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珍珍抢着把碗筷锅瓢都给洗了。天也慢慢黑了下来,母亲和秋芳娘她们还没有回,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我给她们预留了饭菜。珍珍走到灶屋门口,确认了一下雨势说:“那我回去了。”建桥说:“不要回去,我们一起玩啊!”我也说:“你一个人在屋里,也无聊。还不如留在我家,等香梅奶回来了,再走也不迟。”珍珍想了想,说了一声好。我们到了堂屋,我和建桥坐在竹床上,珍珍找了竹椅,在另一边坐下。一开始大家都没有说话。外面雷声滚滚,间杂着闪电。雨鞭抽打着黑夜,闪电一次又一次炸亮整个屋子。停电了,建桥找来煤油灯点上,搁到条桌上。灯影幢幢,每一次闪电来时,都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再一次雷声炸响,珍珍吓得叫了一声。我说:“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吧。”珍珍犹豫了一下,雷声再一次响起,她吓得一哆嗦,迅疾跑了过来,坐在我们旁边。我还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建桥说:“老鼠都吓到咯。”果然,听得到老鼠在楼上的逃窜声。珍珍急忙打断:“你别说了!我有点儿怕!”建桥不以为然地说:“那怕什么呀,我们都在呢!”我瞪了建桥一眼:“是么人被老鼠咬了一口,吓得尿湿裤子了?”建桥打了过来:“你再说,我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都给珍珍说!”珍珍立马接道:“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要知道。”建桥哈哈一笑:“那说起来,一天一夜都不够。”
闪电逐渐没有了,雷声也小了下来,雨依旧下个不停。堂屋也是四处漏水,我们找盆子去接。盆子不够,建桥站在那里用手接:“哦,苍天啊,赐予我力量吧!”水从他手指间流下,“够了够了,苍天啊,你赐予得太多了!”我和珍珍笑得前仰后合。珍珍提议说:“要不我们读书吧!”建桥抗议道:“啊,好不容易放假了,还要看书啊!”珍珍说:“不,是真正地读出来。昭昭,你这里不是还有小说吗?我们去找一本来,轮流读。”见我和建桥面面相觑,珍珍起身说:“试一试嘛。”我去房间把那一堆书搬了过来,建桥提议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这是一本盗版书,字排得特别密特别小。我们都同意了。每个人读一章,先是珍珍,后是我,最后是建桥。堂屋太空旷,我们又一次到了灶屋,煤油灯搁在饭桌中央,轮到谁读,灯就往谁那边推一点儿。
珍珍一旦朗诵起来,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她表情严肃,吐字清晰,且带着拖腔,声响脆亮,让我想起在庆阳爷家里看电视时那正襟危坐的播音员。一开始建桥又是抓脚上的伤疤,又是抠鼻子,但后来跟我一样,沉浸到故事当中去,眼睛紧紧盯着珍珍。昏黄的灯光下,珍珍的脸深邃了很多,她的眼睛光亮有神,读完一句,略微顿一下,也不急着往下赶,我们也不敢催,生怕漏下一个字。窗外时有雷电,我们都已经不在乎了;雨水从窗户的缝隙渗透进来,我们也不在乎了。我们趴在桌子上,手都枕麻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突然间,珍珍抬起头笑道:“好了,该你读了。”她目光投向我,我吓一跳说:“我……没你……读得好……”她把书递过来:“你试试看嘛。”建桥“啊”了一下也说:“珍珍,还是喜欢听你的!”我连忙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普通话都不标准。你接着读吧。”珍珍叹了一口气,把书收回来:“好吧。那我继续。”我们高兴地鼓起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珍珍嗓子都读哑了。我让她歇息一下,明天再读。我们又一次到了堂屋,坐在竹床上。建桥还沉浸在故事当中,他突然推了我一下:“我是郭靖,降龙十八掌!”我反推他一下:“滚,我才是郭靖!”建桥忽然指向珍珍说:“你是唯一的女孩,那你就是黄蓉了!”珍珍摇头:“我不要做黄蓉……”建桥惊讶道:“为什么?”珍珍不语。我忙拍建桥的头:“你傻啊,郭靖跟黄蓉是一对儿。刚才你还抢着说自己是郭靖……”建桥“呀”了一声:“我没想到嘛。”说着,像是为了化解尴尬似的,他跳下竹床,打开大门,湿润的风猛地灌进来,我骂道:“你找死哦,平白无故开门做么子?”建桥立马关上门,操着不流利的普通话喊道:“啊,我们的妈妈看来今夜回不来了。”他返回竹床,撇头看了一眼珍珍:“你想你妈吗?”珍珍冷冷地回:“不想。”建桥讶异地问:“你妈妈很漂亮!人也很好。”珍珍转过身去说:“不想不想,就是不想!”建桥继续追问:“为什么呀?”珍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跑了,我凭什么要想?”建桥点头说是:“要是我妈这样,我会恨死她的!……那你爸爸呢?”珍珍突然站起来:“关你什么事!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说着,她跑到灶屋去了。我和建桥都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过去。
屋里安静极了,似乎连风声、雨声、雷声都远去了,我们躺在竹床上,呼吸声极小。灶屋那头没有任何声响,我开始有点担心起来,推推建桥:“你把人家惹恼了,你去看看情况。”建桥小声说:“我不敢过去,她现在肯定生我的气,你去嘛。”来来回回推了半天,我们一起下了竹床,拿起煤油灯,往灶屋走。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们看到珍珍就坐在饭桌前,缩着身子。我胳膊肘碰碰建桥,建桥走向前去:“嗯……珍珍……对不住……”珍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一下。建桥求助的眼神看向我,我只好也上前去:“珍珍……”珍珍没有转身,手指在桌面上摩挲:“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发起了脾气……”她扭头看了我们一眼,试着笑了一下,“我也不好意思过去找你们。”建桥松了一口气:“我们也不好意思。”说着坐在珍珍对面,我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自己也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珍珍慢慢说:“老实讲,我爸爸现在有点儿麻烦事情,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都好久没看到他了。我妈妈怕我有危险,就带我到外婆这边来。我不想来,我舍不得天津,那边有我的学校,我的同学,还有我的家。但是我妈妈非要我来。现在她自己却跑了……”建桥忙问:“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珍珍摇头:“我问外婆,外婆说的话太难懂了,我听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她是说我妈到了一个地方后,自然会打电话给我。”我默算了一下:“这已经有两三天了吧。”建桥眼睛一亮:“她是不是去国外啦?”我和珍珍都懒得理他,他撇撇嘴说:“她要是真不要你了怎么办?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我狠拍了一下建桥:“你这个乌鸦嘴!”珍珍愣了半晌,才说:“那我就自己回天津。”建桥问:“哪里来的钱?”珍珍手在空中挥打了一下:“建桥!你真的很烦人。”建桥吐吐舌头,拿手打自己的脸颊:“我又说错话咯。”我翻了他一个白眼,对珍珍说:“我们都想想办法好了。”
