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我们的宿舍在一楼104室,进去时同学们已经基本上把床都占完了,只余下最里面靠窗的两张下铺没人要。我气恼地瞪了一眼建桥:“叫你早点儿来,你非要磨叽。现在好咯,只剩下最糟糕的两个床了。”建桥探头一看,笑道:“不错啊,咱们可以挨着睡了!”他抱着棉被和枕头兴冲冲地跑过去,占了倒数第二个下铺,然后冲我喊:“昭昭,你喜欢睡里面,靠窗的位置就留给你了哈!”正在整理床铺的十几个人都把目光聚在我身上,我低头快快走到靠窗的那个下铺,把棉被床褥搁在床板上。建桥又说:“我枕头巾忘带了!”我没理他,铺开床褥,再铺上深蓝色床单,这条我本来不喜欢的,但母亲认为藏龌龊,非要我带。建桥又说:“我床单也忘带了。”我“哎呀”一声:“你是做么事鬼哦?这个忘了,那个也忘了,你自家人为么子没忘?”建桥嘻嘻笑:“你那个床单大,我们铺一个不就行了!”我说不行,他不管,非要把我已经掖进被褥里的床单拽出来,铺到他床上。这样一看,简直就是一张大床了。我说:“这一周就这样了。下周放假你自家回去拿。”建桥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铺完床后,我这才有空打量整个宿舍:十个木制床,分上下铺,两两并靠,正好可以睡下初二(三)班二十个男生。我打量了这些同学,有我和建桥原来初一(五)班的老同学,也有从原来初一其他班上分过来的新同学。我跟一些熟悉的同学打完招呼后,靠在床头心里恹恹的。毕竟初一我们每天晚上都是可以回家睡的,一到初二,学校规定必须全部住校,哪怕是家在学校附近的都不能回去。我和建桥都很不高兴,毕竟每天晚上下完晚自习,沿着省道往家里骑行的那一段路,是非常惬意的。我们可以比赛,看谁自行车骑得快;也可以唱歌、打闹;甚至有时候会偷偷溜到镇上去玩……这些都结束了。从初二开始,我们周末只放半天假,晚上还得上晚自习;饭也只能在食堂吃,除非家里愿意送饭过来,隔着校门递给你。但我母亲和秋芳娘,地里活儿很多,不会有时间来的。一股从厕所飘过来的尿骚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我知道男厕所就离我床铺不到十米远,有人选这个床睡才怪呢。
本来要找建桥说说话的,毕竟多一个人烦恼,总比一个人生闷气强。但建桥却已经跑到靠门口睡的吴兴华那里,聊得热火朝天。吴兴华原来是初一(三)班的班长,现在到了初二年级,他估计又会是班长吧。建桥说着说着笑拍他的肩,熟得不行的样子。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后来睡在中间第四个上铺的老同学王俊,也过来跟他们说起话来,渐渐地大家都围拢过去了。他们这么快就熟了?我很是惊讶。很多同学我还叫不上名字,让我突然跟他们说话,我做不到。把被子垫在背后,往窗外看去,只有一堵两米高的水泥墙,墙顶插满了玻璃碴;墙下是一条污水沟,早上起床,大家会拿着牙刷牙膏在这里洗漱,然后把漱完口后的水吐到沟里……一想到此,我浑身觉得不舒服。我要在一片吐口水的声音中起床吗?还要吃食堂里猪食一样的饭菜?还要晚上睡在这么多陌生人当中?而这无疑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我想哭的心都有了。但我不能哭,这些人肯定会嘲笑我的。但是建桥,明明昨天晚上睡在我家竹床上,还抱怨住校有多糟糕,自己有多不情愿,现在却在这群人中间如鱼得水,谈笑风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远远地透过人群看建桥,这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人,突然在这一刹那间让我生出了陌生感。他原本一团孩子气的脸庞长开了,有了棱角,偏黑的皮肤上东一个西一个青春痘,鼻唇之间冒出了薄薄一层胡子,而我的脸过于白净,胡子还不见踪影。大家都在听他说打游戏的事情,建桥眼睛里放光,手臂举上去劈下来,笑起来嘎嘎嘎,露出一口乱牙,大家也都嘎嘎嘎地跟着笑。他原本矮矮小小,现在手脚也长长了很多,快赶上我的个子了。由于整个暑假他经常泡在江水里游泳,肩膀两头显得宽了,身体也舒展修长了。
“么人在打游戏啊?”门口一黑,一位中年人走进来问。吴兴华站起来喊了一声:“吕老师。”大家都随即站起来跟着喊。吕老师表情严肃,两手背在身后,眼睛打量每一个人,直到远远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才收回去。“么人在打游戏?”他又问了一遍。大家都收住手低下头,不敢说话。吕老师细细打量他们的脸,黑框眼镜背后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出来,扎在了建桥的身上:“是你啵?”建桥往后退了一下:“我没有……”吕老师逼近了一步:“我在外面听了好久咯,就你在那里说个没完。不是你,是么人?”建桥想尝试笑一声,缓和一下气氛,可是没有成功:“老师,我……那是在放假期间……”吕老师不等他说话,厉声说:“现在初二了,马上要初三了!你们不抓紧学习,搞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我是不会饶过的!听到吧?”大家小声地回:“听到了。”吕老师吼了一声:“听到没有?”大家随即大声回:“听到了!”吕老师眯眼打量建桥:“你初一期末考试考得么样?”建桥挠了一下头回:“我不记得了……”吕老师笑了一声:“你们每一个人的成绩我都摸了底。各位心下要有数。莫怪我不提前告诉你们,在我的班上,是不允许三心二意的。”大家低头不语。
吕老师又检查了一番宿舍,被子叠得整不整齐,地面扫得干不干净,他都要批评一通。折腾了半个小时,他才离开。直到他穿过操场去到教学楼,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吴兴华吐了一下舌头:“吕老师是我们班主任,大家晓得了吧?”很多人,包括我在内,才第一次知道。吴兴华又说:“他才从镇中学过来的,是学校的教研主任。你们要小心哦,他的严厉在镇中学是出了名的,我哥原来就是他的学生,提起他就直说人间地狱。”大家的声音炸开了,有说真倒霉的,有说想调班的,有说严厉点儿也不错,建桥撇撇嘴说:“怕个么子哦!我就不信他能把我么样!”王俊点点头:“你哦,初一时哪科老师不惩罚你的?你哪一样没扛过来,是的啵?”建桥往我这边走:“我不怕挨打,管么子老师,都奈何不了我。”吴兴华追过来一句:“你还是要小心,我看吕老师已经盯上你了。”建桥靠在自己床上,嘴巴说:“爱盯不盯!我怕个么子!”说完,眼皮垂下,神情明显沮丧了下来。我悄声问他:“你害怕了?”他推了一下我:“要你管!”说着躺下,把被子盖住了头。连我叫他去食堂吃午饭,他都没理。
b二/b
