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未语声先笑,就说起她弟弟有一回吹气球,被她妈给呵斥了一顿,问从哪儿来的,说是人民医院的同学给的。
赵小红吓了一跳:“啊?那个!白的,透明的,是不是?哎呀,我也吹过!老大老大了!糟了糟了,不会出事吧?”
田庄说:“吹炸了没有?”
赵小红摇摇头。
“那就不怕。吹炸了才会怀孕。”
赵小红想了想,疑惑道:“你弟弟要是吹炸了呢?”
田庄肯定道:“他当然不会怀孕。所以这个东西男孩能吹,女孩不能吹。”
七月底,成绩下来了。实验小学五(三)班的两个高地女生都考上了县中,两家大人下了特赦令,可以出去玩儿,不必天天学英语。于是剩下的假期,俩人都玩疯了,学骑自行车,到新华书店侧门口的书摊上租小人书看。正门口则排起了长队,足有百十口人,摆书摊的人摇头咂嘴,道:“疯了,就为了买本爱情诗选,犯得着吗?”
爱情?田庄和赵小红对了对眼睛,笑了,低下头继续看小人书。
不一会儿,摆书摊的人大笑不止,说:“买错了?不叫爱情诗选?那叫什么?怎么写?艾草的艾?青草的青?是个诗人?没听说过。好,好!买错了好!叫这拨狗日的赶时髦!”
田庄和赵小红再次笑笑,又低头看小人书。
邮局也是看野景的好地儿,解放路与淮海路的交会处,县城最著名的十字街头之一,参天古树,浓荫蔽日,阳光在柏油路上撒下了点点碎金,里头全是光阴。
隔壁就是二百货,门楣上镶了个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二百货比大百货会搞事,入口有个哈哈镜,小孩子最喜欢跑进去,对着哈哈镜照来照去,笑死了个人。收银员忙得抬不起头来,坐在两人高的玻璃罩里,从钢丝绳上取下小夹子,现金归归拢,发票盖个章,再夹回钢丝绳上,伸手那么一甩,从哪来,回哪去,潇洒得不得了!
整个暑假,田庄和赵小红都在这一带出入,闲来无聊,就倚着树桩看街景。两人都穿连衣裙,都出自小红妈之手,样式新颖别致。但没人留心她们,男的不回头,女的也不会上来问,这裙子哪儿做的?
她们自顾自美着去!
两人都是小个子,身高不足一米五,胸脯没肿,屁股没翘,就是翘了也未见得就怎么样。总之,越发觉得自己晶莹剔透,轻灵之至。
马路对过,又冒出来两个男青年——那年头,为什么男青年都爱出双入对呢?一样骑脚踏车,穿喇叭裤,和小姨遇上的那一场不同,后座上的男青年不是叉腿坐,他是直接站在后座上,弯腰搭着骑车人的肩膀,顺手把前边的头发搞搞乱,有时自己也会扭扭屁股。
他的屁股圆又肥,可能是被紧身裤包的,那一刻,田庄和赵小红觉得眼睛发烫,满世界就只剩下了他的屁股。这还不算,骑车的人又反手捏了捏他的屁股,再用手指沿着他的股沟一路划下去,一边把眼看着路人,打量他们是不是在笑。
田庄、赵小红果然笑了。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当即两人笑作一团。突然听到旁边有咳嗽声,却是两个民警,穿白制服,戴大盖帽,冷眼看着两个男青年,道:“哪天不要死我手里才好!”
两个男青年当然不会听到。可是看见了民警,他们突然来劲儿了,手压嘴唇,吹了一声长长的呼哨。一路欢呼而去。
民警看了看两个小姑娘,批评教育道:“有什么好笑的?赶快回家去!这些你们看都看不得,还笑!”
正说着,那边晃过来一辆驴车。赶车的光着上身,四仰八叉躺在车上,一边跷着二郎腿。时不时他会向空中打一个响鞭,说:“驴——驾!”声音长长的,油腔滑调。因此驴也不理他,照样慢慢地晃。
两个小姑娘又一次笑了,一边把眼看着民警,嘻嘻哈哈跑掉了。
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下班的人汇成河流,满街都是骑脚踏车的,源源地淌过去,公文包挂在车龙头上一晃一晃。两个小姑娘很满足,有时眼睛会跟着一个姑娘,或者跟着姑娘的影子,直到影子消失了,拐进一条巷子里。
真的很满足。看——不拘是看人、看事——在她是一生所好;被看她却不乐意,主要是不自在。她这个年纪刚刚好,未及被人留意,满大街都是陌生人,她可以看个饱。落在眼里的一切都那么好,那么新鲜明亮,哪怕夜里都会看见光。
她那时并不知道,三年蜕变,她已成了十足的县城小姑娘,满身都是县城味,赶驴的和穿喇叭裤的混合的味道。她那样一个小小姑娘,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县城多么小,穷街陋巷,井字街道狭窄而暗淡,满街都是青灰老蓝,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眼睛就像点金石,点到哪里,哪里就亮。随眼看去,一切都光明亮堂、流光溢彩。
是啊,1982年的县城或许正待发光,像黎明时分,起大早的人已忙碌开了,大部分人仍将醒未醒,不过也快了,光线将会刺得他们睁开眼睛来。田庄无所谓醒得早或晚,她十二岁了,念初一,视野比实验小学开阔许多,新开了地理、历史、生物……样样她都喜欢。
远方来信终于找到了田家明家,确切说,是找到了孙月华。
两封信均写自台湾,寄自美国,躺在县邮局有些时日了。寄件人徐志海,时任台北某国中校长。头一封信是写给他堂弟徐志河的,地址是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这地方位于清浦、清河两县交界处,1950年后划归清河县。并且他堂弟也改了名,现叫徐江淮。哪儿找去!