说话也说累了,也没有什么可玩了,实在是熬不住,我和建桥决定睡竹床,珍珍睡前厢房。母亲她们回到家,都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第二天起来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红薯粥,洋葱炒鸡蛋,清炒豆芽,我们三个吃得可香了。母亲另外备好了一份,去了香梅奶家。不一会儿,秋芳娘过来吃。我们这才知道母亲和秋芳娘轮流照顾,香梅奶人虽没事,但身体很虚弱,需要躺在床上静养。吃好饭后,秋芳娘嘱咐了几句就走了,我们三个,一个负责收拾饭桌,一个负责洗碗筷,一个负责扫地。诸事忙毕,出门一看,小雨霏霏,我们踩着泥泞的土路去到香梅奶家。母亲和秋芳娘坐在前厢房,继续纳她们的鞋底;香梅奶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手一直在发抖,床畔的小桌上搁着半碗未吃完的粥。珍珍过去喊了一声“外婆”,香梅奶有点儿意外,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你换下的衣裳在哪儿?留着我洗。”珍珍听完我的翻译,说:“我自己洗。”母亲接话道:“我已经洗咯。”香梅奶歉意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们咯。”秋芳娘笑:“有么子麻烦,都是隔壁屋的!”香梅奶还想说话,没了力气,又一次闭上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母亲看了我一眼:“珍珍,能跟你们玩到一起咯?”见我点头,她接着说:“你们去玩吧。这边我们照看就行咯。”
怕吵到香梅奶,我们又一次回来我家。建桥提议继续读《射雕英雄传》,这次换到我来读。一开始,我念得磕磕巴巴,建桥老抗议,珍珍阻拦他:“读多了就没问题了。”她的话给了我信心,越读到后面,我感觉自己越沉浸其中,他们也一样。听的同时,手上也不能闲着,建桥把一小筐花生端上来,一粒粒剥着。建桥这个欠打的,剥剥吃吃,没少让我瞪,还是不收手。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开始做饭,建桥还是负责煮饭,珍珍负责洗菜择菜,我负责炒菜。做好后,送到香梅奶那边,她们都深感惊奇,连夸好吃。我们再次回来,轮到建桥来读。他好多字都不认识,读读就停下来问珍珍是什么字,珍珍总是耐心地回答。我说我也认得,但他一次也不问。除此之外,他读的效果其实不错,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每换一个角色,他就换一种腔调和语气。这点我和珍珍都好生佩服。
这样持续了两天,香梅奶总算恢复过来了,能下地慢慢走路。母亲和秋芳娘嘱咐我们好好照应,雨天过后,地里的农活有得忙了。天气再一次热起来,我们坐在香梅奶家的堂屋,吃着冰棍。香梅奶买给我们吃的,她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我们接着读书,香梅奶坐在后门口摇着蒲扇,有人经过时,她会兴致高昂地喊一声:“他们在念书嘞!几好听。”不过一旦有人好奇地探头进来,我们又都闭上嘴巴,相互瞪着不说话。非得等人走开,我们一下子笑开。到了做饭时间,我们也不让香梅奶动手,她就负责吃好喝好就行了。晚上,我们到我家阳台上,等着萤火虫飞上来,看银河横穿天际,数一粒一粒星子。玩累了,珍珍跟母亲睡在大床上,我和建桥还是睡竹床。母亲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半开玩笑地问:“珍珍,你要不要留在垸里哦?你看这里是不是蛮好?”珍珍顿了一下,说:“我妈还没有打电话。”母亲摇着蒲扇,给她扇风:“论理是该打电话过来了……我把庆阳家的电话抄给她了。”珍珍察觉到什么似的:“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吗?”母亲想了片刻,说:“哎,大人的事情有时候很难说得清楚。”珍珍咬住话头:“她究竟跟你说什么了?”母亲把她额头的刘海撩了一下,又摸摸她的脸说:“还是等你妈自己跟你说比较好。”珍珍没有再追问下去了,躺了一会儿后下了床,趴在栏杆上,脚一下一下踢着水泥柱子。
b七/b
钱的事情,始终梗在我心里。我手头有二十块钱,还是舅舅给我的压岁钱;建桥那边,一有点儿零花钱,就跑到镇上网吧花掉了,所以指望不上。趁着母亲白天出去干活的时间,我去她床上翻了一遍,枕头底下、被套里面、床板与床柱之间……都一无所获;我又去五斗柜,细细地找寻,只有七块两毛钱;又去衣橱里看,每一件衣服的口袋摸了一下,要么只有收据单,要么只有几枚硬币,正在我打算放弃时,从父亲的黑色大衣里摸出了三百块钱。这真是叫我又欣喜又害怕,有一瞬间我想把钱放回去,但我没有。是簇新的人民币,摸在手上硬铮铮的,我赶紧把翻乱的衣服整理一下,合上衣橱门,心跳得厉害。走到堂屋,阳光猛烈地拍过来,我有一点儿眩晕感。钱本来放在短裤口袋里,我担心汗濡湿了,又拿出来夹在一本书里,但建桥肯定会乱翻一通,最终我决定把钱放在我的书包里,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们还不来。我看了一眼建桥家,屋门紧闭;又瞥了一眼香梅奶家里,也是屋门紧闭。论理每天这个时候,他们都该到我家里集合。现在他们一并消失了。真是奇怪。我回到桌前,对着暑假作业,一个字都写不出。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蝉鸣声如滚沸的开水倾泻,薄薄的短袖汗湿后紧贴背脊。一丝难以言说的妒忌感悄然升起:他们是不是一起玩去了?他们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要撇下我?……我又探头看了一下他们的屋门,还是没有开,像是两张沉默的嘴唇。我很想冲过去,撬开它们,可是我为什么要跑过去自讨没趣呢?我又气鼓鼓地坐下。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冒着被妈妈臭骂的风险,去拿,不对,是去偷三百块,他们,不,而珍珍,并不在乎。我很想立马把钱放回原处。但我没有动:我肯定是多想了,他们也许各自都有事情,等等看再说……打开风扇,凉风送来,过了几分钟,我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从窗口探进一枝白荷花,在我面前晃动,我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一枝红荷花又探进来,与此同时窗外传来扑哧扑哧的笑声。