下午第一堂课是班会,我们来到教学楼二楼最右边的203教室,吕老师已经等在讲台上了。大家聚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入座。吕老师说:“你们按照我在黑板上写的位置去坐。”在他身后的黑板上,果然写着全班四十二个人的名字:分为三组七排,每组十四个人。建桥悄声说:“我们没在一起。”我一看还真是:我位置在第二组第三排,而建桥在第三组第六排,相隔甚远。大家都按照给定的位置坐下了。跟我做同桌的,是原来初一(一)班的戴梦兰。我们相视一笑。吕老师环视教室一周:“大家对座位有么子意见,可以提。”没有人说话,吕老师低下头看看讲桌上的课本,准备给我们讲这学期的课程安排。“老师,我能不能调个座位?”我还没回头,就已经知道是建桥了。吕老师抬起头,眉头皱起,说:“你有么子要求?”我们大家都看了过去。建桥站起来,伸手指向我这边:“我想跟夏昭昭做同桌。”大家随即又把目光投向我这边。真是太尴尬了,我埋下头,连眼睛都想闭上。
“这位同学很好嘛,来来来,你到讲台上来。”吕老师的声音让我抬起头,建桥留在位置上,声音有点儿怯下来:“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初一就一直跟夏昭昭同桌……又是隔壁屋……”吕老师笑眯眯地招手:“你过来嘛!有话在这里说,好不好?”建桥极不情愿地走上讲台,吕老师让他面向全班站好后,从讲桌上拿起一张纸上念:“语文35分,数学21分,英语33分……这是么人的成绩啊,你说说?”他侧过脸来笑着看向建桥。建桥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吕老师耐心地再问了一遍:“你说说嘛,是谁的?”建桥小声地说:“我的……”吕老师弯下腰,“你说么子?我听不见!”建桥垂下头没有回应。吕老师又拿起纸念:“语文97分,数学84分,英语91分……”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这是我的初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分数。吕老师念时看了一眼我,又瞥了一眼建桥:“你说说这是么人的成绩?”建桥依旧没有回应。吕老师脸绷了起来:“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夏昭昭的……我不管你们过去是么样的,现在在我班上,一切拿成绩说话,成绩好的坐前面,成绩不好的坐后面。每一次考完试,调整一遍座位。你要想跟夏昭昭坐同桌,可以,没得问题,你考得跟他差不多,我自然满足你。”说时,他又弯下腰冲着建桥笑道:“好不好啊?夏建桥同学。”建桥始终没有抬头。
吕老师开始给我们讲班规,建桥始终杵在那里,双手反剪在背后,双脚并拢。吕老师似乎看不到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写出一条条课堂纪律要点,又果不其然地任命了吴兴华为班长,每组组长也是成绩最好的几个担任,单科成绩最好的担任各科课代表,因为我语文单科第一,自然成了语文课代表。直到下课铃响,吕老师离开课堂,建桥还木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我跑到讲台上拍拍他:“他走了。”建桥躲了一下,头扭到一边。我又说:“出去转转?”建桥理也没有理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趴下去,直到下一堂语文课,他都没抬起头来。教语文的孟老师拍拍桌子提醒他,他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晓得!”孟老师好脾气,没有跟他计较,只是让他站着,又继续讲课。我忍不住偷眼看他,而站着的他看着窗外。秋雨下来了,点点雨丝敲打玻璃窗。灰黑色云层横铺在天际,远处的棉花地像是一群做错事的孩子,沉默地垂着枝头。
说实话,能换一个女生做同桌,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初一两个学期,无论怎么换座位,建桥都要跟我坐在一起,我真是烦透了。他不爱听讲,不爱看书,老捣我的乱,又爱抄我作业。我冲他凶过多少次了,他总是嘻嘻一笑,不管不顾,赖上我了。现在好了,戴梦兰一看就是个脾气很好的女生,而且听课极为认真,做的笔记也工工整整,成绩跟我应该差不多,不算最好的,但也不差。偶尔我看她一眼,她能感知到,冲我笑笑,又偏过头去写字。她的手指白白胖胖,有浅浅的窝儿,不写字时托着圆圆的脸,眼睛因为近视稍微眯起,眼睫毛一闪一闪。我看着她心里就莫名地开心。可是我一转头偷眼看建桥,心里又泛起愧疚感。虽然不是我故意不做他同桌的,但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孤独地站在那里,这还是让我不好受。他始终没有看我,也不看黑板。
窗外的雨已经下大了,操场上有人把国旗收了起来。到了下午四点多,天已经阴沉得像是到了晚上,教室里突然开了灯,白亮亮一片。老师有事先出去了,让我们自习。起初教室里如扣了一顶锅,每个人都笼罩其中,不敢说话。渐渐地,响起了窸窣声,这里那里,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凳子移动了,有人咳嗽了,书本掉地上了,开始有人说话了。我本来看着数学书,一道方程式题难住了我。忽然一阵洗发水的气息拂来。“昭昭,你这道题你会吗?”是戴梦兰问我。她的脸离我特别近,我不由得微微后躲。我看了一眼题目,说:“会。”她看着我,眉眼间都是笑:“那太好了,我试了几种方法都不行。”我找了一张草稿纸,给她讲这道题。她听得非常认真,右手手指压着纸的一头。她的手指甲剪得真干净。等这道题讲完,教室里已经如烧滚的热水,喧嚣不已。后排的同学你推我搡,课本扔来砸去,其中还有响亮的笑声,一听就是建桥的。我看过去时,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下了,椅子背靠桌位,身子趴在第七排邓林峰的桌上,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拍着桌子大笑。我紧张地瞥了一眼走廊那边的窗户,还好没有老师。我们如果还是同桌的话,我绝对是不允许他这样的。他只要大声喧哗,我就会警告他。我就像是一条束缚他的缰绳,一旦我不在了,他就成了一匹无人控制的野马,在教室里横冲直撞。
