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房间里,能看得出这是属于一位女性的公寓。
这里没有男人的痕迹,也没有小孩。
一切是那么显而易见。
当他们看到这位之前还被称作是艾比·邓巴的女人时,他们已经知道她曾经非常美丽。他们知道她曾有一头靓丽的秀发,衣着光鲜,从各个角度看都魅力十足——她和迈克尔曾经是那么有爱的一对,也曾忠贞不二,但她毕竟不是彭妮,她俩一点儿也不像。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问。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用,谢谢。”
“喝茶?还是喝咖啡?”
是的,她的瞳仁是灰色的,并且熠熠生辉。
她的头发像电视里的模特一样炫目——她的波波头足以让你失魂落魄,她身上明显还带着过去的影子——那个像小牛犊一般的瘦弱的小姑娘。
“有没有牛奶和曲奇饼干呢?”凯丽问道,她试图活跃气氛。她模仿起了艾比的语气,她觉得自己似乎必须这么做。
“嘿,小家伙。”女人——年长的艾比——微笑起来,连她的裤子都看起来完美无瑕,除此之外,她还穿着一件极其贵重的衬衫,“我喜欢你,但最好还是保持安静。”
当克莱给我讲起这些的时候,他提起了那件最有意思的事。
他说,当时电视开着,房间里传来电视竞赛节目的吵闹声。他知道艾比以前喜欢看《太空仙女恋》,看来现在喜好变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节目,但是主持人正在介绍选手,其中有一位叫史蒂夫,他是一名程序员,他的业余爱好是滑翔伞和网球,还热爱户外运动和阅读。
然后,他们都坐了下来,凯丽也安静下来,他们寒暄了一会儿,聊了聊学校和工作,还有凯丽当骑师学徒的事,但是主要都是克莱在讲。艾比聊起了克莱的父亲,说他曾经是个无比美好的男孩,他会牵着那条狗在整个羽毛镇散步。
“月亮。”凯丽·诺瓦克安静地说,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
克莱和艾比都微笑起来。
等到凯丽又开始高声说话时,她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后来再婚了吗?”
艾比说:“这样聊就好多了。哦,是的,我又结婚了。”
克莱看着凯丽,心想,谢天谢地,多亏你在这儿。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要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晃瞎了。这个地方光线真好!阳光直接照进房间里来,洒在现代主义风格的沙发上,洒在恨不得有一英里长的大烤箱上,甚至洒在咖啡机上,照得那机器就好像圣物一般——但他可以看得出这里并没有钢琴。又一次,他看出她拥有全部却又一无所有。他感到血往上涌,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至于艾比,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慢慢品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
“哦,是的,我又结了婚——两次。”她迫不及待地说,“到这儿来,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别怕,我又不会咬人。”他略有犹豫,因为她正领着他走到卧室里去。“在这儿——”
是的,来这儿是对的——因为床的另一边,在墙上的一小块空隙里,有一样东西击沉了他的心脏,又让它慢慢从胸腔中升起来:
那是一件很柔软很简单的东西,被放在一个粗制滥造的银色画框里:
一张艾比双手的速写。
画得像树枝一样,但又很温柔。
就像树枝一样,但是很纤柔,可以把头倚在上面。
她说:“我估计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才十七岁。”克莱第一次仔细看着她,看到在表象之下,她拥有另一种美。
“谢谢你给我看这个。”他这样说着。艾比决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她并不知道克莱和彭妮的故事,不知道五个兄弟引发的吵闹与混乱,也不知道和钢琴有关的斗争,更不知道那件与死亡有关的事。她只知道面前站着这个男孩,她决定从他身上了解一切。
“我该怎么跟你讲呢,克莱?”她站在男孩女孩之间,“我本可以告诉你我有多内疚,我当时是个怎样的傻瓜——但是你已经出现在这里,再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这时她转过头去看着凯丽,“这个男孩的确很漂亮,不是吗?”
当然,凯丽回望了她一眼,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克莱身上。她的那些小雀斑不再躁动不安。她扬起一个如同海水般深邃的微笑。毫无疑问,她说:“当然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比·汉利说。她的语气中有遗憾,但是没有自怨自艾。“我想,离开了你爸爸,”她继续解释道,“实际上是我犯下的最美好的错误。”
在这之后,他们还是喝了茶,因为实在没法拒绝。艾比又喝了几杯咖啡,告诉了他们一些她曾经的故事;她曾在一家大银行工作。
“一切都像蝙蝠粪便一样冗长又无聊。”她说。克莱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说:“我的两个哥哥以前也这么形容——他们会这么形容马修喜欢看的那些电影。”
她周身的雾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你总共有几个兄弟?”
“我们一共五个人。”他对她讲,“算上阿喀琉斯,还有五只宠物。”
“阿喀琉斯?”
“那头骡子。”
“骡子?”
他渐渐放松下来,凯丽坦率地说:“你肯定没见过这样一家子。”也许艾比被这种话伤到了——因为这是她未曾拥有的生活,也许再这样说下去会出些什么差错,所以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没有谈论彭妮与迈克尔的事。最后,艾比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她满怀欢喜地对他们说:“瞧瞧你们这两个孩子。”
她摇了摇头,大笑起来,仿佛在嘲笑自己:你们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和他。
她肯定这样想了——他能看得出来,但并没有点破。
她说:“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克莱。”
她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采矿工》。
书皮泛白,烫金的花体字,因为有些年份了,书脊已经开裂,但没有散架。窗户外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她打开厨房的灯,从水壶边的墙上取下一把刀。
在桌子上,她很轻柔地对着书的内侧切了一刀——是精准地沿着书脊切的——为了把第一页纸取下来:带着作者介绍的那一页。然后她合上书,把它递给了克莱。
至于那页纸,她给他们看了一眼。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一页我留下了。”然后又说:“爱,爱,爱,是吧?”但语气并不轻率,反而有些恋恋不舍。“我想我一直都心知肚明,你们懂的——我一直都知道它并不属于我。”
他们离开的时候,她把他们送到了门口。他们一起站在电梯口。克莱靠近了一步,想要和她握手,但是她拒绝了,她说:“来吧,给我个拥抱就好。”
被她拥在怀里的感觉很奇特。
她比看起来的样子还要更柔软,更温热。
他永远也没法解释自己有多么感激,既是因为这本书,也是因为她温暖的双臂。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交集。在电梯即将下行的时候,他透过电梯门缝往外看了最后一眼,而在快要关上的电梯门的另一边,她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