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 三十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孙月华倒是真心来服侍,怕女儿没经验,将来落下病根。可是她的到来还不抵婆婆,田庄难过,月子期间一直在哭,后来果然落下病根,年近四十就见风淌眼泪。十月怀胎的焦虑、不适、紧张;身子一天天变重,难看扭曲;有时手摸肚子,和孩子交流,那孩子竟有感应,她就会生出广大无边的幸福。所有当妈的在孕育过程中的感受,在她这里变得极敏感,扩大化了,因为她有时间去体悟。

那阵子《珠江潮》杂志正在停刊整顿,田庄遂专心在家养胎,心无旁骛。王田田在娘肚里就被认真对待过,她妈和她同在,是个孤独的孕妇,一天天熬岁月、杀时间,等着瓜熟蒂落,等着她从母体脱胎,等着她第一声啼哭,这世上又多出来一个生命。

她妈也会想到自己,1970年的那个冬夜,那间茅草屋、煤油灯,屋外大雪纷飞,道阻且长,她在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四处寻找出口,稍微动一动,那女人就疼得大叫,声音直把屋脊盖都掀掉。于是田庄就会哭。她月子期间主要是哭这个,她妈不来还好,一来,各种伤感、心疼、体谅、委屈、怨怼……全来了。她妈那一张操劳的脸,五十多岁,典型的中老年妇女,然而三十年前,她还是个俊俏的小媳妇。田庄怎能不伤心?

三十年啊,田庄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也做了母亲;实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成的,不合她妈的要求,是按她妈的反面来自我塑造、自我修复、自我疗伤,她一生的精力全用在对她妈的纠错上,太无意义了,全消耗了。童年,人生的故乡啊,某种意义上,田庄终生没走出故乡。她要做一个跟她妈相反的人,一个更美好、成熟的人。一个懂得施爱的人;一个不打小孩,也不辱骂小孩的人。一个在家庭关系里不滥用权力的人,也不施以专制、压迫;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妈。

母女关系是镜像关系,父子也是镜像,是两面镜子对照,是这个打哈欠,那个就困觉;这个咳嗽,那个就开始感冒;这个跌倒,那个就疼。田庄终其一生都致力于做她妈的反面,那也像镜子一样,母女面对面,她举起右手,落在镜子里就是左手。她能走多远呢?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自己,做一个新生的人?她是她妈的女儿啊,她对她妈的纠错,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辈子拧巴,跟自己犯别扭。

及至王田田出生,她一身而兼两职,母女合二为一,这身份使得她横冲直撞,慈柔、痛苦且感念,仿佛时光倒流。事实上,自从女儿呱呱坠地,把她抬成母亲,她才想起自己的女儿身份。这身份被她忽略许多年,现在得以强化。只有当了妈,才配当女儿。

有一回,祖孙三代团在一处,王浪拿着相机说:“笑一笑。”

孙月华就把王田田搁在大腿上,对着镜头,又往女儿身边靠了靠,说:“顶像你!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田庄就对着镜头笑一笑。

孙月华又说:“这孩子好带,不像你小时候,太烦人,动辄哭闹,三天两头就生病,累得老娘差点赔进一条命。我也是倒了霉,摊上你这么一女儿。”田庄便含了含眼睛。

王田田的喜怒笑颦,都能牵动母女俩的神经。她笑,母女俩也笑;她哭,田庄便掀起衣衫,她四处寻找奶头,急得不得了,及至终于含进嘴,方才安定,一个劲拱她妈、贴她妈。母女俩又笑,孙月华喜道:“咱们吃相太难看了哇!”

有时田庄看着女儿,她熟睡的样子,嘴唇一嚅一嚅,不自觉眼里就饱含深情,把心都化了,柔情淌了一地。她就想,这孩子,把命给她,她都愿意。她愿意被她消耗、磨损;愿意被她吞噬,以获得她成长壮大的养分,她愿意为她成为虚无。这么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三十年前,她也被人这样对待过,那年轻的母亲把她端在怀里,俯身在看,昏暗的煤油灯底下,她脸上圣母的光。于是田庄就会哭。

孙月华爱唠叨,田庄嫌烦,不接话,任由她自说自话。一边告诉自己,你将来要管好自己的嘴,在女儿面前不要啰里八嗦,宁可沉默!

有时田庄被她唠叨得不耐烦了,问:“你要知道那么些干什么?隔壁吵架关你什么事?就是离婚了又关你什么事?”

孙月华说:“我问问不行啊?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七问八问、说三道四,要不还能说什么?”

田庄含了含眼睛。

又有一回,孙月华在电梯里碰上田庄的领导,回来说:“肖主编人不错,挺和气的。你跟他要搞好关系,过年过节去拜访一下。”

田庄恼道:“拜访什么?送礼吗?你不就是让我送礼吗?我告诉你,我们单位不吃这一套!”

“算了吧。是个人就吃这一套。”

田庄气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孙月华看了女儿一眼,眼泪润上来,哭道:“你对我什么态度?我现在还能说话?我一说话,你就刺我。我都怕你了!”

田庄也把眼泪润上来。

王浪给丈母娘递来一杯水,打圆场道:“你别跟她计较,她是月子综合征,快得抑郁症了。”

私下里他跟田庄说:“你怎么回事?对你妈好一点!你对我妈都能装,对自己妈就不能装一下?”

田庄就抹眼泪,既愧疚又憋屈,哽咽道:“一辈子说不到一块去!忍不住。”她在她妈面前倒不装,亲妈,用不着。

当妈的全都受气:从小到大,她妈、她小姨对外婆也不怎么样,动辄不耐烦,说话没好声气;而外婆忍气吞声,全当没听见。田庄就很难过。啊,当妈的就得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