我很想起身过去让他小点儿声,但我没有这个勇气。倒是坐在第二组第一排的吴兴华站了起来提醒大家注意,但效果不是很大,他只好摇摇头坐下。戴梦兰又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小说看,我说家里有几本,她偏过头来看我:“我晓得你爱看书。”我心猛地一跳:“你么晓得?”她右手攥着圆珠笔,抵住下巴:“你们垸的庆阳是我姨爷,玉珍是我姨娘。有时候你们到他家借电话打,我还看到过你。我去做客的时候,每回都要经过你家。我只要看到你时,你都是坐在稻场上,或者阳台上看书……”她仰头想了一下说:“你有一回看《射雕英雄传》是吧?”见我点头,“还有一回是《巴黎圣母院》,对吧?”我又点头。她抿着嘴,想了想,又笑道:“那时候我就很想跟你借书看。”我还在惊讶当中,没来得及回话。她又问我:“你愿意借书给我看吗?”我正要回她,忽听得“咣”的一声,回头看去,吕老师已经站在建桥那边了,建桥倒在地上,他的椅子捏在吕老师的手里。“你笑得几开心哦,是不是?”吕老师低头笑道。建桥扶着腰,呻吟了一下,看来是摔疼了。“你再笑一个噻!”吕老师说话时,全教室的人都不敢发出声音。
每一个被点名的人,都站在讲台上,基本上都是后三排的。吕老师双手拄在讲桌上,眼睛缓慢地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碾到后面,最后把眼神聚焦在吴兴华身上:“你是班长,为么子不管一下纪律?”吴兴华怯怯地站起来:“我……他们……不听我的……”吕老师猛拍了一下桌面:“我在教室外面看得一清二楚,连你都在有说有笑!我看了有二十分钟,你根本没有停过!”吴兴华没有说话。“你们坐在位置上的人,我是给你们脸,今天不点你们的名字。莫我给你们脸,你们不要脸,到时候莫怪我翻脸!”我们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消失到尘埃里去。“夏建桥,你站在前面来。大家都抬起头——”吕老师直到我们都抬起了头,建桥也站在讲桌旁边了,才说:“你的事情,我已经听到不少老师说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吕老师又笑,“夏建桥,你不是几会笑哩?你再笑一个嘛……莫绷着脸,笑一个嘛……”建桥脸上淡淡地没有表情,眼睛里放空。吕老师右手伸过去,大拇指和食指按住建桥嘴唇两角往上推:“你不是几会笑哩?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笑个够。”建桥头往后仰,吕老师手追了过去,建桥举手扫到一边。我吓得心都缩紧了。吕老师收回手,甩了甩手,点头笑道:“咿呀,厉害了啊,要得,要得。”
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建桥只要能笑出声来,也同样可以回去,但他始终没有表情地木立在我们面前。吕老师又一次出去了,教室里鸦雀无声。我始终觉得背后悬着一双冰冷的眼睛,连动弹一下都心跳加速。戴梦兰在刷刷地写字,她的字迹一团团像是圆滚滚的小猫。她的课本干干净净的,连个折角和污渍都没有,不像我的早已脏污得不成样子。她绯红色长袖贴着我的桌边,脚上是一双刷得白亮的球鞋。哈。戴梦兰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微微一笑。哈哈。我们同时往讲台上看。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看了过去。是建桥在笑。他仰着头,张口大笑,手捂着肚子。吴兴华站起来说:“夏建桥,你不要这样。”建桥手指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吴兴华尴尬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吕老师没有出现,建桥的笑声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没有人敢动弹,我也不敢动。
b三/b
好不容易熬到下晚自习,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出了教室门口,一阵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二楼楼梯口,拥着从各个班奔出的学生。我等在一侧,听着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转身回教室拿雨伞时,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建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叩打桌面。我走了过去问:“你还不走?”建桥这才回过神来,懒懒地起身跟在我身后。楼梯已经空了,建桥拿着雨伞沿着铁栅栏一根根敲下去,发出当当声。我催促道:“你快点儿!雨这么大,不好回去了。”到了一楼,教学楼门前一片积水,我把裤脚叠起,正准备往车棚跑,建桥在后面喊:“你是疯了心是啵?!我们现在住宿舍!”我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往教学楼走廊左边走去。建桥跟了过来。出了教学楼,雨点落在我们的伞面上,细细粒粒。我说:“你不要这样了。”建桥偏过头来看我:“不要怎样?”我迟疑了一下:“反正就是不要这样了。”建桥没有说话,走了一截路,他才说:“我不想念书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那么能行?!”建桥冷冷一笑:“为么子不行?”我烦躁地挥起左手:“当然不行。”他没有说话,我也没了兴致。
我们刚一进宿舍,立马响起了鼓掌声。抬眼看去,全宿舍十几个同学都把目光落在建桥身上。王俊坐在床上,喊了一声:“建桥,你几有种哦!”其他人也跟着说:“吕老师你都敢反,几厉害!”靠在门边的王双、李刚星过来搂住建桥肩头:“过来坐,过来坐。”建桥一脸懵相,他被那两人拉到宿舍中间的下铺坐下,随即上铺下铺的人都聚了过去。没有人留意我,我悄悄地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拿出开水瓶去开水房打水,回头看了一眼,建桥正被大家围着说话,看来是走不开。我把他的开水瓶也拿上了。此刻,母亲已经睡下了吧,她再也不用等我晚上回来了。想到此,心里一阵抽痛。教学楼完全熄了灯,如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雨中。食堂边上的小卖铺还亮着灯,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抬头看电视。我有一种想把开水瓶扔到地上骑车回去的冲动。我不想跟那些陌生的同学住在一起,也不想闻那些臭袜子臭鞋子的味道,更不想睡在那么窄的床上盖着能捏得出水的被褥。可是我的脚依旧一步步把我带到开水房。