我猫着身子,悄悄出了前厢房,穿过堂屋,跑到外面一看,果然是建桥和珍珍两个缩在窗户下,两人手上一人一枝荷花。见我站在面前,他们都吓一跳,同时又相互看对方一眼,笑得更大声了。我的心像是猛地被手揪住。他们叫着昭昭。我不理,转身进去,锁上房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扑在床上,拿枕头盖住脑袋。真是莫名其妙,我骂着自己。无来由的气恨,还有眼泪。那种被抛弃的感受,久久不去。他们先是敲窗户,后来又敲门。昭昭。你生气了?昭昭。你怎么了?昭昭。我带珍珍去学校上厕所去了,看你写作业,就没喊你。昭昭。你开开门好吗?枕头下又闷又热,我一把掀开,坐了起来。阳光从窗帘一条细缝中切了进来,斜劈到墙上。房间里幽暗如井,风扇摇摆着小小的头,拖曳一抹热风。我怎么会这样呢?我自己也不懂。好久好久,外面没了声音。他们都走了吗?我先是悄悄走到门旁,外面没有动静,这才一点点打开门,透过缝隙,堂屋里空荡荡的。他们真的不在了,我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回头一看,两枝荷花插在门把手上。
我又把自己锁在房里。我不要去找他们。我也不要管他们去做什么。但我耳朵里随时都在捕捉脚步声。也许他们还会来找我?荷花的清香,是我非常爱闻的。建桥一直都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荷花,这两枝肯定是送给我的。一阵懊恼又涌了上来。那珍珍呢?她现在跟建桥这么亲近了吗?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出来……昭昭。昭昭。我从沉闷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昭昭!有人在大声叫我。我心里一阵雀跃,连忙下床开门,一看是母亲。“你把自家锁在房里做么事啊?”母亲打量了我一番,我颓丧地说:“不做么事。困醒。”母亲又问:“你粥为么子还没煮?”我这才彻底清醒,每天这个时候我应该把中午的粥熬好才是,可是今天我完全忘记了。我忙说现在就去煮,母亲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煮上了。”我羞愧地不敢看她。来到灶屋,母亲坐在灶前,我坐在台阶上剥大蒜。母亲问:“那两个嘞?”我没好气地说:“不晓得!”母亲这才注意到我的不愉快,小心地问:“你们闹矛盾了?”我哑着声回:“没有。”母亲没有再说话了。
午休时间,前门后门敞开,等一阵好风吹过。母亲拿小板凳坐在前门补我的球鞋,而我百无聊赖地瘫在竹床上。秋芳娘声音传来:“昭昭,你没去哦?”我撑起上半身问:“去哪儿?”秋芳娘拿着蒲扇坐在母亲旁边:“建桥说要到秋红那里玩,珍珍也去了……没叫你?”我忙说:“我晓得……天太热咯,我不想去。”秋芳娘说好,就跟母亲说悄悄话去了。我又一次躺下来,一阵刺痛感久久不去。我不要再见到他们了。我暗暗发誓。他们干什么,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爱干吗干吗。竹床粘湿,风也不来,我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楼上了。”我也不管母亲如何回应,一口气上到二楼,趴在竹床上。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出来。我真是讨厌自己。讨厌死了!母亲在楼下问:“昭昭,吃冰棍啵?”我没敢回应,我怕自己的声音会泄露自己的秘密。母亲又问了一遍,我还是张不开口。她很快就上来了,我侧着身子背着她。她问:“你是为么子心情不好?午饭忘做,我也没怪你啊。”我说:“跟你没得关系。”母亲又问:“那你是怄么子气?”我烦躁地挥了一下手:“你下去哎!让我一个人待着。”母亲的下楼声远了,卖冰棍儿的叫卖声远了,一切都离我远去。我像是一条被海浪拍打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在热浪中甩动尾巴。
再次下楼时,母亲已经走了。我站在稻场上,放眼望去,大家都出了门,屋门紧锁。我往长江大堤上走去,两侧地面的棉花都被太阳晒得发蔫,水港的草丛中趴着一只小龙虾,要是建桥在的话,肯定跑去抓了。远处的瓜棚,有方爷躺在席子上,耳边搁着收音机,黄梅戏的曲调随风颤悠悠地飘过来。爬上大堤,进到防汛棚,夏安哥、云方爷,跟着隔壁垸的两个人坐在竹床上打牌。我看了一会儿牌,觉得好无聊,棚外的水泥坝面在阳光照耀下白得晃眼。防护林间,毛孩、建斌在涨上来的江水里嬉戏打闹,他们叫我下水,我水性不是很好,就拒绝了。两个多小时过去,夏安哥赢了八十多块钱,大家都嚷嚷着不打了。毛孩穿着裤衩站在棚口,指着左边的方向说:“那是建桥吧?”站他旁边的建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是他哎!后面还带了个女的!”话音刚落,我和那些打牌的都凑到门口去看:建桥骑着他大姐贵红给他新买的自行车,正稳健地往我们这边骑过来;珍珍斜背一个白色布包,侧坐在后车座上,手揪住建桥衣服的一角。离我们这边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自行车停下,珍珍跳了下来。建桥跟她说着什么话,她摇摇头。
等建桥推车走近,夏安哥“咿呀”一声:“建桥,这是你对象?”大家哄地一笑。建桥斜瞥了一眼走在一旁的珍珍,红着脸说:“莫瞎说!这是香梅奶的外孙女。”夏安哥啧啧嘴:“那几好哩!前后屋,都不消跑动的。”珍珍警惕地扫了一眼大家,在我身上顿了一下,最后停在建桥脸上:“他们在说什么?”建桥不好意思地说:“别管他们!他们好无聊。”云方爷招招手说:“脸都晒红了,进来歇一会儿。”建桥看样子并不想进去,但架不住毛孩和建斌的起哄,只好把自行车停在棚外。珍珍跟着进来时,刚才还在说笑的大家,一下子都有些拘谨。建桥找了个椅子让珍珍坐下,又看了我一眼:“昭昭,你么在这里?”我顶了一句:“我为么子不能在这里?”建桥愣了一下,珍珍在后面说:“昭昭,他想叫你一起去的,是我说你在做作业,不能打扰你。”我扭头不看他们:“你们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等了片刻,建桥过来碰碰我:“你莫生气噻。”我躲开:“我哪里生气咯?”建桥嘻嘻一笑,拿过珍珍递过来的布包,掏出一本书来:“珍珍在新华书店挑的,估计你会喜欢。”我硬着脖子不去看:“我不看。”建桥把书举在我眼前,是青少年版的《西游记》:“晚上可以读这本。”我头扭到哪里,书就跟到哪里。我手挥打过去:“烦死你了!”建桥把书塞到我手里,跑开了。
毛孩、建斌拉建桥下水玩,建桥忸怩了半天,不肯脱掉上衣。坐在一旁抽烟的夏安哥笑道:“在女伢儿面前,怕丑!”建桥大声喊:“你瞎说!”夏安哥说:“那你脱啊。”建桥坐在竹床上没动,毛孩过来,把他上衣掀起来,建桥慌忙把衣服往下拉:“你找死!”珍珍坐在椅子上,没有看他这边,像是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建桥终究拗不过毛孩和建斌,还是去下水了,走之前把上衣塞到我手里,悄声说:“兜里有东西,你莫弄掉了。”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就跑开了。夏安哥他们又开始打牌了,注意力不再放在珍珍身上。我挪过去坐在珍珍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扬了扬书,她点头一笑,又看向前方。建桥在江水中娴熟地游动,毛孩和建斌躲在后面要扒他内裤,他飞快地游出好远。珍珍的眼睛一直在跟着建桥,身子微抖,感觉是在不出声地笑。我本来想跟她说话的,此时也没有了兴致。
