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城市+水+罪犯+拱桥+故事+幸存者+桥

艺术馆路上的女孩

曾经,在邓巴家漫长的过去里,有一个女孩,她认识了一个邓巴男孩。该怎样形容这个女孩呢?

她有着一头赤褐色的头发,还有着清澈的绿色眼眸。

她脸上有很多血色的小雀斑。

她因为赢下一场一级赛事而为众人所知,但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发生这样的事应该接受责备的人正是克莱。

他活过了那件事,呼吸着那件事,成了那件事。

最终,他告诉了我们全部的真相。

但是一开始,凯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顶上,那时,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她在一个名叫卡拉米亚的小镇长大。

她的父亲是一位骑师。

她的祖父也是一位骑师。

在那之前的长辈,她就不知道了。

她热爱赛马、在马场工作、在马场骑马,以及那些有关纯种赛马的比赛记录和传奇故事。

卡拉米亚离这里有七小时车程,她人生中最初的记忆和她爸爸有关。他早上从马场下班回家,她会询问他前一天过得怎么样。有的时候,早上三点四十五分,他便准备从家里离开,她会同时醒过来,这时她会揉揉眼睛,对他说:“嘿,泰德,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黑暗中醒来,就会直接叫她的母亲凯瑟琳,叫她的父亲泰德。到了白天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她还是叫他们妈妈和爸爸。很多年后,当他们发现她摔倒在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应该并不会写下或者讨论这些小事了。

像我说过的那样,她热爱赛马,但是和大多数女孩热爱的方式并不相同。

她喜欢的是那种氛围,而不是那些在现场飘飞的缎带。

相比赛马演出,她更喜欢马厩的感觉。

等她又长大一些,学校放假的时候,她和她的兄弟们便会央求父母带他们去马场,她爱极了那些漆黑一片的清晨,爱极了迷雾里传来的马蹄声。她爱极了初升的巨大又饱含暖意的太阳,那个时候的空气是那么冰冷、那么新鲜。

那时,他们会在栅栏边吃烤面包片——围栏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尖木桩。他们喜欢那些驯马师,他们总是会使用不同的腔调发誓赌咒,就好像一群声音低沉、意志坚定的孩子,老骑师也会一直在附近徘徊。看到他们穿着用牛仔裤、汗衫和无檐便帽搭配而成的工装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的兄弟们比她大四五岁左右,等他们到了规定的年龄,也都加入到了赛马训练中;很明显,这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职业。

在赛马这个行当里,他们总是会拿遗传说事儿。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总是讨论血统的问题:

就像克莱和我们一样,关于她的过去,也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

根据凯丽自己的说法,她的母亲凯瑟琳·诺瓦克是家里唯一一个既不信任又十分鄙视赛马圈的人,至于到底是不信任还是鄙视全看当时的心情。她可以冰冷得像是浅蓝色的冰水,也可以热情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姜黄色火焰。当然了,她热爱赛马,也喜欢看比赛,但是她厌恶赛马这项产业——对骑师体力的过度损耗,对马匹的过度繁殖。这项事业抓到了人们的软肋,它就好像一个美丽的妓女,但她却看到了她卸下装扮后的本来面目。

凯丽的兄弟们管她叫伟大的凯瑟琳,因为她格外严苛,而且非常严肃。她从来不做游手好闲的事。在有比赛的日子里,当她跟他们说要毫发无损地回家时,他们知道她其实是想说:

如果你摔下马来,别指望别人会同情你。

骑师的人生是艰难的。

但是马的生活比你要难得多。

***

然后就是泰德。

马场工泰德。

凯丽知道他的故事。

在他职业生涯早期,他可能是全国最有潜力的学徒了,像是派克,或者布雷斯利,或者魔鬼达比·蒙罗那个级别的人物。他身高一米七,对于一个骑师来说,他的个头有点高,但是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又有点矮了。但是他的体型完美,非常适合骑马,他的新陈代谢机能也令人嫉妒,他似乎从来不会长赘肉。不好的一点是,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制造商为了赶时间匆匆忙忙拼凑起来的。但是到底是不是这样取决于你问的是谁了。那个叫凯瑟琳·贾米森的女孩似乎就觉得他也没那么差。她喜欢他那张五官乱七八糟的脸,喜欢那对干干净净的绿色眸子,她可以一直挽着他的胳膊——直到那天早上,悲剧降临。

