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 二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分得清的是,他们一概过得寒窘:破衣烂衫、神情瑟缩;和他一样不舒展、不自在。直接说了吧,他们过分谨小慎微了,看他的眼神是仰视的,把他抬在高处,把自己留在低处。他很难过,由不得把自己的神情再往低处做一做。

他每次回来都很难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当着各人的面,他们又不便说出,因而话就显得虚浮,像飘在半空中,不落实地。田书记把眼看了看他的小皮箱,里头有一沓钞票,是他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他每次回来都家财散尽。

作为曾经的穷人,他深谙穷人心理,晓得他们不需要礼物,不需要糖果、布料、玩具、纸烟……这些都是稀罕物、奢侈品。作为曾经的穷人,他晓得他们最需要钞票,以换回生活的必需品。他心里想,再看看情况,现在还不到发钱的时候,显得他像什么了?显得他们像什么了?不好看。

须偷偷给、悄悄塞,再说两句体己话。说的是:一点小意思,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先渡过难关再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是吧,日子会好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难处,就是分配不均。给这家多了,给那家少了,没有秘密的,不消一会儿,村子里全传遍。或许,还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多少里透着的情分。他跟家明娘说:“难呐!不给没事,一给,反落了一身不是!你说这地方还能回来?!”

家明娘说:“是啰,尽接济不相干的人!自己家都顾不上,还有那些本家亲戚,也都没有给全,怎怪人家说闲话!”

田书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落水之人,他本来站在岸边,想救人,正伸出手时,却被人拉进河里,一起往下掉,往下掉。

他忍心跟家明娘说:“以后只能适可而止了。以后少回来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此外他还有一个难处,就是官场应酬。田书记是不作兴这一套的,他一生最怕的事就是衣锦还乡,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有悖常理。似乎他不愿显得鹤立鸡群。他本来就是鸡,虽说现在成了鹤,但心理上还是鸡。

他每次回乡都是悄没声息,箱子一拎就出门了,不带随从、不坐专车,至多是由司机送到江城汽车站,替他买了票,下面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先坐车,再换船,再步行,或是搭老乡的驴车,一边听车轮吱吱呀呀响,一边任由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像个翻毛公鸡,在他是件很有兴味的事。

近乡情怯他是有的,可是不到村里,不遇见熟人,体会没那么深。他身穿干部服,四个兜的;脚蹬黑布鞋,打了掌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是在老乡们看来,哪怕他光着呢,他也神气十足。

他当然是神气的。多年的行伍生涯,使得他腰板笔直,想哈着腰都难。老乡们围着他,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里啧啧有声:“瞧这身板,瞧这行头,把乡里人落下一大截,现在连放个屁恐怕都是城里人的味道。”他和大家一起笑。

有人说:“伢子当年蔫儿叭叽的,想不到今天威武成这样。”

“这是人家拿命换来的!”有人接道,“人家在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推牌九去了吧?”这话说得他很是难过。他拿命换来的东西,也只成全了他这一支,哪怕是自己的亲兄弟呢,他怕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是一回到村里,就想起自己的放牛娃身份,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中间物是人非,他自己也变了个人,但“伢子、伢子”叫成一片,多少让他亲切些,没有尊卑贵贱,似乎他从来不曾远离。

远远奔过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乡书记带头,村书记跟后,还有几个年轻干事,一个个走近,把他的手紧紧握住,摇来晃去,嘴里说,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不得已,他只好又变回了田书记。他这个田书记,虽然来自江城,却与他们不是一条线上的,构不成上下级关系。可人家毕竟是好意,过来问候一声,是自己人的意思。

乡书记说,已汇报给县上了,县委很重视,请田书记定个日子,县委郑重宴请,以尽地主之谊。

其实他与县上也不搭界,两条平行线,都隶属于江城。他与县委书记算得上同僚,地委开会时见过,半生不熟。

李庄人一旁听着。干部们说话的时候,他们一般不插嘴,沉默里含有景仰和敬畏。一听说县太爷要请田伢子,他们把舌头伸了伸,乖乖,那还了得!估计米饭、烧饼随便上,想吃哪样就哪样!

