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二十九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金融风暴所抵之处一片狼藉,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中产阶级分别缩水了50%、61%、37%。香港、新加坡、泰国的居民资产下跌了44%、43%、41%。韩元在两个月内狂跌一半,国家经济濒临崩溃,大宇集团人间蒸发。日本八佰伴申请破产。中国也被敲了一记警棍,消费市场一片哀号。事实上,它能苟活委实是奇迹。

神话、传奇、幻影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许这才是真的世界。然而毋庸讳言,肥皂泡确实是好看的,在阳光下,散发着斑斓的光。人人都爱肥皂泡。20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夜,王浪上街迎新年,凌晨将近时,珠江边上正在放烟花,那等璀璨,夜空、江面互为映照,把广州城衬得就像海市蜃楼。行人纷纷驻足,江边熙熙攘攘,原来都在迎新年呢。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走过,内中一对小情侣,手呈喇叭状,对着烟花大喊:“21世纪,你好!”

王浪笑了笑,觉得挺好,折身回家去。眼前的一切他看看而已,不大相干了。“世界不再令人着迷了!”他想到了一句话,深以为妥帖。可是,他多么怀念世界令他着迷的时光啊。

田庄来广州晚了些,斜刺里插进来的,度过了半个1990年代,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是样样赶上了,也踩上了节点,觉得挺合的,蹦跶得一个欢。

前年分来文研院,去年就分房了,新起的一幢宿舍楼,听说是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两人遂退掉了王浪单位的旧房子,搬来了文德路。

单位就在隔壁,但田庄基本不去。那年头没人正经上班,都跑去外面“炒更”了。田庄初来报到那天,偌大的办公楼空空如也,各房间关门闭户。偶尔,会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朗朗笑声,夹杂着单音字:碰!杠!吃!还有双音字:和了!然后是哗啦啦一阵洗牌声,渐渐淹没了说笑声。

田庄想,这单位真好,上班还能打麻将。

当然!非但能打麻将,书记还带头呢。但是这个也有风险,倘若一不小心开罪了某个下属,就有可能被人告到上面去,名目是“扰民”。上面找书记谈话,说:“好歹也得注意点影响,你是老共产党员了!”

书记说:“好!以后不会再有了。”以后真的没有了。打麻将时,就在桌上铺个毯子,说笑声也压低了些,那感觉不怎么畅意,像偷情。倘若有人放声大笑,书记说:“嘘,嘘,夜里传声。”

那年头,各单位都在打麻将,也包括军队。文研院有不少军转,每说起他们在1990年代的行伍生涯,都挺怀念。那些年正在裁军,人心惶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搓麻。

军中还流行顺口溜,比如:平常日子压力多,待得闲来桌上搓。输赢不论心平和,调好心态再忙活。又有:麻将麻将,桌上一放。小牌一抓,啥事都忘。小事不管,大事让让。从早到晚,从黑到亮。

你以为1990年代是什么样子?是个个汗流浃背、天天都在起高楼?是人人在工地上搬砖?是大太阳底下做推销、发传单、赔本赚吆喝?是工厂开足马力、机器昼夜不停在运转?是打足了鸡血,每天竖拳头、喊口号,把大话说得震天响?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不是。奋斗也奋斗的,也有休闲,也有娱乐,好吧,也有搓麻。不比今天。

田庄很庆幸自己抓住了1990年代的尾巴,和全体中国人一起,度过了改开四十年中最活泼、奔放、直令人血脉偾张的最后几年青春期。从那以后,改开似乎成熟了一些。人一旦成熟了,就不好玩了。懂得平衡、取舍,有道德约束力,并且越发道德至上,不允许犯错误,动辄板起面孔训人,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极讨厌的那副道学样。肉身在衰败,活力几近于无,只剩下苟延残喘,可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文研院是个大杂烩,牛鬼蛇神的集散地。什么人都有:做学问的、搞研究的、画画的、写书法的、做音乐的……当然少不了作家、诗人。下属还有六七份报纸杂志,七七八八加起来,总也有上百口人。田庄来了两三年,也没把同事认全,很多人长年不来单位。