她后脖颈汗津津的,散发凌乱,耳垂肉肉的,太阳穴上方的头发有一只草莓发夹。她端正的坐姿里蕴含着一股劲儿,不像我们这样松垮,始终是紧绷着的,让我依稀看到了彩霞姑的身影。与婶娘们说话时,彩霞姑嘴里笑着说着,可是气质是飘在高处的,从未与大家贴近。“你在看什么?”她突然回头问我,我不由得往后仰:“在想事情。”珍珍调整了椅子的方向,正对着我。我有点儿不安地往左右看。“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珍珍问我时,眼睛一直盯牢我,见我没有说话,她抿嘴想了片刻说:“今天建桥是去帮我忙了。”我问什么忙,她指了一下我手上建桥的上衣:“你掏出来看看。”我伸手去口袋里摸了一下,是两百块:“这钱哪里来的?”珍珍侧脸瞥了一眼江面:“是他向秋红姐借的。”我讶异地问:“是你让他借的吗?”珍珍点头:“我会还的。”我差点儿说出我今天偷钱的事情,但我忍住了。刺痛感又涌上来,同时,还有害怕。她的眼神里,有盘算,有比较,还有一种……大人的世故?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反应过度,心里很乱,顿了半晌,我脱口问了一句:“你这么想回去吗?”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看我说:“我家不在这儿啊。”我笑了一声:“我都快忘了。”珍珍继续看我:“你想说什么?”我起身往棚外走:“回家挺好的。”珍珍追问:“这不是你想说的吧?”我没有再回应她,一个人闷闷地回到家后,趁母亲不在,赶紧把三百块钱放回了原处。
夜里,珍珍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来跟着母亲睡,香梅奶家太闷热了,蚊子也多,咬得她全身都是包。母亲拿花露水给她擦拭,我说我身上也有蚊子咬的包,母亲说:“自家擦!”建桥在旁边嗤嗤笑:“你是个老米壳,不得人爱咯!”可是建桥自己也没好多少,秋芳娘上阳台来,给珍珍梳头发扎辫子,建桥也要梳头,被秋芳娘一顿好骂:“梳你个头壳!你那几根稀朗头毛,有么子梳的?!”坐在床上,建桥捏着嗓子学我母亲的声音说:“昭昭呀,来来来,我给你擦包包!哦哟,这么多呀!妈妈好疼你哟!”我骂他神经病,他又换学他母亲的声音:“昭昭呀,你也来给我梳毛毛。我呀,毛毛虽然少,但你也要一根一根给我梳!”大家都笑开了。秋芳娘要下床打他,建桥跳到一边说:“哎哟,我几可怜哩!妈妈不疼爸爸不爱,我是个可怜的孤儿啊!”等闹够了,母亲、秋芳娘和珍珍在大床上睡下了。建桥和我也在竹床上躺平。想着白天的事情,我一直睡不着,不停地翻身。建桥悄声问:“你做么事鬼?”我说我想屙尿,建桥说他也想。我们一起下了楼,走到角落里撒尿。撒完后,我想上楼,建桥拉住我:“借钱的事情,珍珍跟你说了吧?”见我“嗯”了一声,他悄声说:“明天趁大人不在,我们去街上给珍珍买车票。”我问:“你们两个商量好咯?”建桥看我的脸色,谨慎地说:“现在不是找你商量嘛?”我不置可否,往楼上去。建桥在后面追着小声问:“你去不去?”我说:“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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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大堤到了橘园,拐了一个弯。站在这个弯口望过去,没有防护林的遮挡,视野非常开阔。江水浑浊浩荡,向东逶迤而去。对岸的丘陵和群山呈青黛色,清晰地镶嵌在碧空的边缘。建桥指着对岸的一排建筑说:“我姐就在那里开店,我爸帮她照看。”我说:“贵红姐的孩子应该会走路了吧?”建桥兴奋地说:“是啊,石亮几可爱哩!明年肯定会叫我舅舅咯。”珍珍没有插话,她深呼吸,叹了一口气。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看到江水,心里怪惆怅的。”建桥探头问:“你惆怅什么?”珍珍伸手从右划到左:“你看这江水,一个劲儿地往东流,流啊流,谁也拦不住,流了不知道有多远,终于流到大海里去了,海多大啊,那江水就消失在海水里了,永远也找不见了……”建桥笑起来:“你想得好远。”珍珍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还要到月球上去吗,那不是更远?”建桥点头说:“我还想去火星呢!那不是一回事儿。你是真要走了。”珍珍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走不走得成。”
过了一会儿,建桥忽然笑了一声:“走不成也挺好啊。”说时瞥了我一眼,珍珍也顺着瞥了我一眼:“迟早要走的……你们以后还不是要离开这里。”建桥看着江水发了一会儿呆:“离开这里,去哪儿呢?”说着,他撞撞我:“昭昭,你想过要去哪里?”我也一时茫然:“北京?我不知道。感觉还有很久很久。”珍珍摇头说:“哪里久?再过五年,考了大学,不就出去了?都是要走的。”话一说完,我们一时间都沉默下来。江中心的一条驳船,几乎静止似的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珍珍把目光投向我:“你在想什么呢?”我还没说话,建桥就抢道:“昭昭就是这样,时不时魂儿就飘远了,你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前骑,而且要快。母亲他们早上一出门,我们就推车出来了。必须赶到她们中午回来之前,就把车票买好,否则事情败露,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车票就买三天后的,这几天正好可以悄悄准备一下。出门前,我又偷偷拿上那三百块,但没有告诉他们。又一次经过刘家铺小学,上次珍珍在这里上过厕所,我想提醒她一下,但建桥在,我没有说话。珍珍骑着建桥的车,而建桥骑着我的车带着我,待会儿换我带他。本来我们想珍珍坐我们的车就好,她坚持要自己骑,我们只好作罢。珍珍骑车,脚需要努力探着,才能够到脚踏板。但她骑车的姿势非常笃定,连头都不回。建桥在后面气喘吁吁跟得好辛苦,后来实在跟不上,速度就慢了下来。我咕哝了一句:“有个成语说的几好。”建桥问是什么,我说:“归心似箭。”建桥笑出声:“还真是!我骑马估计都追不上她!”又骑了一段路,我问建桥:“她要是走了,你会想她啵?”建桥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了我一句:“你呢?”我想了一下:“你觉得她会在乎我们吗?”建桥扭头奇怪地扫了我一眼:“你在想么子哦?我们不是玩得很好嘛。”我打了一下建桥的腰间:“你是真不懂?”建桥说:“我是真不懂。你脑子里的奇怪想法哦,我经常搞不懂。”