他们知道田伢子是干部,可是只有当县乡一级的干部来问候,彼此握手、寒暄,又见田伢子向院里做了个“请”的动作,彼此又在门口推来让去,他们这才体会到田伢子的分量,看到他的风度,那真不是一般的干部。他们看他的眼神就不大一样,很遥远,仿佛他是天外来客,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渐渐散去了,心满意足,回味无穷。田书记领着客人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直想把自己的身子都挫下去。

田书记最怕的还不是这些。他最怕遇见李良人,二十年前他的东家小少爷,较他年少几岁,面相上却老得多,像四五十岁的人。本来就个子不高,看见谁他都点头哈腰,那样子就有点下作。冬天穿件破棉袄,一根草绳扎在腰间,身形佝偻,路上遇见了,你若不吱声,他至多也就点个头,低头疾走。你若吱声了,他就有点惊恐,瑟缩着不敢上前,一边把笑浮在脸上。

那次田书记在路上遇见他,他就是这个样子,瑟缩着不敢上前,一边东张西望,似乎不敢肯定是在跟他说话。晚饭后,黄昏里,路上没什么人,他这才走上前去,把田书记看了两眼,而后垂下眼帘。

两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于是就不称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就不说话。总不能问他,你最近还好吧?

明知他不会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倒是他发问了,轻声向田书记道:“这一向都好?”

田书记说:“嗯哪。”下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只站了一会儿,田书记就闻得他身上一股味道,常年不洗澡的人都会有的味道,李庄人叫作“油哈气”的。

田书记看了他一眼,而后把眼睛抬向前方。天很冷,暮色更深了一层,田野昏昏沉沉,一只孤鸟飞在半空中,叫得嘎嘎的,声音凄厉。那一刻,田书记眼前突然现出两个小孩的身形,一个飞扬,一个寒缩,坐在生着小火炉的课室里,听塾师摇头晃脑讲《幼学诗》,一样不知世事,一样的懵懂。

田书记很快收回思绪,不允许自己停留太久。都什么时代了,翻了个儿了。而眼前这个李良人,虽然不再说话,却仍不安心,把周遭偷偷打量,真不知他在怕什么,一副鬼头鬼脑、贼眉鼠目样。

田书记想,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明知他是怎么变这样的,但仍不敢相信,不大愉快就是了。李家的衰落不在一朝一夕,而是经年累月,一寸寸从根子里烂起。家里子弟多,良莠不齐,干什么营生的都有。相形之下,他家小少爷算是个老实人。他家在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变卖良田,及至分家后,小少爷主持自己的那一份,更是一路狂跌,跌到1949年,也没把家当给跌干净。

李庄人说,天地良心,李家划为大地主,不屈!

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早见怪不怪了。唯有田书记有些惊心。准确说,他也不是惊心。自从十五岁离家出走,他的记忆就停在那一年了:小少爷十二三岁时的样子,穿锦缎,粉雕玉琢,性情跋扈。与眼前的李良人不是一个人。

他后来再回乡,听说李良人死了。五花大绑,先拉着游街示众,而后就一枪崩了。

家明娘叹道:“人不坏的,也没见他害过谁。”

田书记抱着家亮,放在膝盖上颠着,突然他把家亮架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说:“我的乖,好大一泡尿,还温着呢!”

家明娘说:“三少爷要是还活着,怕是不小的干部了,不知能不能救得他弟弟?”

田书记把家亮搁在地上,开始拧自己的裤子。

家明娘恨道:“也是他该死!留着那些田干什么,还省吃俭用,白白送了一条命!”

“我说你有完没完?”田书记终于动怒了,骂道,“妈了个巴子,整天啰里吧嗦,尽说这些没用的。”

那是田书记最后一次回乡,他把家小接来江城,就再没回去过。直到十八年后,他的大儿子在这里结婚,他赶回来主持婚礼。李庄人笑道:“你的心是不是忒硬了些?生你养你的地方,怎么全忘了?”他也笑,甚话不说。他的心一直是硬的,就觉得无济于事,不如断了那念想。

哪里断得掉?!叔伯兄弟、七姑八姨还在李庄,时不时就往江城走一趟。当然,走一趟江城不容易,于是就来信儿,措辞很含蓄,常有错别字。都是道及各家琐事,歉收,旱涝两灾,死了瘟猪。房子漏了,老母生病,大儿娶媳妇,小儿欠学费。

他把信搁一边,沉着脸,直叹气。有时他会把信念给家明娘听,说:“你看着办吧。该给多少钱,把家明几个去趟邮局吧。”