他那个时候才二十三岁。

一夜之间,他的新陈代谢突然发生巨变。

过去,在比赛日那天,他一次可以吃得下一整包雅乐思巧克力饼干,现在他可能只吃得下那层薄薄的外包装。

那时,他们已经在城市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搬了家,想要认真地拼一把。凯瑟琳在兰德威克附近的威尔士王子岛找了一份护士工作。

这样又过了好几年,某个星期,泰德突然有了不同的感觉。那天天亮前几个小时,他像往常一样去卫生间,体重秤是不会骗人的,镜子也不会。他的身体像是被伸展开了,但同时也被填满了,他的脸庞也少了原来的那种迟钝感。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难道想变帅吗?他更想在唐卡斯特的比赛上漂亮地完成一英里跑。这个世界让他弄不明白。

最糟糕的还是他的双手。

在他们狭小公寓的厨房里,他甚至顾不上想早餐要吃什么;他坐在厨房里的餐桌前,看着那双手,那是他见过的肉最多的一双手了。

之后的五年里,他工作,斋戒。

他去蒸桑拿。

他只吃生菜叶子。

他读报纸都是挑一天最热的时候,坐在车里,车窗都拉上去,他会穿着他最新、最厚的运动服。他穿着夹克衫和牛仔裤修剪草坪,里面还套了一件保暖的运动服。他急躁不安、经常发火。他跑步的时候会在穿着羊毛裤的双腿上再绑上垃圾袋。里面装的都是赛马会的战利品,以及上千个被压抑的渴望——对吉百利巧克力棒、巧克力蛋糕,以及奶酪的邪恶欲望。

他经常受伤——被踹开,摔伤双手手腕。他在马厩里被直接踢到过脸。在跑道上被踩踏过两次。一次是在沃里克农场的第三号赛事上,前面的一匹马蹬掉了一枚蹄铁,并直接从他耳朵旁边划过。有许多次,都是有惊无险。

到了他职业生涯的黄昏期,他就好像一名战士,或者是古代的马车夫,每参加一场比赛都像是去上战场一样。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牙痛,头痛,还有明显的眩晕感,最大的耻辱是脚癣,是之前光脚站在骑师的准备室里感染上的。

“这个,”在开车前往马场的路上,他总是会跟七岁的凯丽开玩笑说,“才是最后打倒我的原因。”

但是,问题在于,泰德·诺瓦克在撒谎,因为最后打倒他的并不是脚癣,也不是饥饿带来的痛苦,更不是脱水或者营养不良。毫无疑问,最后击溃他的,是一匹马:

一匹栗色的马,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真的是一匹卓越的赛马,心胸开阔,就像金斯顿·唐或者法老之膝一样。除此之外,它还没有被阉掉,这也就意味着它的血脉可以传承下去。

它是被恩尼斯·麦克安德鲁养大的,那个有名的火柴棍一样的驯马师。

当那匹马被运到他的马厩时,麦克安德鲁马上打了个电话。

“现在你大概有多重?”

他拨的就是泰德·诺瓦克的电话。

西班牙人参加了几乎所有重大赛事的一英里及以上的比赛。

他可以冲刺,也可以保持匀速,可以完成你要求的任何动作。

跑第二名或者第三名是一种失败。

跑第四名就是一场灾难了。

每一次,第一名总是属于泰德·诺瓦克,他的名字被登在报纸上,他的笑容仿佛永远固定在了脸上——还是说,他只是因为某处很痒所以在做鬼脸?不。和西班牙人一起比赛的时候他从来感觉不到这些。比赛时他前半程并不驱赶它,只是在接下来的两百米慢慢激起它的斗志,最后带着它第一个冲过终点拿下比赛。

等到这匹马的职业生涯快要结束的时候,泰德也希望结束自己的赛马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