又一次到了客运站,我们把车子停好,进到大厅。售票窗口只有六个人在排队。建桥把两百块递给珍珍:“三天后的票,肯定是有的。”珍珍接过钱后,排队去了。而我的三百块钱,我想着待会儿再给她,毕竟到了武汉后,她还得买火车票。我和建桥等在原地无聊,正准备找个长椅坐下,珍珍又转回来了。我们问她为什么不买票了,珍珍露出茫然的神情:“我想了想,不知道要去哪里。”建桥问:“不是回天津吗?”珍珍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妈妈现在在不在天津。”建桥又问:“那你爸呢?”珍珍摇头:“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妈找了他很久,还有很多人在找我爸。”建桥梗住了,我接着问:“你有爷爷奶奶吧?”珍珍点头说:“他们在黑龙江,我只去过一次他们那里,也在乡下。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建桥挠挠头:“那现在怎么办?”我扫了一眼大厅,在左边小卖铺那里有计费电话:“珍珍,你先往家里打个电话试试看。”
珍珍先打了天津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又往她爸爸的公司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想了想,她又往她妈妈的好朋友那里打电话,电话通了,那头说好久没有她妈妈的消息了……电话放下后,珍珍手久久贴在话筒上。建桥说:“要不我们先回去吧。”珍珍说等等,又尝试拨打了几个电话号码,要么没有人接,要么有人接了,也不知道她爸爸妈妈的下落。我们走到车前广场上,珍珍往东头走,建桥忙说:“走错了,车子在西头。”珍珍又往西头走,她急急地往前奔着,我们加快步伐跟上。“珍珍,走过了!车子就在这里。”建桥又喊,珍珍停住了,没有动。我小心地走过去喊了她一声,她突然说:“你们别过来。”我退了回去,跟建桥并排站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她除了全身紧绷、肩头微微抖动之外,几乎是像雕塑一般木立在那里。过了几分钟后,她转身过来,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看到我们还在,淡淡地说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到了垸里后,时间尚早,大人们都还没有回来。我提议说继续读《射雕英雄传》,珍珍说:“你们读吧,我有点儿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我们问她哪里不舒服,珍珍语气透露出烦躁来:“你们别管了。我休息好了,再来找你们。”也不等我们回话,她径直回到香梅奶家里,关上大门之前又冲我们喊了一声:“我会找你们的。在这之前,你们别过来。”我们“好”还没说完,大门已经关上了。我和建桥先是在我家的竹床上躺着,相互之间也懒得说话;后来一看到了时间,我和建桥都去自家灶屋熬粥。我再次把钱放回原处。中午照例是喝完粥,秋芳娘到我家乘凉,和母亲闲聊;建桥跟我在房间做作业。她们问起珍珍,我们就说不知道。到了下午大人去地里,建桥和我又一次去了防汛棚玩。夏安哥问建桥:“你女朋友嘞?”建桥没理会,脱了上衣就去游泳了。我坐在棚里心不在焉地看大家打牌。一晃到了下午,我和建桥又回去做了晚饭。大家把饭桌搬到稻场上,母亲和秋芳娘端着碗相互串着吃,我和建桥都不动,饭也都只吃了一点。
香梅奶慢慢地走过来,母亲问她吃没吃饭,她说:“没得胃口,冷开水泡米饭,就打发咯。”母亲让我赶紧去盛饭给她,她连连摇手:“不消的,我吃不下。”说着在我们桌边坐下。秋芳娘远远地问:“珍珍也跟着吃?”香梅奶看了我一眼:“细姐儿今天不晓得搞么子鬼,一直瘫在床上。中时饭不吃,说不饿;刚才我要做饭,问她吃么子,她又说不饿,我就懒得做饭了。”母亲问:“是不是中暑了?”香梅奶摇摇头:“我摸了她额头,是正常的。”母亲也看了我一眼:“珍珍今天没找你玩?”我偷眼望了一下建桥那边,他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她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母亲狐疑地打量我:“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我声音大了起来:“我没有!”母亲咕哝了一声:“没有就没有,喊这么大声做么事?”说着把碗筷放下说:“我去看看她……唯愿没得么子事。”香梅奶也起身,颤巍巍地跟在母亲后头。
母亲再回来时,秋芳娘过来问情况。母亲说:“鬼女子,把房门锁了。我们说了半天,她也不回应。”秋芳娘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昭昭,你去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莫管她。”母亲问:“为么子?”我起身,躲开她的目光,“她自家会好的。”到了晚上,母亲和秋芳娘在大床上躺着,建桥没有来,我在竹床上剪指甲。母亲突然起身下床,秋芳娘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还是放心不下。珍珍这一天不吃不喝的,想起来不是个事儿。”秋芳娘随即也下了床,跟她一起去了。不出所料,过不了一会儿,她们又都回来了。珍珍依旧不肯开门。母亲坐在床畔,跟秋芳娘说:“你要不叫建桥过来一下?”秋芳娘说好,走到阳台栏杆边,一连声喊建桥过来。等建桥磨蹭着上来,和我并排坐在竹床上了,母亲才严肃地问话:“你们是不是有么子事瞒着我们?”我立马说没有,建桥没有说话。母亲迅疾把目标集中在建桥身上:“珍珍这样不吃不喝会出人命的,我必须说清楚……建桥,你说一下你们三人出了么子事?”建桥求救似的瞥了我一眼,我不敢看他,他只好低下头,默然了半晌,才说:“珍珍回不去了。”
在母亲的连连追问下,建桥断断续续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个大概。秋芳娘拿蒲扇敲了一下建桥的头:“你哦,尽做傻事!”建桥捂着头:“我们只想帮她回家。”母亲说:“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还要去哪里?”我被母亲语气中的漠然激怒了:“这里哪里是她家,她妈妈,她爸爸,都不在这里!”母亲冷冷地横了我一眼:“你晓得个么事?大人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我回了过去:“我们不是细伢儿了!她爸妈这样不管她,你说她伤不伤心?”母亲和秋芳娘对视了一下,眼神垂落下来。建桥试探着问:“花娘,你们有她妈妈的联系方式啵?”母亲搓搓手:“有一个,她临走之前,特意写下来的,说要是出么子事就打那个电话。也不晓得能不能联系上。”建桥兴奋地说:“那赶紧打电话联系一下嘛。”而我还在一股怒气之中:“什么妈妈啊,自己偷偷跑了不说,连个电话都不晓得打回来……”母亲打断了我的话:“你晓得么事?!她妈处境几不好,她也是没得办法。”