还没走回宿舍门口,喧哗声就涌了过来。透过窗口,一眼便看到建桥站在人群之中,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大家哄地一笑;他说得就更带劲了,手指向天,又戳向地,嘴巴快速地一开一合,身子还扭了一下,像是在模仿某个人,随即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心里一凛:他肯定模仿的是吕老师。我紧张地左右张看,查岗的老师还没来,各个宿舍都是一片喧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我又一次悄悄走到自己床边,把开水瓶放下,拖出洗脸盆。“给你脸你不要脸,到时候莫怪我不给脸!”建桥学着吕老师的说话腔调,那些同学鼓起掌来:“学得太像了!再学一个孟老师吧!”建桥捏起了嗓子,尖声说:“同学们呐,你上课要专心,要得啵?”说时,眼皮耷拉,嘴巴微张。大家又是一笑,连说像。水不是太烫,不用掺冷水,我洗了脸,把水倒到洗脚盆里泡脚。那些已经洗好脚的人,洗脚水都没倒,有些水洒到地面上,流到了我这里,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河。
门外监管老师来了,催大家赶紧睡觉,马上就要熄灯了。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回床。建桥这才走过来坐下,脱了鞋子和袜子,直接把脚往我洗脚盆里挤。我说:“我给你打水了,你自家洗好咯。”他瞥一眼放在墙角的开水瓶,挥手道:“太麻烦咯!”说完嘻嘻一笑,两只脚没入水中:“不是很热。”我抬起脚拿毛巾擦干净。他又说:“你帮我添点儿热水。”我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仆人。”他拉住我的手说:“哎哟,我求你了,我不是行动不方便么……”我没奈何,拿起开水瓶给盆里添了点儿热水。他“呦呦呦”地叫了几声:“咿呀,舒服!”我没理他,回自己床上睡去了。灯熄灭了,人语声小了,雨声清晰了,寒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一缕一缕在脖颈处盘绕。建桥躺下时,我问他:“洗脚水倒吧?”建桥回:“明天再倒咯。”说着伸手拽我的被子。我问他做什么,他小声说:“我的被子太薄了,我们两床被子一起盖吧。”我护着自己的被子不让:“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他不放手,硬是把我的被子拉过去一半,盖在自己身上,我要拽回去,他用身体死死压住被角,我怎么也拖不动:“夏建桥,你真得人恼!”他笑出了声:“平常时在屋里不是这样睡的?到了这里你干吗这么生分?”我怕其他同学听到我们的对话,只好作罢。
过了半晌,他“噗”的一声。我装睡着,没有理会。他推我:“哎!”我往一边躲去,他手追过来,悄声道:“戴梦兰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一听,翻身过来:“你瞎说么子!”他“呵”的一声:“我看得几清楚!她跟你说话,脸都红咯,啧啧啧。”我捶了他一下:“你再乱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他“呀呀”几声,又说:“你知道她是么人家的女儿啵?”我说不知,他叹口气,“你真是白吃这么多年的米甜粑了!那个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咱们垸里叫卖米甜粑的人,瘦瘦高高的,嗓子又亮又高的,你不起床买一个吃他就不走的那个人,就是他爸。我们叫他粑爷,你忘了?”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戴梦兰眉眼之间的确跟那个男人有些像。建桥凑过来,贴着我耳边问:“吃了人家这么多年米甜粑了,也该做人家的女婿了!”我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你没得一句正经话!”建桥笑得直拍胸口。从黑暗中传来吴兴华的声音:“不早咯,快点儿困醒吧。”我们没有再说话。周遭已经响起了错落的鼾声、磨牙声,还有放屁声。过了几分钟,建桥细细的鼾声也响了起来。我毫无睡意,大脑清醒得如同白昼,楼顶的落水砸在水泥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让我心惊。憋着一泡尿,很想去解决掉,但又要起身,又要开门,又要冲进雨里,又要跑到男厕所……想想真是太麻烦了,只好忍着。
再次睁开眼时,天依旧是黑的。我以为是尿憋醒的,可是我上铺也传出了动静,再看其他床铺,大家都坐了起来,开始一边打呵欠一边穿衣服。“动作搞快点儿!莫摊尸咯,都起来起来!”吕老师的声音传过来。寝室的灯突然亮了,我一时间睁不开眼。“七点钟在操场前面集合,么人要是迟到了,莫怪我不客气!”说完他从门口转身走开。等他一走远,大家纷纷发出抱怨声,吴兴华连连催促:“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大家抓紧!”建桥睡得跟个死猪似的,还在呼呼打鼾,我推了他好久,他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做么事鬼哦!”我说:“你要是还想被吕老师批,你就尽管睡。”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还没动弹。上铺的人已经穿好衣服下来了,有些人端着脸盆去外面走廊洗脸刷牙。我管不了建桥了,匆忙穿上衣服。吴兴华又提醒了一次:“还有十五分钟!”建桥这才磨蹭着起来,愣愣地看着忙乱的大家,像是才醒过神来,慌忙掀开被子,又是找裤子,又是找袜子,还埋怨我不早点儿叫他。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先跑到厕所小解,再回来端着脸盆出门洗漱。
