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着,孙月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一看这阵势,大喝一声,扔了车子,奔过来拉架,说:“这不要命嘛!怎么打起来了?”一边也照田庄身上打,骂:“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凭什么打人,啊?”
王少聪趁机抽出身来,抬脚就走,田庄跟在他身后大喊大叫:“以后不准进这个家门!你再来,你就不是人!”
孙月华一边打女儿,一边把她往屋里拖,回头跟王少聪说:“你等着!不准走!”
到了屋里,见女儿激动得浑身颤抖,盘问半天,才知是这么个事,孙月华笑道:“多大的事儿?我说,天塌了吗?你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这事也值得你打人?你还打人!一点家教都没有!真是气死我了!你出去给人赔个不是!”
田庄见她妈不上路子,跟她不在一个节奏上,朝床上一扑,放声大哭。
孙月华转身来到院里,王少聪早没了人影。她心里惴惴,把女儿恨得牙痒痒的。不懂事的货!要命啊,什么时候能开窍?
晚上田地回家,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喜道:“最近看黄色录像了?”
田地一听奓毛了,跳起来道:“怎么可能?什么黄色录像?”
孙月华说:“哎哟,装得还挺像!”
田地问:“怎么回事?”
孙月华朝田庄屋努了努嘴,把王少聪的事说了。母子俩都觉得这事很严重,田地说:“太不识好歹了!竟然把我朋友给打了!这事不得了局!我以后还怎么跟人相处?”
当下母子俩商议,明晚搁家里请顿饭,罚姐姐做饭。道歉就算了,这事也不必说透,免得王少聪没面子。父母作陪,再叫上姐姐的几个同学,大家喝顿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次日家里请客,却是田地做的饭。田庄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当晚都不敢回家。她的同学来家里,问田地:“你姐呢?”
田地笑笑:“去江城了,明后天回来。她在家,我都不好意思请你们,碍手碍脚的!”
那会儿,王少聪只是田庄的一个男同学,虽然常来家里走动,主要还是田地的朋友。若说他对姐姐没意思吧,也不是;若说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吧,也谈不上。他那时还是玩心太重,顾不上,一上麻台就下不来,能搓三天三夜不合眼;得闲也会想想女同学,看看眼风,试探一下;探不出眉目来,又跑去搓麻了。奔波于麻将和女生之间,实在也是忙死。
那会儿,田家对王少聪印象都挺好,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精神,除了贪玩没什么毛病,聪明,有眼色,是个明白人。及至他成了田庄的男朋友,就有点怪怪的。首先是田地不自在,一起干坏事的好朋友,陡然成了姐姐的男朋友,没准将来还得叫他姐夫,你说他什么滋味?
孙月华是另一种滋味。略有点遗憾,那个劲儿上不来。女儿值得更好的,虽然眼前的这个也不坏。江城大学一般化,家境也推扳——少聪父亲在建筑二公司做后勤,不是当官的。
田庄说:“江大怎么了?我不也是江大的?”
孙月华说:“你废话!能一样吗?找对象,女方要高攀的!女高中生得找男大学生,女大学生得找名牌大学生!懂不懂?”
田地撩酸拨咸道:“像她这样的,能有人看上就不错了。我都发愁,怕她嫁不出去!”
田庄上前给了他一拳。
孙月华把儿子拉到一旁,耳语道:“看紧了!”
田地笑眯眯的,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孙月华朝儿子拍了一拳,笑道:“你懂的!”
其实田庄也懂,很不屑地看着母子俩。不就是怕她和王少聪突破“男女之大防”吗?纯属多虑!她都生气了,把她当什么了?她是那种人吗?并且,典型的双标!去年父母出差,田地趁机带女孩回来住宿,被妹妹抓了个现行,告诉了父母。田家明未及反应,孙月华喜得似嗔似笑,把双手一拍,道:“这不要命嘛!以后别这样!”意思是,以后还可以这样。她觉得儿子是占了便宜的。女儿不行!毫厘不让!
因之王少聪自从跟田庄谈了恋爱,反而家里住不得了。麻将可以打,三天三夜都没人管。这中间他但凡出来上个厕所,都有人跟着,尤以妹妹跟得紧。
王少聪说:“田禾,你回避一下嘛。你是大姑娘了,好意思的?”
