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城市+水+罪犯+拱桥+故事+幸存者+桥

他们只剩一场比赛没有拿下,不,不是墨尔本杯,麦克安德鲁、泰德和马主人都不在乎那场比赛,他们渴望拿下的是觉士盾锦标赛。在真正的专家眼里,那才是最伟大的赛事。

对于泰德而言,命运仿佛在嘲弄他。

他的体重超标了。

即便是根据年龄计算体重,泰德也超出太多了,他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他还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他恨不得修剪一百块草坪。回到家,他会在淋浴间里瘫成一团。后来有人提前一个星期做了决定,一只如同稻草人般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当然了,后来,西班牙人赢了。

在后来的几年里,即便是对她讲述这个故事,他也很难开口。另外一位骑师——从来都和蔼可亲、留着大胡子的麦克斯·麦肯带着这匹赛马奔驰在满利谷的直道上,并最终以一个马身的优势带着西班牙人赢得了比赛。

至于泰德·诺瓦克,他在自家车道上,坐在车里听完了这场比赛的转播。

那时他们住在另一个赛马区——阿尔切街十一号,还有很多年彭妮和迈克尔才会搬到阿尔切街——他微笑起来,继而又号啕大哭,哭着哭着却又笑了起来。

他脚上发痒,却没有伸手去挠。

他的双脚仿佛着起火来。

退休一段时间之后,他还是会在马场骑马,仍旧是这座城市上午时段最受欢迎的骑师之一。但他们很快就搬回到了内陆。

凯瑟琳喜欢住在乡下,他们做过的最糟糕但也最明智的决定,就是保留阿尔切街上的这座老房子。这么多年的赛马生涯至少给他们留下了这座房子。

随着岁月渐渐流逝,他们在乡下又生了小孩。泰德恢复了正常体重——如果吃蛋糕吃得太多,也会一下子添上好几公斤的重量。但这个时候他觉得这一切已经理所应当。

他换了好多份工作,从皮鞋销售员到录像带出租店店员再到农场的挤奶工,有些工作他完成得很不错。但他还是最喜欢在清晨工作;那时他仍旧会在当地的跑道上骑马。他们管这里叫艺术馆路。

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马场工泰德这个外号了。

两件事定义了他。

第一件事,有一天驯马师麦克安德鲁带来两个有潜力的年轻骑师到马场观摩。那天是星期二,天空金光闪闪的。

“看到了吗?”

驯马师的样子几乎一点没变。

只是头发渐渐染上几丝花白。

他指着在他们身边冲过的骑师说。

“看到他的脚后跟了吗?看到那双手了吗?他骑在那匹马上,但好像压根儿没有压在马身上一样。”

那两个孩子有着典型的傲慢态度。

“他太胖了。”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大笑起来。麦克安德鲁狠狠扇了他们几巴掌。他们的脸蛋和下巴都狠狠挨了两下。

“来了,”他说,“他又冲过来了。”他就像所有骑师一样,一边向外探着脑袋一边说话。“你们可以记住这句话,这个人赢下的比赛将比你们两个小杂种一辈子赢下来的都多。他在田径场上还能赢得更多比赛。”

就在这个时候,泰德走了过来。

“麦克安德鲁!”

麦克安德鲁大大张开嘴,咧嘴一笑:“嘿,泰德。”

“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刚才还在想,帕瓦罗蒂怎么跑这么大老远到这里来当骑师了?”

他们热情地拥抱,友好地重重拍了几下对方的后背。

他们心里都在想着西班牙人。

***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年之后,那个时候诺瓦克家的两个儿子分别长到了十三岁和十二岁,小姑娘凯丽才八岁。这将是马场工泰德参加的最后一场田径赛。

当时是春天,学校正在放春假,之前刚下过雨,草坪绿油油的,草叶纤长(一直以来,这些草叶能为了纯种马长这么高真是件令人吃惊的事),那匹马突然四蹄离地狂跳,泰德被甩了出去,大家都看到他很重地落在了地上。驯马师把男孩子们拦到一边,但是凯丽不知怎的就冲了过去,她拨开面前的一条条腿,努力地挤进人群里——她第一眼看到了他流下的汗珠,然后就是血肉模糊的脸,然后是他的锁骨,被摔断了,骨头折了出来。

他看到了她,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嘿,小家伙。”

那根骨头,瘦削、雪白。

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那么纯净,像阳光一样。

他平躺在地上,穿着工装裤和靴子、叼着香烟的男人们达成了一致意见,认为先暂时不要挪动他。他们排成一排,表示尊重。一开始他怀疑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摔断了,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凯丽。”他说。

他满头大汗。

一轮摇摇晃晃升起的红日。

阳光沿着直线从跑道洒下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她就跪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她看着鲜血和泥土像是马路上的车流一样在他的嘴唇处汇聚。他的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都被鲜血浸透了。泥土混进了他马甲上的拉链里。他体内仿佛有一股狂野的力量正要挣脱出来。

“凯丽,”他又一次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你能去我脚边,帮我挠挠我的脚趾头吗?”

可以,当然可以了。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以为他又回到了过去,那段被脚癣折磨的旧日时光,并希望通过这件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别看我的锁骨了……我的脚!快要痒死我了!”

但是他却没法抑制住脸上流露出的笑意。

她凑到他的脚边,解开靴子上的鞋带,接着他开始痛苦地尖叫起来。

太阳落山,彻底将他吞没。

过了几天,在医院里,一位医生在巡查的时候走进他的房间。

他跟男孩们握了握手。

他揉了揉凯丽的头发。

一头纠结在一起的男孩子气的赤褐色乱发。

日光灯发散出像骨头一样雪白的光亮。

医生检查了泰德的伤势,之后便十分亲切地看着这几个孩子。

“你们三个长大了都想做些什么呢?”他问道,但是两个男孩根本没有发言机会——凯丽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迎着自窗户洒进来的刺眼阳光眯起了眼睛。她漫不经心地指着自己乱糟糟的、被赛马蹂躏的爸爸。她已经踏上了自己选择的路:

走在了通往这里、通往克莱、通往阿尔切街的这条路上。

她说:“我长大以后也要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