他对家明几个也生疏得很,以为板起脸就是威严。实则是,他很少与孩子们在一起。十八年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公家,跟形势跟得很紧,有点力不从心。他的官没有升上去,反而是降了,他后来被发配到区环卫所当书记,带领一群扫厕所的,读毛选、背语录。就这样,上面还是不满意,最后让他“家里蹲”了。直到1975年他官复原职,只干了两年多,他就离休了。这就是他的一生,没怎么太受罪。

儿女们都说,他命好,一个连子弹都绕着走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对此,田庄不以为意。某种程度上,这跟爷爷的性格有关系,不激进,不冒进,凡事尽自己的本分,对人有通融的一面。有时对人又很冷淡,甚至他对自己都很冷淡,凡事不热切,不求表现,他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种人当然升迁无望,但有时候,这种人却能很好地保护他的下属及同僚,同时也做到了自保。这与其说是他的圆通世故,毋宁说他保有人的常识、常情。几十年后田庄认为,或许在任何时代,常识、常情都是极难得的稀罕物。

爷爷是冷淡的,冷是冷血的冷,淡是淡漠的淡。他终生不热烈,同时,对穷人却怀有一种难言的深情。溯根求源,这关乎他的放牛娃出身。他一生极少说空话、大话。即便学毛选,他也是朴素的,能学出自己的心得,比如这一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话对的。

再譬如这一句:“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学经济工作。拜他们做老师,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这话也没错。

很多年后,田庄对于理想、主义、激情的警惕,对于一切空话、套话、大话的规避,对于常识、常情的坚守,很难说不是受了爷爷的影响。她很庆幸他们做了祖孙俩,当然,她是不是矫枉过正了很难讲。

爷爷的冷淡,是直到孙女儿来到江城才有改观。一看到小丫他就心有所喜,声音变慈柔了,脸上的肉也开始松弛。常常嘴角上翘,不自觉想笑。

两岁的小丫会说句子了,跟着大人学嘴学舌,虽然口水沥拉,咬字不清,但意思是有了。她记性好。爷爷教她背唐诗,“鹅鹅鹅”是不用说了,复杂一些的像《静夜思》,爷爷说一句,她跟一句,这么连续两三遍,差不多就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只需起个头,说“床前”,她就开始“明月光”了,而后一路口水,嘴唇嚅动着,直到说出“低头思故乡”,爷爷绷不住大笑,叫道:“奶奶,奶奶!”

奶奶走进来,见祖孙两个坐在床上,笑作一团。

爷爷说:“小丫再来一遍!‘床前’,开始!”

于是小丫就像自来水,嘴唇开启,“滴滴答答”往下淌汉字,背完了她就拍手笑,自己都乐坏了。把爷爷奶奶笑得跟什么似的。

爷爷说:“念书比她爸聪明,将来不用操心!”其实她爸也很聪明,江城一中的优等生。爷爷的三个小孩里,除了老幺家亮,另两个都是读书的好材料。家亮主要是调皮,初二就辍学了,爷爷托了武装部的关系,改了年龄,叫他当兵去。这是1966年的事。

女儿家凤也很闹,家里压根待不住,恨不能立马展翅飞翔,飞得越远越好。她后来如愿去了内蒙古,与几个同学一道,是跟学校写了血书争取来的。走的时候心潮澎湃,特意到市政府广场进行了一场宣誓仪式。

誓词是现成的,他们已倒背如流:“为了毛泽东思想赤遍全球的伟大事业,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心甘情愿!……我们遵照您的‘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的伟大指示,迈出了第一步,我们将循着这条革命大道一直走下去,走到底!永不回头!”

很多年后,奶奶的箱底还珍藏着一张1968年4月12日的《江城日报》,上面有一张照片,家凤与七八个同学一道,在市政府广场上站成一排,人人手捧毛主席画像。家凤手里的毛主席像最大,还镶了框,遮住她半截身子。他们的上方,挂着一条横幅:热烈欢送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奶奶想女儿的时候,就会拿出这张报纸,默默地淌眼泪。女儿虽然出了名,可是奶奶一点都不欣慰。照她的小心眼儿,一切都抵不过女儿在远方受罪,听说内蒙古还缺衣短食,冷得很。她替女儿不值。

女儿确实受了罪。在小丫来到江城不久,姑姑田家凤也请假回家看病,她跟爷爷奶奶说,不回去了。

这怎么可能?当然可能!她跟爷爷说:“您看着办吧,不行我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