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 三十一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九月上旬,奶奶辞世。田庄带女儿回了江城,交给婆婆,转而去忙奶奶的丧礼。奶奶走得很安详,睡梦中离世的,晚十点上床,第二天再没醒来。

姑姑哭道:“头晚喝了粥,吃了个素菜包子,直说好吃,还想吃第二个,叫我拿下了,怕她撑着。我真该死,最后一顿都克扣她。”

姑姑拿出一双老虎头棉鞋、一个红色绣金小肚兜,说:“喏,给你家宝宝的。做了两三年,自从你结婚就开始做,今春才完工。一直盼着你回来,说要亲自给宝宝穿上。”

田庄端详老虎头棉鞋、小肚兜,想着她一针一线,这么一天天,眼花手抖,穿针都穿不上,针线活倒是做得挺漂亮,哭道:“我真该死!我为什么不早回来?宝宝她都没见过。”

她躺在殡仪馆里,化了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老太,身体缩了不少。她是乡下穷姑娘出身,文盲,却天生享福的命。人都说,她的脸长得福相,圆脸,年轻时丰腴,脸上有肉,身上也有肉,屁股又大。做媒的跟伢子妈说:“瞧这屁股,不得了!一沾就怀上,怀上就是带把的!包我身上!”

伢子妈抬头看屁股,细腰宽胯,还一扭一扭。心上一喜,笑了。

媒人说:“你家伢子常年不归家,吃部队饭的,不是我说,好女不嫁兵!赶快把亲结了,生个儿子要紧。他大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前边生了两个儿子都没落住,她婆婆气道:“屁股大有什么用?太大兜不住!”

她有几年总哭,死一个,凄叹一回。头一个是怀里还没焐热;第二个是已经地上跑了,会叫妈了,发个烧就没了,她那个撕心裂肺,很多年后还会抹眼泪。及至田家明出生,刚落地,她把心一狠,咬掉他半只小脚趾,据说能保命。

田家明的命果然保住了,因此她对长子格外偏爱些,一直到他长大,她都战战兢兢,生怕他出意外。她一颗心全在他身上,谁想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她倒不怪儿子,只把儿媳恨得牙痒痒,私下里嚼蛆捣鬼,骂她是狐狸精,勾了儿子的心。及至孙女儿出生,她才稍微宽慰些,把爱移到小丫身上,整个人满足充实,对儿媳的恨也少了些,确切说,是把她忘了,像没她这个人似的。

小丫是爷爷奶奶的大救星,这小孩填补了儿女不在身边的空隙,把家撑得满当当,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她也得到了全世界最浓烈的爱,哪怕只有三口人,彼此也互为全世界。这份慰藉,怕是儿女们做不到,所谓“隔代疼”就是了。关键是小丫懂得回报,比她两个儿子暖人。她十八岁考来江城念大学,对爷爷奶奶百依百顺,对父母她可不是这样,不大有好脸色,动辄吹毛求疵。也是奇了。

都说养儿防老,这话从何说起?她的两个儿子都替别人家养老去了;当然,她也是别人家儿子养的老,李勇挺尽孝,她就死在他家。有一回她跟女儿叹道:“养儿有什么用?就是外面光!”

田家凤说:“我晓得你意思,人就是活个外面光!”

她就不说话了,讪讪的。一边拿手揩眼泪,想儿子,想得心都疼;但宁愿跟女儿过,因为自在,知道自己不会被虐待;也怕拖累儿子,夹得他两头难做人。

火葬这天,两个儿子都来了,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围着她告别。工人抬起床铺,准备往火炉里送,被姑姑一把拦下,跪下来,抚床大哭。田庄也跪下了,抚着她的手,很奇怪的感觉,似肉非肉,很僵,没温度。一家子,还是姑侄俩最伤心:一个是女儿,一个是从小带大的孙女;都是连筋带肉。

后来,一家人来到户外,等工人送来一抔土,那是奶奶的骨灰。九月天,热成这个样子,树荫底下都站不住,大汗淋漓。一家人蹲下,拿树枝扒拉着灰土,有一两根没烧净的骨头,粗粗短短,叔叔把它拨到一边去,捧起两把骨灰,装进盒子里,哭道:“妈,咱们回李庄去,跟爹团聚!”