第二封信是写给他姨弟章映琦的。地址是清浦县郝巷1号院。也是旧址,新中国成立后改为人民路,现在是一个大杂院。他姨弟倒是没改名,1948年解放军才进城,他就躲乡下去了,后来一直住在那里——桑镇。现在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类似的信件,县邮局已积累了不少封,亟待处理。这些信多发自香港、美国,要么是地址不详,要么是收件人不知归处。后来才知道,这些寄自美国、香港的信,有很大一部分是写自台湾。因海峡两岸不能直邮,须经第三方转寄。
台湾来信的源起始于1979年元旦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告台湾同胞书》。
亲爱的台湾同胞:
今天是一九七九年元旦。我们代表祖国大陆的各族人民,向诸位同胞致以亲切的问候和衷心的祝贺。昔人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欢度新年的时刻,我们更加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台湾的父老兄弟姐妹。我们知道,你们也无限怀念祖国和大陆上的亲人。
……
中国政府已经命令人民解放军从今天起停止对金门等岛屿的炮击。……由于长期隔绝,大陆和台湾的同胞互不了解。……我们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进行学术文化体育工艺观摩。
……
《告台湾同胞书》的发表,孙月华不会留心,那时她正在李庄,筹备上县事宜。她眼里只有县城,那个光鲜亮堂的地方,那个经过她十年奋斗、一步一个脚印、即将抵达的地方。那是她梦想的终极地。她一生止于此矣!
她把孩子们带到这里,好比起飞前的助跑,这一过程很重要,到了这里起点就不一样。较之李庄,有如云泥之别。她常跟孩子们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就靠你们自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上到哪儿去,她其实并不知道。囿于想象力,也是苦日子过惯了,根本不敢痴心妄想。与此同时,在台北的一间小小公寓里,一封信正在酝酿,目的就是找她。这封信,从一个公寓辗转到另一个公寓,被人带上飞机,穿过太平洋,来到洛杉矶。再由洛杉矶寄出,再穿过太平洋,来到清浦县邮局,躺了总有一两年。
清浦县邮局烦不胜烦,邮递员快跑断了腿,就为寻找那些不存在的村庄、不存在的人。后来对台办、港澳办、派出所等奉命成立工作组。再后来,整个江城地区的邮电系统开始协同作战,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务必处理好每一封海外来信,凡是信封上写有繁体字的,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大陆是如此热切,台湾却颇高冷。当局是不鼓励,不阻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官方是这样情形,民间却正相反。譬如那个叫徐志海的台北校长,自从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再也坐不住了。可能对他而言,故乡突然明晰了,具体可感,可触摸,可回忆。三十年来,他虽然也回忆,但是很混沌,够不着,忧伤且绵长。
这一年他五十五岁,有生之年还回得去吗?他的故乡不止于清浦。他要走很多地方,他的出生地、读书地、工作地。他是从南京开始逃亡的,经上海、浙江,又绕道青岛,又南下福建,他在广东滞留大半年,跟共产党打,末了搭轮船逃离,在机枪的扫射下,船上死伤大半。他也病倒,至于奄奄一息,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地方,他都想回去看看。是旧梦重温的意思,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截,才二十五岁。想起来就涕泪交流,心酸之至。
这些地方,山东、江苏、上海、浙江、福建、广东……这广义上的故乡,最终落于一个小山村: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他家的出发地。当时祖宅还在,由大伯看守,家有良田百余亩,想来必是大地主无疑了。也不知活着否,儿孙安在?
于是第一封信,他是写给大伯的儿子、堂弟徐志河的,问及家里情况,说,未知此信能否收到,如若收到,请速回信!报一声平安!另,请告知映璋及芸儿的情况,在哪里?可安好?
很简单的一封信,像电报。也是指着此信可能落空。
次年,他又致信姨弟章映琦,当年也就二十出头,贪玩至极,绰号清浦“第一公子”,因他父亲曾做过几年县长,1937年死于任上。他两个哥哥都挺能干,老大致力于教育,战后做了清浦县教育局局长;老二经商,创办了县城第一家百货公司,名曰“开洋百货”。
他这个姨弟,其实是他堂弟志河的姨弟,两人共一个外婆,两人的母亲是亲姊妹。而他和志河,是共一个爷爷,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三人就是这么个关系。
他对章映琦说,请告知家里情况;你姊姊映璋和芸儿可安好?念念!切切!