吴兴华带领我们一路小跑到操场上,其他班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我们按照个头高矮排成五列纵队。吕老师早就阴沉着脸,候在了一边。雨已经停了,天还是漆黑一片,操场上的大白炽灯亮起。校长站在升旗台上拿着喇叭讲话:“从这个学期开始,每天早上沿着操场跑步五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不可能有一个好的成绩……”讲了大约五分钟的话后,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按照班级的顺序,从初一(一)班到初三(四)班,沿着操场开始跑动。脚步声一开始有些杂乱,跑过一圈后,渐趋一致。体育老师有节奏地吹响哨子,大家喊着口号:“锻炼身体!好好学习!不怕吃苦,勇夺第一!”各个班级的班主任站在操场外面维持纪律。我一开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在湿冷的寒气中彻底清醒了过来,脚步机械地跟着大部队一抬一落,跑到第三圈,身体活动开了,有了热气,有了精神,跟着大家喊口号也大声了。正意犹未尽时,建桥在我前头说:“真是无聊死了。”我低声说:“莫乱说话!”建桥又说:“大清早这不是折腾我们吗?!过去也不这么搞啊!”旁边的王俊插话:“校长是新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第一把火。我们要实行军事化管理,你懂啵?!”我没管他们说的,身体沉浸在集体的律动之中。五圈结束了,我们该去教室上早自习了。
教我们语文的向老师已经等在了教室,我们拿出课本开始背古诗词。戴梦兰还在喘气,两边脸颊红润润的。我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捕捉到了:“做么事?我脸上有东西?”我连连摇头说没有。她又问:“那你为么子笑?”我连忙说:“我没有笑!”她笑了一声:“逗你玩的。”我松了一口气,开始读起来。读着读着,又听到戴梦兰在笑。我斜瞥她一眼,她悄声说:“你读书的声音,还蛮好听的。”我脸一热。“你接着读啊。”她又说。我感觉我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开始磕磕巴巴起来。眼睛始终不往戴梦兰那边看,而我的耳朵却一直在捕捉她的声响。我发现她在跟着我一起读。我故意读快,她也跟着读快;我又放慢,她也跟着放慢。我不读了。她随即问:“为么子停下来?”我说:“我读累了。”
这是假象,我告诉自己。我拼命地压制住一种涌动不安的兴奋感,还有惶恐,还有甜蜜,甚至还有一丝嫌恶,就像是一张过分热情的脸贴过来,我得推开一点才能呼吸。周遭的朗读声中,字与字没有了形状和间隔,变成了浪,一波一波鼓荡过来,我整个人一会儿被推到天上,一会儿又落到谷底。下课铃响了,她跟坐在后面的蒋玲玲挽着手走出门,我才磨蹭着起身。教室里没有人了,连建桥都不在。天放晴了。我下了楼,沿着教学楼前面的路慢慢走,路两侧的行道树有了秋意,远远看去那一树透着青的黄,非常养眼。拐到去食堂的路上,雨气散去,阳光穿过槐树树冠,斑斑驳驳。风吹起来,有些冷了,地面的落叶,发出簌簌的滑动声。
“夏昭昭,你做么事这么慢?”我转身看去,吕老师走在我后面。我心里一凛,忙说:“我这就快点儿去。”正准备加快步伐,吕老师跟了上来,跟我并排走。他那一件软塌塌的灰黑色西服里面,穿了一件酒红色针织薄毛衣,白衬衫折口一圈黑腻,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有收拾,能看得见头皮屑。不知道他是懒,还是没有空打理。我知道他住在宿舍楼最上面两层教师宿舍的某个单间。“你很冷?”他撇头看我,“看你在发抖。”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在发抖。风从夹道灌过来,只穿了短袖和薄外套的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你成绩还可以,但数学还得加强。”吕老师突然说,我“嗯”了一声。“英语基础是可以的,我问了一下你初一的英语老师,但还得在词汇量上提高。”他一说完,我心里特别讶异。他对我的重视,是我没料到的。快走到食堂时,他停下,认真地打量我说:“你加把油,重点高中是可以考上的。”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点头。他脚上的皮鞋灰扑扑的,似乎很久没有擦过了。“另外一个,我晓得夏建桥跟你是隔壁屋的,从小玩到大。不过现在学习是最重要的,你跟他之间,最好保持距离。晓得啵?”他说话时,语气非常严肃。我没有再点头了,愣在那里。他等了片刻,拍拍我肩头:“快去吃饭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宿舍楼走去了。
刚到食堂门口,满眼都是坐着吃饭的人。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昭昭。昭昭。我抬眼看去,食堂中间,建桥站起来向我招手。我走过去时,建桥旁边坐着我们宿舍的几个人扫了我一眼,又继续他们的话题。我坐在建桥对面,他一把把我饭盒拿过去,往里面拨饭菜:“等你排到,都该上课咯。”我问他:“你吃饭的时候,为么子不叫我?”建桥抬头看我,眨了眨眼睛,突然一笑,小声说:“我不想破坏你跟同桌的美好友谊……”我一筷子打过去:“你瞎说么子!”建桥往后躲:“她就坐在那里哦。”见我低下头吃饭,他又指了指:“你不看一眼么?”我有些生气了:“吃你的饭。”坐在旁边的同学找建桥说话,他们说着说着又笑个不停。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心情去听。吕老师的话直到此时才渐渐产生了威力:他调查了我的过去,还指出了我的未来,我毫无察觉地被一个人掂量了这么久。这个感觉,让我心生喜悦,又备感压迫。
菜已经凉了,饭也夹生,远不如家里的好,咽下去时有呕吐的冲动。建桥突然问:“你觉得么样?”我吓一跳,抬眼看时,他,还有那一圈同学,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问:“么子?”建桥说:“就我们刚才说的啊。”我说:“我没听……”斜对面的王力说:“莫管他,让他吃饭吧。”他们又一次热烈地讨论起来。我听了一耳朵,是在聊某个游戏里的角色谁更厉害,我没有玩过,就是想插嘴也插不进去。我一边吃一边冷眼看他们,他们说话时,散发出浓烈的欢乐气息,手激动地拍着桌面,眼睛放着光,嘴巴里快速地吐出一连串词语。那个世界我无法融入,也不想融入。他们也很少找我说话,甚至都不会主动看我一眼。饭我已经吃不下去,很想起身离开,但是又不想太过突兀。“昭昭,这个你么样看?”建桥又抛出一个问题来。他在鼓励我说话,甚至期盼我加入他们的谈话,但我不愿意配合他,甚至恼恨他非得让我成为众人注视的目标。我把筷子搁下说:“我没得看法……我去洗碗了。”建桥忙说:“我也去!”不管众人的挽留,他拿起饭盒跟我一起往外面盥洗台走。