婶婶哽咽道:“虚九十,说起来也是喜丧。奶奶没遭罪,也没拖累儿女。就是走得太突然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田庄抬头看天,痴痴看了好久。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所谓善终。奶奶怕死,或者说是怕火葬,她不愿自己被烧掉,青烟缕缕,宁可入土,泥土让她觉得亲切温暖。

蓝天白云下,那边烟囱浓烟滚滚,又不知哪个人化为灰烬、烟尘,袅袅飘散于蓝天中。而奶奶已散尽,归于空气。世上再没她这个人了,确切说,没有她的形体。

大门口等着一辆中巴车,是姑父从运输公司借来的。这次没惊动单位,丧事悄没声息。姑父还在工商局当副局长,当了十几年,疲了。本来有望再上一级,好不容易熬到老大退休,上面又空降一个人来,没专长,没能力,还装腔作势!那也没法子,省里有人,后台硬。

姑父说:“混个五六年,退休拉倒。”

田家明说:“还真是!感觉时间越过越快,刚过春节,就到年尾,一眨眼就是一年。我们这代人也就这样了,到头了。”

反是叔叔官运不错,军队转业,进了山东省某省直机关,现在是一个部门主任。一家子就数他官级最大,正处级。叔叔笑道:“我那叫什么官?就一小处长,整天被领导使唤来使唤去,当办事员用。”

姑父说:“搁省城不叫官,搁江城就是我的领导。”

田家明说:“搁清浦就是县委书记,关起门来就是土皇帝,老子天下第一。”

一家人把中巴车挤满了。田苗、田禾、李想坐在后排,八年前守在爷爷床边告别的三个少女,现在已是妥妥的女青年。三人都挺养眼,田苗最好看,像她妈。她今年二十三岁,在济南邮政局上班,已经处对象了。田禾二十二,读的成人高考,今年才毕业,正在备考公务员。她有一度想来广州,田庄也在帮她递简历;忽而又舍不得男朋友——她的高中同学,分分合合有些年了,在清浦当中学老师。

孙月华领着孙子,并田地两口子等在村口,后面一嘟噜乡里乡亲,迎老太太回村。她是李庄的媳妇,七十年前嫁来李庄的那个大姑娘,没人记得她的样子,因为同辈人都走了。她是小脚,走路一颤颤,扭着细腰肥臀,肩不能担,手不能提。

多年前,五婶跟孙月华说:“你婆婆好命。当年嫁过来时,怎会想到后来一步登天,进了城,还当了干部家属。”说完长叹一口气,她本来也有望成为干部家属的,城市更大,在遥远的天津,谁知被人嫌弃,休了。落个不三不四。

孙月华挂着脸,撇了撇嘴。

五婶说:“都是想不到的荣华富贵,难得她也接住了。按说以她的脾性,就是一辈子待在李庄,穷得讨饭去,她也照过。”

孙月华说:“就是!享不完的福,受不完的罪!”她就想到她妈,跟她婆婆颠了个儿了,这个翻天,那个覆地,连带她也受拖累,这理她找谁说去!

爷爷的墓穴已经挖开了,等着奶奶走进去,这叫“合坟”。姑姑在墓穴前生了火,又从包里掏出几件旧衣裳:奶奶的单衫、夹袄;还有她常用的旧手帕、针线匾子;另有剪刀、顶针、五彩丝线;她做了一半的鞋帮、纳了一半的鞋底。

姑姑跪下来,磕头说:“我妈,这几件你先用着,够你用一阵了。家里还有呢,下次再给你捎来。”说完,就展开衣服,一件件往火里扔。有一件丝棉黑夹袄,奶奶穿了十几年了,姑姑才要扔,被田庄一把夺过,捂进怀里,把头磕进衣裳里,哭道:“奶奶!”

那衣裳里有奶奶的气味,或许还沾着她身上的皮屑子。田庄闻了好久,那是“人”的气味,暴阳底下,温暖长久。

田庄在清浦逗留了几天。她家的院子早不在了,住上了五层小楼。高地人家也多是四五层,再往上攀就是危楼了,哪天塌下来都有可能。

孙月华闲不住。有一回听田家凤讲,江城要搞开发区,很多人跑去圈地了。她就让田家明出面,找李勇搞了块宅基地,照样盖房子。一口气起了四层楼。她率领桑镇、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们,一窝蜂杀向江城,砌墙的、弥缝的、做水电的,不消两三个月就搞掂。

她自己也坐镇工地,兼总指挥、设计师、联络员、服务员、劳工、厨师……一个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人也瘦了十几斤。有一回田家凤去看她,见她正坐在天井里,给工人洗衣服呢。

田家凤说:“你就不能找个帮工?”

孙月华说:“用不着,我自己能对付。”

田家凤笑道:“你好歹也是个副厂长,你这是何苦来?”

“我那什么破烂厂?都快倒了,就没几个工人去上班!”

后来,田家凤跟田庄叹道:“我真是佩服你妈,那个斗志昂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她保留至今。我是早没那个心劲儿了!也不知她图啥?”

“钱呗!”

“她还缺钱吗?你想想你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彩电、冰箱、电话,样样齐备,全中国没几家吧?反正我们家比不上,你爷爷奶奶家也比不上。还有,台湾贴了多少钱?清浦那栋小楼又值多少钱?就是现在,我家所有存折加起来,就怕也抵不上你家一张!你江大毕业那年,你妈指着你结婚,你猜给你准备了多少陪嫁?”

“多少?”

“三万!亲口告诉我的,我当时都咂舌了!”