两封信在清浦邮局沉睡两年,及至1982年,终于抵达了收件人之一徐志河手里,孙月华称为他小舅,时任县招待所所长。这在县城就算体面人家了。
说起来,田家明夫妇也够可怜的,除了这个小舅,他家在城里就没亲戚。他家刚上县那会儿,小舅没少帮忙,田庄姊弟的入学,孙月华的工作,都是由小舅出面落定的。
孙月华叹道:“我小舅路子广,有一门阔亲戚真好!”
她也是怕了,从来只有她帮人,很少有人来帮她的。就是小舅妈略有些势利。小舅妈在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典型的职业女性。她对孙月华不错,对乡下的穷亲戚却是看不大上。
有一回,两人去小舅家做客。小舅妈说:“以后要多走动啊。你们上县,我最高兴了。可怜这几十年,把我们家给孤独的,连个走亲戚的地方都没有。”
孙月华想,怎么没有?都是穷亲戚,不入你法眼。
小舅妈像是猜透她心思似的,说:“月华啊,不要怪我说你!你们初来乍到,先把小日子过过好。有些事量力而行,我知道你心肠好,差不多就行了。你又不是观音菩萨,轮不上你来普度众生。”
孙月华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跟丈夫说:“刚才那一席话,你还听不明白了?由她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开始主动认亲戚了!她眼里有过谁啊?也就是你有面子,江城下来的,家里有背景,又在机关工作,在她看来就是有出息了。我就不信,我要是嫁个乡下人,她会跟我认亲戚!”
耿耿于怀自己念初中那会儿,来小舅家玩儿,小舅妈拿她萝卜不当青菜的,淡淡的。她臊得脸都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快就离开了。走出小舅家就开始哭,回家告诉她妈,又哭。
她妈说:“你既委屈,以后少去就是了。”
她妈又说:“你舅妈就那样!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她当然多心!乡下穷孩子,又自尊,又自卑,又要强。
这一点上,田家明倒是体谅小舅妈。他就是所谓的“阔亲戚”,他父亲打下的江山,除了儿女受用,亲戚没沾一点儿光。也不是心冷,穷亲戚太多了,没法帮。帮了这家,得罪那家。他娘心软,禁不住穷亲戚上门告苦,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吧?
他父亲那一门还好,等闲不开口。他母亲娘家最要命,有一年像是约齐了,年关一起来家里。那天他放学回家,见他娘坐在床头抹眼泪,他爹一旁板着脸。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要钱呢!
外间,穷亲戚们讪讪地坐着,也不说话,寒寒缩缩的。家明把眼看着他们,从他爹的角度,当然会绝望,嗷嗷待哺,没完没了,个个都想把他家生吞活剥了去!
因此,他跟妻子说:“我挺能理解你小舅妈的。脑子清楚,她这不叫势利。她家那么有根底,也不用求我办事!”
孙月华说:“这才叫势利呢!你以为势利是什么?势利是求你办事么?那是巴结,好不好!势利就是不求你办事,也愿意跟你交往。稍微次一等的,都不在她眼里!”
田家明说:“那她是高看我了。”
孙月华说:“你们呀,正经没受过穷,没遭过罪,不能体谅乡下人。我小舅在乡下待过,他懂。”
这一天,小舅从邮局取了信,一时有些恍惚,两封信都在找映璋和芸儿。他稍微定定神,径自来找孙月华。那时她也才下班回家。
小舅一进门就问:“家明呢?还没回来?”
孙月华迎上来,道:“还没呢。”
她有些纳罕。小舅面有忧色,是出大事的样子。
小舅说:“也好。有事要说,芸儿把门关上!”
孙月华愣住了。这称呼多少年不用了,早死了。自从她改名孙月华,那个叫芸儿的女孩就死了。
小舅柔声道:“去关门,有话说!”
孙月华关了门,回身时眼眶湿了。她把身子靠在门上,说:“小舅,你别吓我!我猜着了。”
“你猜着什么了?”
孙月华哭道:“跟台湾有关系。”
小舅点头道:“你不用害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一块面对!”
孙月华说:“他还活着吗?”
小舅从公文包里拿出信来,说:“两年前写的,今天才拿到。”
孙月华哆嗦着接过信,一看到信封上写着徐志河、章映琦,她就放声大哭。也是久违的名字。也早死了。又见信封上写着安峰山乡陈田村,那是她老家啊,一直住到十二岁才离开。
她哭道:“怎么找到的?地址、人名都不对。”
“他托人打听了。台湾有老乡,有的已经跟这边联系上了。”
小舅很快离开了,不是谈事的时候。他说:“信先搁你这儿。第一,你要平复心情,把信交给家明看,要和盘托出。第二,要把你妈几个都接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回不回信,怎么回,这都是问题。我的倾向是可以回,用桑镇的地址,万一出事,映琦多担待点,他在乡下,没什么可怕的。我跟家明须提防点儿,有公职的人,以防万一。”
孙月华哭道:“为什么呀?小舅,为什么是我们?”
小舅看了孙月华一眼,说:“下面掘地三尺,会翻个底朝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