我起身走开,走到阳台栏杆处生闷气。往香梅奶屋那头看,有一粒灯光,在灶屋亮着。一想到香梅奶也许正在想着法子做点什么给珍珍吃,心里一阵疼,同时又觉得珍珍太过任性。但她不能任性吗?我反问自己。她此刻躺在床上,在想些什么呢?她连个想骂的人都找不到,不是吗?她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呢?……她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母亲和秋芳娘下楼去找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去了,建桥站到我旁边来。有一阵子,我们都没有说话。夜风吹来,江堤上偶尔车辆驶过,不知哪里的狗吠声响起,勾得建桥家的花花也跟着叫起来。建桥嘘了一口气:“真不晓得我们做得对不对哦?”我趴在栏杆上,颓然地说:“我也不晓得。”母亲在楼下喊我们,等我们下来到了堂屋,母亲手拿一张纸条说:“我们去你庆阳爷家里打电话,你和建桥去劝劝珍珍。”秋芳娘插了一嘴:“实在不行,把房门撬开都行。任凭她那样,非得使点儿蛮劲。”
母亲和秋芳娘沿着大路走远后,建桥问:“我们真要去?珍珍既然都说了……”我推了一下建桥的背:“不管咯。都这么久了,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香梅奶受不了了。”我们斜穿大路,到了香梅奶家。从灶屋那头传来咕噜咕噜的烧水声,探头望去,一盏煤油灯搁在灶台边,香梅奶坐在椅子上,人小小的,驼着背,两只手握在一起,搭在细瘦的大腿上。我叫了一声,她颤颤地起身:“难为你和建桥了。”说着想要过来,我忙说不用,她又颤颤地坐下,手和脸控制不住地摇摆。建桥先跑到后厢房敲门:“珍珍。”里面没有回应,建桥又趴在门缝窥探:“珍珍哦,我妈和昭昭妈去联系你妈咯,你要不起来等你妈电话?”还是没有回应。我又上前说了半天,还是一样的结果。我们搬了一条凳子在门口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不管珍珍回不回应。香梅奶端来两杯水给我们,一喝,还是放了白糖的。看着我们喝完后,香梅奶看看我,又看看建桥,微微一笑:“真是想不到,你们都长这么大咯。当年我抱在手上,一边一个,小得跟细猴似的。”说着又看了一眼房门:“珍珍生的时候,她妈都没告诉我。我当时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她妈跟我怄气,到了珍珍三四岁的时候,我才晓得。哎哟,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她妈就是不听我当初的劝……”我们还想再听,香梅奶像是才意识到似的说:“我跟你们说这些做么子……”建桥央求道:“你说噻!我们想晓得。”香梅奶刮了一下建桥的脸:“你噢!大人的事儿,哪里说得清楚。你好好念书就是咯。”
月光照了进来,起初只是在大门口亮了一小块,渐渐地往堂屋里探进来。香梅奶又送来炒熟的花生,又问我们喝不喝水,我们劝她早点儿歇息。她说好,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月光随即像是轻柔的纱披在她身上。建桥打手电筒,我念《射雕英雄传》。建桥故意很大声地说:“黄蓉真是聪明!你说是不是,昭昭?”我大声地回应说是啊。洪七公吃得好香。是啊,好香好香。降龙十八掌跟九阴白骨爪,哪个更厉害?各有各的厉害吧……我念完了一章,换成我打手电筒,建桥接着念。香梅奶忽然起身,对着门外问:“么样了?”母亲和秋芳娘出现在门口,母亲往堂屋里看了一眼,用蹩脚的普通话故意大声地说:“彩霞说明天晚上打电话回,让我们等着。”香梅奶问:“真的啊?”秋芳娘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同时也操着普通话回:“真的真的!彩霞说要好好跟珍珍说说话。”建桥立马敲房门说:“珍珍,你听到没有?你赶紧起来!”
我们同时安静了下来,屏息等待。不一会儿,建桥兴奋地说:“听到响了!”很快房门就打开了,珍珍头发蓬乱,嘴唇上起泡,脸色也苍白,走了两步,身子一软,我忙去扶住。母亲和秋芳娘赶了进来,把她搀到竹床上,香梅奶端水过来给她喝。缓了一下,珍珍盯向母亲:“真的联系上她了?”见母亲说是,又问:“她为什么今晚不跟我说话?”母亲愣了一下,秋芳娘忙回答道:“今晚她有点儿事情,明天准备好了跟你通电话。”珍珍一脸怀疑地看着我们。母亲问:“你饿不饿?我屋里还有吃的。”珍珍摇头:“有点儿想吐。”母亲摸摸她的头,又捏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说:“先洗个澡,再好好吃个饭,好不好?”珍珍虚弱地没有回话。母亲也不等她回应,招呼我和建桥赶紧回家做饭;香梅奶这边水是开的,正好可以洗澡;秋芳娘回家里去拿香皂和洗头液。等洗好了澡,勉强吃了一点儿饭后,母亲和秋芳娘带珍珍到我家阳台上睡觉。我和建桥被赶到楼下睡了。
早上,珍珍在我家吃的早餐,母亲下了一碗肉丝面,还煎了一个荷包蛋。我也想要,母亲没理我。珍珍要把荷包蛋给我,母亲说:“你吃你吃,他就是馋嘴!”珍珍冲我笑了一下。母亲给她梳了头发,扎了两条小辫,人显得格外清爽,身上穿的玫红色泡泡袖连衣裙,是秋红过去的旧衣服。秋芳娘不一会儿来了,站在灶屋门口等着,母亲说:“昭昭,你待会儿把碗洗了,跟珍珍好好念书。晓得啵?!”我怄她气,没理会。母亲匆匆解下围裙,去到外面跟秋芳娘低声说了几句,就一起往大路上走了。珍珍把荷包蛋搁到我碗里说:“你吃吧,我不爱吃。”我又把蛋夹回去:“我是开玩笑的。”珍珍又要夹过来时,我们身后有了笑声:“你们这样有完没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建桥。珍珍把蛋伸向建桥:“你吃。”建桥走过来,靠在一边墙上:“我不吃,你是给昭昭的。”珍珍有些犯难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我白了建桥一眼:“珍珍,别理他。你赶紧吃了,要凉了。”
母亲回来后,嘱咐了我两句,就扛着锄头跟秋芳娘下地去了,眼睛始终没有往珍珍那边看。我们三个本来要一起读书的,建桥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珍珍兴致也不高,目光漂移不定。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吃过午饭,母亲和秋芳娘又聚在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不一会儿,跟早上一样出了门。建桥站在灶屋门口看她们走远,回头跟我们说:“你不觉得她们今天怪怪的么?”珍珍问怪在哪里,建桥说:“她们好像要办什么事情。”我因为生建桥上午的气,没有理他,心里同样觉得奇怪。到了下午,珍珍明显坐立不安,她在堂屋里坐不住,一会儿到后门口靠着,一会儿蹲在前门口,一会儿跑到二楼,还不准我们跟着。脾气也大,建桥说了句什么话,她就发火让他闭嘴。建桥沮丧地躺在竹床上,过了两个小时,珍珍过来道歉,建桥翻过身背对着她。我忍不住说:“珍珍,很快就到晚上了。你不要急嘛。”珍珍说:“我急什么?!”我被噎住了,没有再说话。珍珍又一次转身上了二楼。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香梅奶来叫珍珍回家吃晚饭,珍珍说不饿。母亲说:“你先跟你家婆回去,电话来了我去叫你。”珍珍坐在竹床上不动:“谁说我在等电话?”母亲愣了一下,柔声说:“好,你先回去好歹吃一点儿。”珍珍没奈何,起身跟香梅奶回去了。几分钟后,秋芳娘一站到灶屋门口,母亲二话不说,就跟着她走了。建桥随即过来,看了我一眼,不用说话,就知道我们有共同的疑惑。我们搬了个长凳,坐在稻场上,各家各户灶屋都亮着灯,吃完饭的人们拿着蒲扇坐在了家门口。蝙蝠在天上飞,远处竹林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月光又一次洒了下来。珍珍过来了,我们让出长凳的一截,她坐了下来,还没问话,建桥就说:“她们出去了,还没回。”珍珍说:“我又没等她们。”建桥笑了一声:“好,那就不急了。”珍珍起身:“我急什么?”我捅了一下建桥,让珍珍坐下:“别理他!”珍珍再次坐下。建桥哼了一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我说:“跑调跑到江头镇了!”建桥不理,继续哼:“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也跟着哼了起来,因为忘了歌词,只能哼哼曲调。建桥笑了起来:“可惜没有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说时,看看珍珍,珍珍一直沉默不语。