人事处长说:“过来干吗?一来就搞事!就在家待着去,安心搞创作,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做贡献!”人事处长姓胡,挺利落的一个中年女性。那天田庄来报到,就是她接应的,交办相关事宜后,带去见书记。书记姓黎,不大像书记,一点都不严厉,挺和蔼可亲的,乍一看像印度人,说起话来却是海南口音。

黎书记说:“嗳!话不好这么说!什么搞事不搞事,别把小田给吓着了,还以为这幢大楼出了什么事!”当下问及田庄情况,得知她已领证结婚,他欣慰道,“蛮好,蛮好!祝福你!”

胡处长扑哧一笑,道:“祝福她什么?该有事还有事,跟结不结婚没关系!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黎书记说:“那还是不一样!你说他们在外面搞,为什么会闹到我这里来?难道他们俩搞,事先征得我同意了?乱来!”

原来,单位有人搞婚外恋。男的三十多,结婚有年;女的是前年分配来的大学生。照理,两人不该那么快认识的,因为没机会照面;只因有一回,单位要开会学习、传达贯彻,两人在会场上遇见了,不得了,天雷地火,一见钟情。不久女孩怀孕了,男的不离婚,女孩不打胎,僵住了。女孩一气之下跑来找领导,让单位出面,主持公道;男的老婆也不示弱,跑来文研院大闹一场,跟书记要人。

书记说:“要啥人?”

老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道:“我老公!人跑了!”

书记说:“你老公跑了,你找我要人?你不是全天候看着他吗?全单位的老婆,就你看得最紧!你还找我要人!”

送走老婆后,胡主任说:“都是开会惹的祸,去年不开那个会,他们就不会认识。当时男的还要请假的,您又不同意!”

“好了,好了,”黎书记摆了摆手,说,“说得像我撮合他们似的。以后是得少开会!这帮家伙,须把他们一个个隔离起来!”

从黎书记房间出来,胡主任又带田庄去了创研所,所长肖人杰是田庄的顶头上司,五十出头,儒雅书生。本来学问做得挺好,南方视察后开始躁动了,带领手下办报刊、搞创收,越搞越顺手,发现自己不单会做学问:那就对不起了,学问您一边待着去。他名下有一报一刊:《岭南文化报》和《珠江潮》——后者田庄曾实习过,写过《广州站与农民工》。这是广州最著名的杂志之一,主要是关注社会热点,跟踪文化现象,有观点、有态度,销量很旺。

早些年有传闻,说上面要抛弃文化单位,让他们自收自支。把文研院的人吓得半死,各部门都跑出去找门路,一下子办了十几家公司。那几年是文研院最繁忙、最团结的时期,忙得连男女关系都顾不上了,团结到同行之间也不说坏话了,因为没时间,生存要紧。

肖所长原是海关出身,后来有志于学术,就调来文研院了。闲时,常跟田庄他们讲讲野史趣闻,说:“嗳,什么勤劳致富,也就说说而已!勤劳可以糊口,却致不了富。”

他就说起他当年在汕头缉私,海关船跑不过走私船,因为走私船改装了军用飞机的马达,你去哪儿追去?猫捉老鼠,却被老鼠玩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于海面。那些年,汕头人一个粗豪,钞票扎捆、摞堆,多到来不及数,直接拿尺子量。走私船泊岸,这边尺子也竖起来了,那边瞄了眼尺数,说:“ok,拿货去!”

肖所长说到这里,大腿一拍道:“真他妈香艳!”他的报刊也办得挺香艳,倒不是下三路,而是常有文章试界线,比如批评时政,有一回被人告到上面去。问题是上面还护着他,把文章读得津津有味,说:“哎!文人嘛,就是干这行的,由他们说去!”一副掀不起大浪的样子。

又说:“倒未必一定要唱赞歌,老实说,那类文章我们也不爱看!”

肖所长听了,越发得意,说:“本来就不该歌功颂德!改革开放还需要歌颂吗?如实写来都是赞美。现在是要找不足,更上一层楼!”

