天再说。”我爹说,“狄三,你回家去吧!事情我都明白了。”
“不了,我走,天不亮我就走,总要做得像。”
“瞎说!调养两天。”
鲁大个儿执拗地摇着头。我爹似乎愣了一会儿,走开了。接着是抽拉药屉声。
“大个儿,你叫我怎说去……”
“还说什么,事到如今啦!”我爹在另一个屋角里推动铁药碾。“我说狄三,你差劲儿!做了歹事,敢做不敢当,差劲儿!”
“大先生,狄三再不是人,总不能做了歹事,推到别人头上。天下没大个儿这么讲义气的,不等我招认,他就拔腿跑开了。”
“人家把大个儿抓住了,你总还该站出来招认哪!”我爹碾着药粉,“你躲到哪儿去啦?啊!说你差劲儿,说错啦?”
狄三就不作声了,他什么时候立起的,什么时候端着灯走过去给我爹照亮儿的,我都不知道。从小洞孔往外窥望,再吃力也没有了,我只得凭着耳朵听。
“那也行,”我爹仍在碾药,“要非走不可,我也不多留你。明儿天亮前,咱们一人一头牲口到卢集去,你就到我家姑爹家去,他那儿要人用。”
“大个儿,就照大先生这么安排吧!”
“行。”鲁大个儿声音嘶哑地低声说,“我是光棍儿一条,无牵无挂,到哪儿也都苦得一口饭吃。”
我勉强张开就要打瞌睡的眼睛,从小洞里望了望,心里泛起将要睡去的那种迷糊。直到我仿佛听见鲁大个儿说,那一锅沸腾的滚油原是假的,才又清醒了一下。
“没烧上两袋烟工夫,就滚了,能是真的吗?”我听见鲁大个儿在另一个角落里幽幽地说话,偶尔透出一两声呻吟。大约是我爹在给他敷药。
“也或许是。把胳臂抬高一点。”我爹说,“也或许是放进发粉什么了。”
我直起耳朵听,一面偷偷揉搓着麻得像木头似的脚鸭巴,有点后悔不该躲在这儿,弄得一时出不去。
“我就深怕他吓糊涂了,想挪过去告诉他,只管插手油锅里,不怕。”鲁大个儿依旧幽幽地说,“没等我挪动一下,就让老道士喝住了,有什么法?该我要吃这场苦头。”
“我该死!该死!……”不知狄三打自己什么地方,叭啦叭啦的,要不是捶脑门,就是掴自己耳光了。
那锅滚油原来是假的?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脑袋也像腿脚一样麻了似的。最后,似乎我只听见我爹隐隐约约地说:
“这种冤枉事,真该什么……”
别的我不再知道什么了。
一九五九·九·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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