大概过了一刻钟,母亲和秋芳娘回来了。我们三个一起站起来,母亲把目光投向珍珍,歉意地笑笑:“珍珍,你妈明天一定会打电话回来的。今天她有些事情……”珍珍打断道:“我妈妈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接过电话?”母亲跟秋芳娘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秋芳娘过来把手放在珍珍肩头:“接过接过……明天肯定打。”珍珍坐下来:“我知道了。”秋芳娘还要说什么,珍珍说:“不用再说了,我没事。”母亲把秋芳娘拉到一旁,悄声说了几句,又转向珍珍说:“是有个你妈的电话号码,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在打,电话是通咯,只是没得人接。”说着,示意我翻译一下,珍珍显然是听懂了,一连点头:“我知道了。”珍珍的反应出乎意料,母亲有点担忧地问:“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我们也不该骗你。”珍珍说:“我不难过,也不想哭。我已经想到了。”大家去到了阳台上,一切如旧。珍珍真的如她所说,一切都正常,该说话说话,该笑时笑,该打建桥时打建桥。我远远地打量她,她有些时候在发愣,但其他人一旦跟她说话,她立马调整了回来。我有些摸不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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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陈小武那里买了半斤猪肉回来,剁成肉馅,虾米泡发,又让我准备了姜末葱花,洗净切好韭菜;秋芳娘在一旁揉面团,没有擀面杖,拿酒精瓶擀好面皮,等到母亲这边馅料弄好,两人开始包起了饺子。我问她们是什么日子,毕竟饺子一年都吃不到几回。秋芳娘笑道:“亏你天天跟珍珍玩,连她生日都不晓得。”三鲜饺子包好,建桥跑去叫珍珍和香梅奶过来吃。母亲还炖了一条鱼,炒了几盘肉菜,看得我直妒忌——毕竟我自己的生日,母亲都没有这么丰盛地准备过。香梅奶一再说麻烦母亲了,珍珍坐在我旁边,也显得很拘谨。饺子出锅了,母亲特别把最多的一碗给了珍珍,“也不晓得是不是你们北方的口味。”珍珍现在已经渐渐能听懂一些我们的土话了,她吃了一口,“嗯”了一声:“很好吃。”母亲松了一口气,又招呼我起来,帮她去端菜。趁着只有两个人时,母亲给我二十块钱:“你们一起玩的时候,多买点儿零食。”我深感意外,毕竟母亲特别讨厌我吃零食的。母亲好像看到我的疑惑似的,说:“你没注意到?珍珍最近瘦了好多,脸都尖了。”我的确留意到了。香梅奶说起这十来天,珍珍都吃得很少,一碗饭能吃完一半就不错了。
我拿这二十块,买了方便面、辣条,还有小圆面包。我故意把这些零食放到竹床上,建桥吃得最多,珍珍几乎没有拿。《射雕英雄传》我们读完了,换了《西游记》来读。读书也多是我和建桥在读,轮到她时,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跟她说话,她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建桥忍不住问:“珍珍,你在想什么?”珍珍发愣,建桥又问了一遍后,她疑惑地看着建桥:“什么?……哦,没想什么。”建桥尝试做了几个鬼脸,我夸张地笑起来,偷眼看珍珍,她也毫无反应。我们的兴致逐渐低落了下来。晚上照旧在阳台上睡,建桥跟我说起开学可能要住校的事情,他不想住,我也不想住。母亲和秋芳娘,一边一个,把珍珍夹在中间,正说着话,楼下有人喊:“花姐!花姐!”母亲立马起身回应:“来咯来咯。”她下床走到栏杆那里往下看:“庆阳啊,么子事?”那人说了一番话后,母亲连说好。等那人走后,秋芳娘说:“是彩霞电话?”母亲点头,说:“彩霞说半个小时后再打过来,让珍珍和香梅奶都去接电话。”秋芳娘笑道:“到了生日,终于记起来有个女儿咯。”
建桥被派去叫香梅奶。珍珍坐在那里,母亲让她准备一下,珍珍说:“我不去。”母亲惊讶地问为什么,她没有解释,躺了下去。秋芳娘跟母亲对视一眼,用普通话说:“珍珍,你妈肯定是打电话过来祝你生日快乐的。你要不去,她会难过的。”珍珍不吭声。五分钟过去了,秋芳娘和母亲一直在劝,珍珍就是不动。香梅奶被建桥搀扶上来,大口喘着气。建桥说:“珍珍,你外婆在楼下等你好久了!”香梅奶坐在珍珍边上,手摸摸她的脚:“细姐儿哎,去一趟吧。你就是对她有气,也可以在电话里骂她嘛。”建桥转述了一下话后,珍珍这才坐起来,眼眶里红红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收拾好下楼,一起往庆阳爷家里去。走在垸里的泥路上,我和建桥一人打着一个手电筒,建桥时不时把手电筒往天上照去:“看看看,天上让我凿开一个窟窿!”大家都沉默不语,建桥只好讪讪地收回手电筒。沿路狗吠声不断,乘凉的人在各家的阳台上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电话还没打过来,庆阳爷让我们先坐在房间里等着,不一会儿,玉珍娘又端水给我们喝。大家都过意不去,玉珍娘笑道:“这有个么子嘞!”她注意到离电话最远的珍珍:“咿呀,这是彩霞女儿哦?长这么大了?!”坐在电话旁边的香梅奶说:“十四岁,今天进十五了。”玉珍娘啧啧嘴:“彩霞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就几好看。生的女伢儿,也是几养眼!”珍珍显然心不在她们的说话上,她靠在门框上,头侧向堂屋,手指一个劲儿地叩门框。闲聊了几分钟,电话铃响。玉珍娘先接了电话,说了两句,递给香梅奶:“莫急莫急,你这样拿电话,哎,对对对,对着那头的话筒说话,彩霞就听得见咯。”香梅奶紧紧攥着电话,生怕给人家摔坏了,一时间她不知道如何把电话贴到耳朵旁,玉珍娘在一旁教她。好容易听到电话了,香梅奶声音特别大地喊:“好!我身体好!我脚不疼咯!好!你好吧?要得!要得!屋里都好!……今天给细姐儿过了生日……要得要得,好好好。”玉珍娘在一旁悄声说:“不用那么大声音,那边听得到。”香梅奶这才降低声音:“哦,珍珍啊,要得要得,我让她来接电话。”母亲催珍珍过去,珍珍不动。香梅奶捏着话筒,着急地说:“打电话要好多钱,你莫磨叽咯,快过来!”