田庄算了算,1992年她在《江城日报》,月工资也就两三百,够她挣十年的!她家在清浦算是富人家了,为啥她没一丁点儿富人家女儿的感觉?一点都不舒展,拘手束脚。像一块没打磨好的毛玻璃,边边角角都是刺,时而敏感,时而迟钝。是啰,归根结底她是穷人家的女儿,她母族是从富人家落回穷人家,她父族是穷人起家闹革命,革成了习惯,进城没几年,又把自己革回乡下去了。因之,不管穷人富人,归根结底还是穷人。穷,才是硬道理。三两代一轮回,起起落落,中间辗转几十年,末了又归于穷人。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长久的,以富贵为证。才过上几天舒坦日子,还未及修身养性,变成文明人,就又打回了原形,粗粗嘎嘎、毛里毛躁忙着糊口去了。

田庄有个广州女友,比她父母年轻十岁,也当过知青,插过秧、耙过地,正经当过泥腿子;后来成了阔太,住几千万豪宅,满屋子都是花梨木家具,光客厅那几件,就值几百万,就这还是从广西运来的,已算便宜了。她家连门把手、哪怕一颗螺丝钉都是意大利进口。这也不算什么,别致在于,豪华淋浴室里搁一个大红塑料盆,里面沤着一堆衣服,还有一个搓衣板。有一回田庄去她家,心里直道可爱,问:“干吗不用洗衣机?”

答曰:“不习惯。”

她家还置了个缝纫机,平时缝缝补补。她又会裁剪,旧衣服修修改改,穿在身上特别有感觉。新衣服她也买,几千上万的一件裙子,买来挂在衣橱里,懒得穿,闲时看上几眼。要么等它旧了,再去修修改改;要么看腻了,就直接送人去。这是某一类阔太生活,挺朴素,挺接地气的。贫穷成了记忆,也可说成了习惯,一点都不嫌贫爱富。贫富相依,相对来说,还是住在贫穷里较为舒服。

还有一种阔太生活,则缺乏想象力,挺贫瘠的,说起来够可怜。她们住在仿洛可可风格的郊区别墅里,晚上不敢开灯,因为豪华吊灯太耗电,一开灯,隔壁邻居家就会跳闸;她们闲来无聊,就会到丈夫那仿白宫的办公室去捉奸,有时捉到,有时捉不到;冷眼看着女秘书,隔一阵就逼丈夫换掉,谁知越换越漂亮,她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们倍感孤独,养昂贵的宠物,拜菩萨,养小鬼,或者多多生子,以套牢丈夫。她们往最昂贵的葡萄酒里倒雪碧,然后一仰脖子,咕嘟嘟往下灌。她们吃煎鳗鱼、焖海藻、炖蚝……分分秒秒都穷奢极欲。有位作家说:财富是违反自然的;有钱人多消化不良。

孙月华当然算不得有钱人,不过有那么些年,她家在县城确实过得不错,显贵阶层,她一边嘚瑟,一边还挺艰苦朴素。有时抠抠搜搜,有时又出手阔绰,给儿子买摩托车都是买最贵的,花了两万多,在她的算盘是,这是家当,撑门面用的。在田庄则不以为然,代步工具而已,有必要么?田地当然是满心欢喜,他对钱没概念。

田庄对钱有概念,主要是她妈太爱钱,大凡省吃俭用,让她觉得来钱太不容易,都丧失了体面。她爸在劳动局当局长那会儿,有人给家里送烟、送酒,她妈就送去隔壁小卖部寄售。因此田庄很少用家里的钱,有罪恶感,别手别脚,为她妈觉得心疼。

她大学毕业后开始自立,除了衣服、化妆品,别的没花销,还能攒一些。那时她还没有物欲,她是到了广州后,才把物欲给勾上来,亢奋过一阵。那是一种简单、直白的亢奋,不大有回味,像娼女之于狎客,很容易满足,完了就忘。简言之,她并不真正有物欲,体会不到物质的各种幽微好处,狎客只有爱上娼女,那意思才会有,可把玩,可回味,一笑一颦都荡人心魄。田庄还不到那程度。

江城开发区的房子,从拿地到起楼,也就十余万。多年后,翻了几十倍。孙月华这一生,也就挣得几幢房子钱,老来赔了个干净,还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田庄至死未得安宁。

这一年,三十一岁的田庄还看不到母家的衰败,但隐隐感到不妙,她妈太拼了。她妈也感到不妙,具体也说不上。自从姐姐弟弟结了婚,家里不再欣欣向荣——那种蓬勃的、混乱的、无序气息,同时带着朝阳感、升腾感;而他们夫妇则是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照,父母儿女都在原地,屋子里明晃晃。这才几年,屋里就暗了去,虽然也还有光。

她今年五十三岁,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但她还有力气,想振兴,有时又觉独木难支。田家明不顶事,从前她顶崇拜他,把自己放在低处,会高看他一眼。会跟儿女们说:“这是你爸的意思。”

或者说:“回头我告诉你爸去!”

蒋大为最红那会儿,有一回在电视上引吭高歌,邻居说:“长得像不像你们家田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