“他们都在私下说你。”洗碗的时候,建桥提起了一句。水很冰手,盥洗台的滤网残留了很多饭渣。见我没有回应,建桥又接着说:“他们说你很高傲,不理人。”我把饭盒里的水甩干净,扣上盖子:“我没有不理人,我只是不晓得跟他们说么子。”建桥草草冲了一下饭盒,我嫌不干净,又拿去细细刷了一遍,递给他。“我跟他们说了,你其实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建桥跟在我身后,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我回头说:“他们爱么样想就么样想,我就是这样的人。”建桥默然片刻,跟我并排走:“我觉得你还是适当跟他们打打交道,毕竟一个宿舍的人……”我反问一句:“我要讨好他们?”建桥一愣,摇摇头:“没得这个意思。”我没有说话。阳光洒下,散发出稀薄的暖意,风阴阴透过衣服,凉意顿生。建桥悄声说:“吕老师。”我一抬头,便见吕老师夹着课本,走在前面。建桥又贴近笑道:“他裤子上有一根线头,像不像猪尾巴?”我躲远了些,建桥想靠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加快了步伐,简直是想要逃走似的。建桥小声说:“我们从那头绕着跑过去,会比他先到教室。”我回他:“你先跑,我跟上。”建桥奇怪地看我一眼:“为么子?”我不耐烦地催道:“莫废话!你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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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的课结束后,我没有去食堂吃饭,反正马上可以回家了。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转身往后门口走时,瞥见建桥在跟几个男生说话。我在走廊上等了几分钟,他还没跟过来,我喊了一声:“建桥!你走不走?”他从那群人中间跑了过来,打量我一番:“你要回去?”我深感意外:“你不回?”他迟疑了一下,撇头看看教室里那一帮人,说:“你回去跟我妈说我……”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就说我去镇上买课外书,学习要用。”我反问他:“你究竟要做么事?”他咧嘴笑道:“不做么事,就是不想回去……”说着他往教室退去:“对咯,你把我床底下的脏衣裳也一并带回去吧,难为你啦!”我还要说什么,他又跑回那一帮人当中去,兴高采烈地说起话来。我闷闷地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拖出塑料桶,这一周换洗下来的衣服全堆在里面。宿舍里没办法洗澡,只能拿毛巾就着脸盆里的水一边蘸水一边擦拭,换衣服也只能躲在被窝里进行。宿舍里有一些人不在意,光着屁股走来走去。衣服也没地方洗,只能堆在桶里周六拿回家去。建桥那一桶拉出来,散发出一股馊味。我又推了回去。管他呢,他自己不拿,为什么让我拿。我把衣服塞到塑料袋子里,快走到门口时,还是转身把建桥的衣服塞到另外一个塑料袋里。真是贱!我心里骂自己。
刚走到车棚时,有人叫我。车棚的一头,戴梦兰站在那里招手,在她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开锁推车。我点头笑一下,算是致意。她走过来,笑问:“你也回去?”见我说是,又是一笑:“正好顺路。”那中年男人把车子推过来,正是建桥说过的经常来我们垸卖米甜粑的人,我差一点喊出“粑爷”这个诨号来,还好及时忍住了。他看样子已经不认得我了。这也难怪,毕竟我上初中之后就没有再吃米甜粑了,而且他每天要跑那么多村落,见那么多人,哪里记得我。戴梦兰介绍了一下我,说是夏垸哪一家的孩子,他“哦”的一声,提起我父亲来,原来他们一起打过小工的。我叫了他一声戴叔,他问起我父亲的近况,我说他出门打工去了。他又问了家里其他人的情况,我一一作答,他饶有兴味地上下细细打量我。戴梦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连催道:“爸,你查户口哦?走吧!”
出校门,上省道。前面一溜自行车,都是急忙赶回家的学生,毕竟晚上还要回来上晚自习。我也很想快点儿骑回去,但戴叔就在我旁边骑着,我不好加速。戴梦兰搂着戴叔的腰,笑道:“爸哎,你又胖咯!”戴叔哈哈一笑:“你老娘说我可以生一个!”戴梦兰头贴在他背上:“那你要加油哦!”一说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此时戴叔的车子略微向前,戴梦兰正好就跟我并排了,她看我许久,眼睛里露出笑意:“昭昭,你好严肃!骑车都像是在上课。”我忙否认:“哪里有!”戴梦兰戳戴叔的腰:“爸哎,你看昭昭是不是像个小老师?”戴叔回头快速瞥了一眼:“不要乱说,人家是个帅小伙。”戴梦兰嗔怪道:“小老师不代表不帅嘛。”他们父女俩一唱一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只猫玩弄的小老鼠,虽然人家明明是在夸自己。我不怎么说话,戴梦兰问我问题,我以“不晓得”“我要想想”打发过去。她渐渐地话也少了。到了我们垸口,我说:“我回去了。”戴梦兰愣了一下,感叹道:“这么快哦?”我挥挥手,拐上去垸里的泥巴路,逃也似地加快车速。
母亲没有在家,进灶屋掀开锅盖,锅里果然给我留了一碗肉丝面。吃完面后,我把建桥那一袋脏衣服拿出来,送到他家去。秋芳娘正在堂屋里扫地,我把建桥下午不回来的事说了一下。秋芳娘露出怀疑的神情:“他真去买书了?”我摇头回道:“那我就不晓得咯。”后厢房传来话:“他哦,肯定去镇上上网了!”我一听声音,高兴地大声问:“秋红姐,你回了?”她现在在市里一中读高一,看来今天高中也放假了。“回啦回啦。”秋红姐从后厢房走出来,头发剪短了,身穿一中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让我好生羡慕。“他这一个星期,是不是已经臭名远扬了?”秋红问我时,把我手上的衣服接过去,递给秋芳娘。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打量我已久的秋红姐继续问:“是不是被罚站了?是不是打架了?是不是上课说话了?”我说:“还好。”秋红姐“哼”了一声:“好个鬼哟,我就晓得他根本没得心思读书。”秋芳娘从前厢房拿出脚盆:“莫这样说你弟!你弟还是很聪明的,努把力就好了。何况,不还有昭昭在么?”秋红又问:“你们还是同桌?”见我说不是,她撇撇嘴:“那完蛋了。管束他的人没了。”秋芳娘解开塑料袋,把脏衣服倒进盆里说:“哪里就完蛋了?建桥几好的苗子,小学还考过第一嘞,现在只要心收回来,还是有希望的……昭昭哎,你那些脏衣裳拿过来我一起洗了。你妈干活去了。”我想到袋子里还有我的内裤,忙道:“不用了,我自家洗。”秋芳娘笑笑:“你莫怕丑,你自家洗不干净。”