终究拗不过众人的半推半劝,珍珍拿起电话“喂”了一声,接下来的时间只是在听,脸上毫无表情,间或回一下“嗯”“好”“知道”;接着三四分钟,珍珍彻底没了声音,她的手死死捏着话筒,眼睛瞪着前方的一点。我们都不敢说话,连身子都不敢动一下。好像有一桩严重的事情正在发生,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珍珍突然大叫起来,“我不准!不准!”那头又说了什么,珍珍突然撂下电话,往门外跑去。母亲让我跟建桥赶紧去追她,自己去接了电话。珍珍跑得很快,我们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她的名字。直到上了长江大堤,前头是漫上坝脚的江水,她才止步。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她转身嫌恶地说:“走开!走开!”建桥说:“出什么事情了?”她喊道:“关你什么事?你们走开!走开!”我们走远了一些,但又不能太远。她蹲在坝沿儿上,双手捂着头,时而手揪头发,时而把边上的草拔出来往江水上扔。
等了许久,防汛棚那头有人拿手电筒照过来:“么人?做么事哦?”我一看是云方爷。珍珍突然站起身,猛地冲下水去。建桥喊了一声:“不好!”一个箭步追了过去。珍珍已经奔到水中,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水渐渐没过她的腰间。等建桥游过去时,水快到她的肩头了。我在岸边急得直喊救人。云方爷赶了过来,把手电筒递给我,自己也下水了。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建桥已经抓住了珍珍的胳膊,任珍珍如何地推他骂他,他都不松手。云方爷也游了过来,两人齐力把珍珍硬拖上了岸。不容珍珍挣扎,两人又把珍珍拉到防汛棚。珍珍还要闹,建桥吼了起来:“你做什么啊?!你够了没有!坐下来!不准再闹了!”我从来没见过建桥生这么大的气,也没见过他这样吼过人。珍珍也吓住了,呆在那里,刚才迸发出的蛮力好像一下子泄掉了,萎成一团,小声地抽泣起来。
江风吹来,防汛棚顶的塑料布一起一伏,有鸟儿扑啦啦从防护林上空飞过。云方爷劝慰了许久,珍珍也渐渐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棚外。建桥发过脾气后,自己也不适应,站在棚外发呆。我说:“我们回去吧。香梅奶她们肯定等急了。”建桥进棚看了珍珍一眼,珍珍听话地站起来,跟着我们往外走。走到棚口,珍珍转身谢了云方爷,又补上一句:“今晚的事情麻烦不要告诉别人。”云方爷答应了。我拿着云方爷给我的手电筒,下了堤坝,往垸里走。建桥走在前头,珍珍在中间,我殿后。到了菜地旁边的小路上,建桥终于忍不住问起出了什么事,珍珍小声地回:“我妈后天就回来了。”我说:“那很好啊。”珍珍摇摇头:“她跟我爸离婚了……她这次回来,是要带我走。”建桥突然回头问:“带你去哪里?”珍珍摇头,“我也不知道。”建桥顿了一下,问:“那你想走吗?”见珍珍低头不语,他又说:“你要是不想走的话,可以留下来啊,跟我们一起上学,一起读书,不是挺好的吗?”我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你别走了吧。”珍珍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过了片刻,珍珍说:“等我走后,我……”建桥突然转身过来说:“书都没有读完呢,走什么走啊!你不能走!”我说:“建桥,你真是疯了心。这个珍珍怎么决定得了?”建桥想说什么,一开口又噎住了,于是回转身去,急急地往前走。珍珍想去追,我拦住了:“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别管他。他一会儿就好了。”到了垸口,狗吠声又起。建桥立在柴垛边发愣,见到我们,默默地跟上来。珍珍走在中间,她看看我,又看看建桥:“我外婆在这里啊,我肯定会经常回来的。”我们没有说话。珍珍又说:“我爸有别的人了……我妈现在只有我……只有我了,我妈说。”我们“嗯”了一声。珍珍干笑了一下:“这么多天,她终于想起来有个我了……我过去的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没有了。想起来就很害怕。”我很想抱一下珍珍,但是我忍住了。建桥看样子,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他也忍住了,他只是小声地说:“实在不开心,你就回来,我们都在的。”珍珍沉默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走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你们迟早也要离开这里的啊。过不了几年,你们也要各奔东西了吧。”我和建桥相互看了一眼,不知说什么好。
珍珍。珍珍。珍珍。远远地听到母亲和秋芳娘呼唤的声音。珍珍悄声说:“刚才的事情,你们谁也不要跟她们说。”我和建桥说好。等了一会儿,珍珍又说:“明天我们继续读《西游记》吧,好不好?”我和建桥又说好。一阵江风袭来,珍珍和建桥不约而同地发起抖来,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还在滴水,我说:“你们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否则她们一看,就要问怎么回事。”他们说好。我们加快了脚步。手电筒在夜色中凿开一道光路,牵引着我们往前走。走着走着,我们的脚步声渐趋一致,就像是一个人在走似的。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