田禾守在洗手间外,说:“我又不看你!”
王少聪说:“有声音的。”
田禾“咯咯”笑个不停,拿双手塞住了耳朵,说:“现在你可以撒尿了,我听不见!”
王少聪私下里跟同学抱怨道:“这个恋爱谈瞎了!”
他跟田庄说的是:“你们家怎么回事?个个掺和进来!除了跟你谈恋爱,我感觉我跟你爸、你妈、你弟、你妹都在谈。江城那边也一样,我跟你爷爷、奶奶也在谈,还有你姑姑一家!”
田庄笑道:“算了吧。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们家没那么多人关心你。男的还好,女的有点无聊,闲的呗!”
王少聪提出单独相处,田庄翻了个白眼,说:“你想干什么?你一看过黄色录像的人,还要跟我单独相处?”
王少聪跺足道:“我靠,你想多了吧?”
田庄忍不住笑了,挥拳给了他一下。
两人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姑姑也不看好这一对。男孩玩心太重,女孩太不成熟。她跟侄女说:“你先谈着吧。结婚前总要谈一次的,要不太吃亏了。谈完拉倒,就算给自己有了交代。恋爱这事儿,切记不要搞复杂了!”她看得出,她这侄女儿,心思浅,野心大,总想搞一把大的,又害怕,又向往,能力又不行。她得好好看护才行。
田庄信任姑姑,凡事都愿跟姑姑说,跟她对母亲的忤逆正好相反。大学四年,侄女儿那么点小破事,田家凤全知道。有一回在图书馆,有个胖胖的男生走到她面前,说:“同学,请出来说句话。”
田庄就跟他出来了。小胖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哪个系、哪一级,而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注意你好几天了!我决定为中华崛起而奋斗终生!我会成为孙中山的,你愿意做宋庆龄吗?”
“什么?”田庄吓了一跳。
小胖镇定地说:“我正在组建政党,做我的助手吧!”
田庄想了想,说:“算了吧,我做不来。”
“宋庆龄哦?”小胖很吃惊,“你们俩有点神似,真是天赐我也!你肯定行!”
田庄忍不住笑了。心里想,我肯定不行。你恐怕也未必行。
姑姑得知此事后,也快笑死,说:“你们这代人是这么玩儿的?”
田庄说:“我遇上了个神经病!”
姑姑说:“对,鬼扯!希望你遇上个正常人!”
遇上个正常的也不行,因为她侄女就不大正常。王少聪之前有个仲生,来过家里几次——和三五个同学一道,受邀来家里吃饭。姑姑说:“这个男孩可以谈。稳当!”
田庄苦恼道:“我紧张。”
姑姑说:“紧张就对了。”
紧张虽然是对的,但太紧张也不行,恋爱照样谈不成。两人暧昧了好长时间,有一度仲生鞍前马后,每天来宿舍楼接送,两人也常出去散步,说些闲话,田庄装作没那回事似的,落落大方样。有时并肩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人的衣袂会擦在一起,眼角会落进对方的肩膀、手肘;都在微笑。
有时田庄会抬头看天,心里想:“不能再好了!时间你定格吧!定住,定住,不要再往前走!”这么想着的时候,仲生会迅速地扭头看她,两人把微笑绽放了一下。田庄攒足力气,决定回望过去,却见仲生已收回了眼神,两人再次微笑了一下。
这不是已经谈上了吗?没呢。还差一个拉手。
这个拉手太难了。田庄就栽在这个动作上,没迈过去。常常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快窒息了,连空气都在颤抖,就差一句话。然而那句话很难出口。有一回仲生决定说了,为郑重起见,还预备了鲜花,约她晚上八点在食堂门口会合。
田庄紧张道:“干什么?”