终究拗不过,我的衣服和建桥的还是混在一起用开水泡在盆里,秋芳娘坐在井边一边搓洗一边问我话:“建桥晚上睡得好不好?……吃得如何?……感冒了?他吃药了没有?……他这个裤子上都是墨水,是笔不好写?……他牙还疼不疼?……”我都一一作答了,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她的手,很怕她洗到我的内裤。秋红拿了一本书出来,靠在门口说:“妈哎,你也操心操心我咯,我回来你都不问我!”秋芳娘抬头看她:“你有么子好操心的?”秋红说:“你一天建桥这个建桥那个,问七问八的,你看他在不在乎?”秋芳娘耐心地搓洗裤子上的墨迹:“你有么子好操心的?你又懂事成绩又好,哪里像你弟哦,管么子都不会,又皮又不听话,你说他未来么办?我不多操点儿心,他就彻底毁咯……”秋红默然片刻才讲:“你操不了这么多心的,他自家要是不争气,你就是求天告地也没得用。”说完后,她转身回后厢房了。等我从家里拿作业来问秋红姐时,衣服已经洗好了,包括我的内裤,它们挂在稻场边的竹竿上,让我脸红。秋红姐坐在稻场上给我解答习题时,我的,建桥的,那些外套被风吹起,像是脱离了肉身的两个无形人,一起扬起又落下。建桥现在在做什么?正在跟那一帮男生打游戏?还是去溜冰场了?还是去百米港捉鱼?我不知道。
在秋芳娘家里吃了晚饭后,我回到家,把下一周要穿的衣服都带上了。秋芳娘过来,递给我一个大袋子说:“你让建桥小心点儿,衣裳莫又搞得到处是龌龊。另外有两罐我腌的鱼块,你一罐,他一罐。让他多吃饭,晓得啵?”等我车子推到大路上,秋红跑过来悄声跟我说:“他要是有么子出格的事情,你记得要告诉我。看我不打死他!”骑上车,上了省道,我前后看了一下,要是又碰到戴梦兰该怎么办?我心里很矛盾。既希望碰到她,又不希望碰到她。一开始我骑得很慢,一旦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我又加快了速度,骑着骑着又慢了下来。不断有同学超过我,但没有戴梦兰,看来她已经到学校了。我松弛下来。晚风吹裤脚,夕阳在农场那头坠下时,忽然间像是用尽最后一份力气,释放出所有的光来,柴垛、池塘、房屋、田野,都给点亮了。鸟儿啾啾飞过头顶,云层变幻色彩:金黄、粉白、紫红、黛青……风吹云动,光影交错。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建桥都没有回来,还有跟他一起的几个人。吕老师走进教室,往那后面的空桌位扫了一眼,手指敲着讲桌:“他们去哪里了?”大家都埋着头没有说话。吕老师伸手看了一眼手表,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什么。戴梦兰把她的红皮本子推给我,上面写道:“吕老师洗头了。”我偷瞄了一眼,果然是洗了,衣服也换了,皮鞋也亮了,胡子也剃了。我在本子写了“哈哈”两个字。过了半个小时,建桥和另外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吕老师没有理他们,坐在讲桌后面,低头看教材。建桥又喊了一声“报告”。吕老师这才挑起眉头,往门口斜睇:“你们进来。”建桥他们进来了。吕老师一字一顿地问:“说——清——楚——去——哪——里——了?”建桥极快地扬起手中的书:“我们去买教辅材料了。”紧接着,身后那几个人纷纷扬起了书:“是啊是啊,我们去新华书店买的。”吕老师站起身,走过来,翻看了他们买的书,狐疑地打量他们每一个人:“母猪还真上树了?”建桥流畅自如地答:“这些教辅是您在课上提到的,所以我们专门去镇上买的。”吕老师“嗯”的一声,扬扬手:“你们回座位吧。下回要是再迟到,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建桥他们连说晓得晓得,迅疾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晚自习结束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戴梦兰从书包掏出一个玻璃罐放在我的桌上:“辣椒酱,我爸让我给你的。”我还未回话,她已经转身跑开了。我忙看了看四周,零星几个同学埋头整理自己的书,我迅速把辣椒酱塞到课桌里,然后坐下。人都走了,心跳也恢复正常了,白炽灯发出嗡嗡声,雪亮的光瀑浇在我的身上。我偷偷打开桌板,看了一眼,是个大肚圆瓶,红辣椒、青辣椒、黄辣椒,切碎混杂在一起,一看就很下饭。戴梦兰此时应该回到宿舍了吧?我看看窗外,宿舍楼那边灯火通明,四楼和五楼是女生宿舍,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我从书包掏出下午秋芳娘给我的两罐腌鱼,一罐搁在戴梦兰课桌里,一罐放到建桥的桌里。这个建桥,走的时候跟那一帮人呼啸而去,也不叫我,真是气人。他桌子上放着那本下午买来的教辅,我翻了一下,是关于奥数的,他怎么突然买了这本难度非常大的书?我真是不理解。
一到宿舍,笑闹声在我耳边炸开。王俊趴在床上笑得捶床:“好主意!你鬼儿几精哩!”大家也跟说:“亏你想得出来。”在宿舍中央被众人围着的建桥,仰头说:“小事。小事。”我听了一下,原来是建桥下午带大家去网吧上网打游戏,为了怕老师查,去网吧前让每个人都买了本教辅做幌子,没想到真的骗过了吕老师。我从人群边上挤过去,去开水房打水,建桥那一瓶,我想了一下,没有拿。等回到宿舍,建桥坐在中间某个下铺,手里拿着一根烟,抽了两口,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围在他旁边的王俊、午高峰、李旺风,手搭在上铺,娴熟地抽着烟。“抽慢点儿,莫急。”午高峰笑着拍建桥的肩。建桥连说晓得,盯着红红的烟头,又吸了一口,再次呛出了声。大家哄地一笑。我把开水瓶搁在墙角,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烟,扔在地上。建桥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建桥站起身,叫了一声:“昭昭!”我没理,王俊啧啧嘴说:“这烟好贵的。”
