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几个星期的大多数时间里,留在我们身边的只是一具残缺不全的身体。属于她的其他部分已经到了我们无法碰触的远方。一切变成了一种煎熬。那个护士还是会来,我们发现自己开始猜测她内心的想法。还是说,那些想法早已经在我们心里扎根?
这么糟糕的状况,她的脉搏怎么可能还在跳动?
有一次,死神在她上空盘旋,从最后一根电线杆荡到了这里。他倒挂在冰箱旁,双手在空中挥舞。
死神总是就在这附近,要把她从我们身边夺走。
我们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
有一些很平静的谈话——不得不说的话。
我们和爸爸一起坐在厨房里。
他说看情况只有几天的时间了。
医生解释了昨天和在此之前那个早上的情况。
没完没了的解释。
那个时候我们就应该买一块秒表回去,还有白粉笔,好把赌注写下来。但是彭妮就这样一直顽强地活着。让大家都没法赢。
我们都低头看着桌子。
佐料瓶仍旧不配套,我们到底买没买过能搭配成一对的佐料瓶?
***
是的,我也会猜想我们的父亲到底会是何种感受,他每天早上还要送我们去上学——这是她的临终愿望之一,她觉得我们都应该站起身,离开这里。我们都应该走出去,过自己的生活。
每天早上,我们亲吻她的脸颊。
她活着似乎就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去吧,可爱的小家伙们——到外面的世界去。”
那已经不是彭妮的声音了。
那张脸不再是她的脸——那张泪流不止的脸。
那双已经变成黄疸色的眸子。
她永远也不会见到我们长大成人的样子。
她只是一直哭着,无声地哭泣着。
她永远也不会看到弟弟们中学毕业,也不会见证其他人的人生中的里程碑时刻;她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们为了生活努力挣扎,备受煎熬,也不会看到我们第一次打领带的样子。她没有办法盘问我们的第一任女友。这个女孩听说过肖邦吗?她知道伟大的阿喀琉斯吗?这些听起来傻傻的小事,每一件都被赋予了美妙的含义。她现在仅有的那一点力气只能用来想象这些画面,在我们面前编织出未来的生活:
我们是一片空白的《伊利亚特》。
我们是被轻易打败的奥德修斯。
她在这些画面里四处飘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每天早上她都会乞求他的帮助。
最糟糕的就是每天早上我们离开的时候。
“六个月,”她说,“迈克尔——迈克尔。医生曾经说我只能活六个月,我感觉自己已经等死等了一百年了。帮帮我吧,请帮帮我吧。”
还有,好久没有这样了——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罗里、亨利和克莱现在不会逃学回家看她了。其实是我们被骗了——他们当中其实有一个人经常回来,只不过保密工作做得好,没让人看到过。他会在不同的时间点离开,透过窗户的一角一直看着这边——直到有一次,他没有看见她。为了不被发现,他会回到学校再踏上回家的路。
他走过草坪,回到家。
他走到他们俩的卧室窗户前。
床铺没有整理,床上是空的。
来不及思考,他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