仲生说:“有事要说。”
“噢。”田庄扭头就走,腿肚子有千斤重,迈不出去。
那晚见了吗?没见。很不地道地,田庄做了回孙子,躲回奶奶家去了,一个晚上心神不定。仲生被人放了鸽子,气得把鲜花扔了,有好一截子没理她。后来气消了,决定不表达了,直接上手。这层窗户纸一定得捅破,否则整天磨洋工,白忙活。
有时,眼看就要上手了。两人走在路上,田庄把她的小肉拳攥着,手心全是汗,微微在颤抖;仲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里想,再等等,不要轻举妄动,等坐到阶梯教室门口再说。
及至坐到阶梯教室门口,剧本变了。她的手不在合适的位置,需要去够,这样就不自然,太生硬。他学着田庄的样子,把手肘压着膝盖,把半截身子再压手肘,他把手腾出来,悬空搁着,端详自己的手。他咳嗽一声。田庄扭头看他,顺着他的眼势看他的手。
他心里想,你也像我这样,把手伸出来,悬空搁着,我就去拉。
田庄没有。她突然抬起身子,把双手撑在阶梯上。
仲生大喜,心里想,这样也好,更方便。
于是他也抬起身子,把双手撑在阶梯上。两人的眼角都见得对方的手,有一只在挪动。仲生想,你少安毋躁,等我,等我。
可是,田大小姐是“少安”之人吗?天生躁脾气。那会儿她浑身僵硬,手指抖个没完,实在受不了啦;在仲生的手快够上她的一瞬间,她突然把手一扬,弯腰捡起脚下的一片梧桐叶,夹在手指间摇,同时轻轻吁了口气。
这一招她自己也没料到,仲生更没料到,吓得魂飞魄散,从此魂魄再没回来。他后来真是懒得烦了,没什么意思。小年轻脸皮薄;自己已经做到位了,女方没诚意,止于玩暧昧,那就算了。他后来冷淡许多,田庄若有所失,又不好意思去找他,及至有一天听说他有女朋友了,她也看见两人手牵手,田庄哭了。当晚跑去姑姑家,说:“我要不要把他抢回来?”
姑姑想了半天,说:“你自己拿主意。换我就不会。错过就错过啰,好的又不止他一个。你们俩太别扭,把事情搞复杂了!”
田庄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周,还未及恋爱,她就失恋了。她从此认清了自己,跟伟大曲折的爱情没多大关系,谈不起,也不配。甚至连“爱情”她都不配,她不配享有恋爱的自由,她这种人,只合父母给她指配,说:“就这个人吧。”这是她最好的结局。
仲生之后,她就跟王少聪好上了。那么容易好上吗?容易!两人是发小,她不紧张。拳打脚踢好多回了,也算是一种肌肤相亲,拉手就容易些。她确实常常打王少聪,几个同学坐在草坪上聊天,一高兴,她的拳头就对准王少聪抡一下。王少聪有点发蒙,搞不清她的拳头里是有特殊信息呢,还是纯粹瞎抡。
他后来搞明白了,纯粹是瞎抡。他那一阵子也三心二意,不恒定。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世上所有的女子任我爱哟”,正合他的心意。跟华中大的女生还在扯,还有本系的两个女生也在给他递眼色,一边又跟田庄形影不离,常去她家蹭饭。
田庄说:“以后不要你来接我。爷爷奶奶都怀疑了,还以为我们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呢?”
田庄气道:“我到现在还没男朋友!都是你害的!有意的吧?”
“切!”王少聪说,“是你黏我好不好!动不动就来宿舍找我!我都不爱搭理你!”
他跟仲生不熟,田庄家里见过两回。就见两人眉来眼去的,看不入眼,烦人!田庄一看不妙:不会打架吧?太难看了!后来约同学来家吃饭,她就把两人分开叫,或者都不叫。
姑姑笑道:“你还会玩这一手?我劝你别搞,太拙劣了!不玩,你还落个本分;一玩就漏洞百出。”田庄扭头别脸,笑个没完。
好在王少聪也有别的女生要应酬,一时脱不开身。一年后,两人把手里的人都玩完了,一天校园里遇上,就坐下来说说心得体会。说不上两句田庄就哭了。王少聪笑眯眯地看着她,拿起她的手去拭泪,说:“喏,自己的泪,自己擦!”
田庄甩掉他的手,蹲在地上号啕。
王少聪说:“你太惨了!被人欺侮成这样!要不是看在你可怜巴巴的分上,我真不会收留你。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人心软,跟你家也不是一般关系。”
田庄一边哭来一边笑,擤了鼻涕,拿他的裤腿揩了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