我出了宿舍的后门,站在排水沟边上,前面是那堵高墙。无处可去,也无法可想,我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怎么也抹不干净。身后是建桥的脚步声,我一听就知道。他没有说话。我也不希望他说话。我知道身后寝室那些人在远远地看好戏。我绝不要满足他们。寝室灯熄灭了,我们一下子跌入黑暗之中。“就是抽着玩的……你不要当真。”他的声音怯怯地传过来。“跟我有么子关系?”我说。排水沟的臭气熏得我想吐。“我……”他又说,“我妈没说么子吧?”我没有理会他。滑过脸颊的泪渐渐干了,我开始生自己的气。“你还好吧?”他小心试探地问我。这样一问,我更生气了。幸好有夜色的掩饰,我可以装作自己不存在。又沉默了一会儿,一道光柱穿了过来:“哪个班的?为么子还不睡觉。”我的手迅速被建桥拽起,往寝室里拉。鼾声已经此起彼伏,我们各自上了床。我没有睡着,他估计也没有睡。“我不会再抽咯。”他悄声说。我翻了一个身:“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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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过后,大家在教室里坐定,吕老师一阵风似的闯进来。“王俊,李旺风,午高峰,夏建桥……”他连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在讲台上站好。我一听都是昨晚在宿舍里抽烟的。吕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两盒烟,一个打火机,向大家展示了一轮,扔在讲桌上:“我是不是说过莫给你脸你不要脸?你们几个——”他嫌恶地扫了一眼,“看来是不给我脸咯?”刚一说完,他走上去甩了每个人一耳光。清脆,响亮,我吓得浑身一抖。“你们再要是让我发现抽烟,就不只是一耳光的事情。”吕老师扭动手腕,又扫了一眼教室:“你们也听好了。在我的班上,谁要干出抽烟、早恋、打架、上网这样的事情,我一个都不饶过!听到了没有?”我们回:“听到了。”吕老师猛拍讲桌:“大点儿声!”我们大声喊道:“听到了!”吕老师转头说:“滚回座位上去!”那几个人垂着头下了讲台。王俊走过我桌位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觉得莫名其妙。李旺风过来时,也瞪了我一眼……直到建桥,他没有看我,径直走过去,脸上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一整个上午我都完全没有心思听讲。他们肯定怀疑是我向吕老师告的状,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恨死我了,包括建桥。只有我昨晚去阻止了建桥抽烟,而今天他们就被叫上去了。我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不是吗?我很想立马起身去跟他们解释,但我该怎么说呢?说他们误会了我,可是他们并没有说出口。我要是去解释,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要是不解释,我会不会遭到他们的报复?一想到此,我感觉十分害怕。下了课,我也不敢起身,不敢去厕所,也不敢回头看。只有在教室里,我才可能是安全的。等到了上午课完,同学们纷纷拿出饭盒去食堂吃饭,戴梦兰从桌子里拿出那罐我放的腌鱼,冲我笑笑:“你的?”我“嗯”了一声。她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我爱吃鱼。”其他的女同学叫她,她拿着腌鱼扬了扬说:“谢谢。”等她走开,我才想起应该跟她说下这罐腌鱼的来历,可人家已经走了。而她给我的那罐辣椒,我始终舍不得打开。
等大家都走光了,我才起身往食堂去,已经有不少同学已经吃完,正在清洗饭盒。一进食堂,我就看到了建桥和那几个男生坐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也立即看到了我。我很想逃走,但我不能那样,否则岂不是自证他们的猜疑吗?建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招呼我过去吃饭,他低头扒拉眼前的饭菜。我强装镇定地往打饭口去,那边王俊站了起来,要往我这边来了,建桥一把把他拽住,按了下去。打好饭菜,我找了一个角落勉强吃了一些。建桥那头的人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刚到食堂门口,王俊回头冲我这边大喊了一声:“垃圾!”我强忍住没有哭出来。究竟是谁告的状?我不知道。但现在是我在承担这个后果,这让我又气愤又恐惧。实在是吃不下,我把饭菜都倒了,洗好饭盒,往教室走。离教学楼还有十来米的地方,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吕老师。此刻我最不想碰到的就是他,可他偏偏撵上来,跟我并排走。我看了一眼二楼教室,有同学趴在窗口往这边看。“你还不快点儿走,马上要打铃了。”吕老师说。我连说好,加快了脚步,吕老师跟我一样。我很想甩掉他,或者停下来,让他先走。但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同时进了教室。下午第一节课是吕老师的。
我的脖子一直能感觉到来自后排投射过来的灼热目光。老师讲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膀胱很胀,但下了课,我不敢起身。吕老师的物理课结束,下一节是语文课,再下一节是化学课……我觉得时间漫长得让人绝望,又快得让人绝望。要是现在我发四十度高烧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假回家。或者来一场地震吧,轰隆一声,所有人都死掉。或者那个告状的人良心发现,向那帮人承认是自己干的也可以……但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往下滑落,下午的课程结束,晚饭我没有去吃,接着又是晚自习三节课。下课铃声响起,一天的学习结束了。而我所要面对的事情,也许才刚刚开始。戴梦兰把课本归置好,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我勉力地笑了一下说:“有点儿感冒。”戴梦兰连忙说:“我宿舍里有几包板蓝根,你要不在楼下等着,我去拿给你?”我连说不用。她顿了片刻:“你不走吗?”我又笑了一下:“我写日记。”戴梦兰点点头:“我明天把板蓝根带给你。”她走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起了回声。教学楼很快就要熄灯了,我也该回宿舍了。出了教学楼,风吹来,昏沉了一天的大脑,清醒了很多。我的脚把我往车棚那头带,但我止步了,大门口的保安是不会放我出去的。那我找个地方躲一躲?到处是查岗的老师,没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我真的很想号叫起来,但我的胃部疼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我只能回宿舍。我怕什么呢?又不是我做的!我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