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世界杯

时钟优雅地走过了第二个整年。

令人恐惧的两年半过去了。

她继续回学校教书,但是只作为代课老师。

她说:“等死这件狗屁事情还真是简单。”

(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在水槽里吐过一遭。)

当她真的走出家门去学校时,有时会一直等不到她回来,我们总是能在回家的路上找到她,或者干脆在停车场或车里找到她。有一次,她的车停在铁轨旁,就在靠近火车站的地方,她把座椅放了下去,躺在座位上,一边是呼啸而过的火车,另一边是川流不息的汽车。我们敲了敲车窗玻璃,喊醒了她。

“哦,”她说,“我还活着,嗯?”

有的时候一大早她就开始教育我们:“如果你们几个家伙有谁今天看到死神了,请直接把他带过来见我。”我们知道她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么勇敢。

那些她病情加重无法出门的日子里,她会把我们叫到钢琴边。

“来啊,孩子们,给这儿来一下。”

我们就排队亲吻她的脸颊。

每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吻。

每当气氛变得轻松一些,她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时候,离下一次沉溺在痛苦里也就不远了。

第三年的那个圣诞节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圣诞节。

我们坐在厨房的桌子前。

我们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我们做了波兰饺子,以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红菜汤。

在那时,她终于做好了准备,可以唱那首“一百年”了,我们怀着对彭妮的爱,以及对雕像般的瓦尔德克的爱唱了起来,这种爱超越了国界。我们只是在为眼前的这个女人歌唱。我们只是为了赞颂她所有的故事而歌唱。

但是很快,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必须做最后的选择。

她可以在医院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也可以在家里安息。

在医院的看护病房里,她看了看罗里,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我们所有人,猜想到底会是谁先开口。

如果是罗里的话,他会这么说:“嘿,那边那个,你——护士!是的,你,就是你,快把她从这些狗屎玩意儿上解开放下来。”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粗鲁,但也会很直白。亨利肯定会很傲慢,汤米压根儿就不会开口——他还太小了。

她稍微想了想,最后选择了克莱,她把他叫到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护士和医生,两位都是女性,两位都无比善良。

“她说她在这里的话会很想念家里的厨房,为了我们,她想回家。”这个时候她给了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会有的眼神,“而且她一定要继续弹钢琴……并且还要照看他。”

但这时他的手并没有指向罗里,而是指向一只手扶在汤米肩膀上的那个男人。

她躺在病床上大声说了出来。

她说:“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

克莱那时已经十三岁了,正在上中学二年级。

那天亨利走出学校咨询室之后,他也被叫了进去。有人问他需不需要谈一谈。这是克劳迪娅·柯克比到来之前的那段黑暗时光。

他的名字叫富勒先生。

像她一样,他也不是心理学家,只是一个被安排来做这项工作的老师。这家伙人很好,不过克莱为什么会想要和他倾诉?他根本不了解这件事的关键之处。

“你知道吗?”老师开口道。他还很年轻,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了一条领带,上面有青蛙图案,克莱在心里嘀咕,青蛙?“有的时候跟家人之外的其他人倾诉反而会更轻松一些。”

“我没事的。”

“好吧,反正,你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了。我能回去上数学课了吗?”

当然了,肯定有很难熬的日子,还有一些格外糟糕的时刻,比如我们有时发现她瘫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像是一只飞不动、跨不过海的燕鸥。

有的时候我们的爸爸会和彭妮站在走廊里,他扶着她走的那种样子,十分让人心痛。我们的父亲这种时候就像个白痴,他会看着我们,比出一个口型——“看看这个魅力十足的姑娘!”——但同时还要格外小心不让她撞到墙上。

擦伤,刮伤。机能损伤。

每一项都会毁了她。

他们本应该在钢琴旁驻足,休息一下,抽一根烟。

但是我猜死亡不会给人暂停休息的时间,死神毫不留情,不屈不挠。我知道这样说很傻,但那个时候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在意了。那个时候死亡以两倍的速度席卷而来。

有时候需要强迫她坐到厨房的桌子旁吃一点早饭。她从来都没办法吃掉一整碗玉米片。

有一次,亨利在外面的车库里:

他像发疯了一样击打一块卷起来的地毯,然后他看到了我,一下子瘫倒在地板上。

我站在那里,无能为力,手足无措。

然后我走过去,伸出一只手。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才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出车库,来到后院。

有的时候我们会待在他俩的卧室里。

躺在床上,或者趴在床周围的地毯上。

我们这些男孩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为了她。

我们像战俘一样趴着。

后来,在彭妮的一周年忌日那天,当我从《奥德赛》里选了一段来读的时候,我们模仿的是这段时光中的自己。

只不过当时给我们读书的人是迈克尔。

他就站在卧室的窗户旁念给我们听。

海浪和伊萨卡岛的声音。

***

有一件事已经形成了规律,每过几天,就会有一位护士来家里检查她的状况。她帮她注射吗啡,然后检查她的脉搏和心跳。

她如此集中精力进行检查是为了遗忘这一切吗?

还是说这样就可以故意无视护士来这里的目的,忘了她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忘了她带来的信号——“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