田庄初来文研院,就分去了《珠江潮》杂志,平时不坐班,每月聚几次,过稿、做策划,然后领了任务干活去。有时,所长会带编辑部同仁到郊区住几天,说:“得把你们哄哄好,给我认真干活!别的我不管,尽管炒更去,但是本职工作要做好!活儿要漂亮!”

活儿确实漂亮,会做深度报道,会关注民生,会提出问题,关注弱势群体、劳资纠纷,批评腐败、社会不公、环境污染、公款吃喝,批评广州乱七八糟的市政、恶劣的交通和治安……有时,会从贪腐者的角度写文章,以揭示贪腐背后的人性和文化。

田庄的认知、价值观是在《珠江潮》杂志得以强化的。做了三年,直到2000年这杂志被叫停,名目是刊号问题,当然刊号确有问题,晦暗不明,相当于非法出版物。实际上,极有可能是上面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整天聒噪,嚷嚷个没完!就你们关心国计民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还得寸进尺了!知识分子就不能惯着!

要到很多年后,田庄才意识到她经历了怎样的1990年代:芜杂、狂浪、草长莺飞,各种混乱、矛盾百出……然而这正是青春啊,春夏间的气息,到处都是万物生长,心情像头发一样飞扬,身体清新洁净,有沐浴露的香味,然而不消一会儿就出汗了,浑身油腻腻。独自走路都想发笑,也不知为什么那么甜蜜,抬眼看向前方,恨不能跃上几步,来个空翻。边走边唱,那自由自在的气息,而这正是她的青年时代。

1999年的最后一天,田庄独自守在家里。她不常感怀伤时,一阵一阵的,今天有。想跟王浪一起过年,想着他出门时或许会叫上自己,两人一块看夜景去。人家没那意思,一开口就把话堵死了,她也只好装作不介意的样子,像没那回事。

这人也不知什么毛病,小时候受过创伤?那么需要独处?不是一年两年了,自打认识就有,有一回两人还闹过别扭,王浪扬长而去,虽然第二天回来找她,田庄也留了个心。她不是小女孩了,不能乱耍性子,见好就收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开过口。

结婚干吗呢?真不如一个人过。一个人没想头。结了婚,两个大活人住在一起,彼此会有要求,会因此拌嘴,发生不愉快。两人都怕吵架,有一回王浪说:“要么这样,最先发火的那个人有特权,让他嚷嚷去,另外一个人闭嘴。你看行吗?”

田庄笑道:“行!哪天我看你脸色不对,我就先嚷嚷!来个先声夺人!”

王浪说:“彼此少做要求,不奢望,日子就好过。”

实在说,田庄很少奢求的,大迷糊么,不开窍,又最能独处。可是今晚不一样,闲得慌,突然茅塞顿开,原来自己是女的,需要人陪,想手拉手上街,说到高兴处,挥拳给他一下。后来她意识到,每当她做回小女人,她和王浪的相处就会出现问题,她若想压下问题,必得自己受憋。混沌的、不男不女的状态是她和王浪的最佳相处模式。

王浪才走,她就怅然若失;对着电脑愣了几分钟,决定今晚当他不存在,她自己一个人过新年,当即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阳台上的灯也打开,电视也打开。开始收拾房间,心里有气,擦地板时格外有力气,分明知道自己眼里含着泪水,委屈之至,觉得自己从来没被爱过,从来没有!从小到大,都是她爱别人,千辛万苦,各种心碎。全错了,她很少被人善待过。

搁下拖把,一个人坐到沙发上抽泣。电视里正在直播新年庆典,阳台外的夜空,烟花升起,她痴痴看了好久,眼里有奇妙的光,那是灯光、泪光、电视的光、烟花混杂在一起,一个人的感觉异常明显。

广州的烟花未熄,北京的烟花又升起,还伴随着钟声,那是中央电视台正在直播的中华世纪坛的新年庆典,现场歌舞升平、花团锦簇,电视里的光映得家里的光都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