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和一周年忌日

硬币被抛起来,击中了卧室的天花板。

“正面朝上。”

硬币在地毯上弹了几下,落在了一只袜子上。

背面朝上。

“该死的!”

“哈哈,真不走运啊,我的小兄弟!”

“硬币砸到天花板上了,不能算数!”

我又转向亨利。

罗里坚持说:“刚才那一次打到天花板上了!”

“罗里,”我说,“快点闭嘴。现在,亨利,我再扔一次。如果是正面朝上,你就和汤米一起住,如果是背面朝上,你就和克莱一起。”

又是背面。克莱搬了过来,而亨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来,来看看这个。”他扔给克莱一本早期的《花花公子》杂志——上面还是“一月小姐”。罗里也试图对汤米友好起来:

“你这个笨蛋,快把那只该死的猫从我床上赶下去。”

你的床?

赫克托耳仿佛在提出质疑。

到了二月中旬,他在e.s.马克斯区域锦标赛中拿了冠军——那里的看台才是真正用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庞然大物,而我们已经把绑胶带这种事变成了一项艺术。我们已经把它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般的仪式;我们两兄弟上演了新版本的“你的腿是什么做的”和“动力来自本心”。

首先,我会在他身旁蹲下。

慢慢地,我掏出那一卷捆扎在一起的胶布。

在脚掌中心笔直地贴一道。

在脚指头前面贴出一个十字形。

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十字架,但是最后的实际效果却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字母表里丢失已久的字母的形状,有的地方的胶布边缘处已经卷了起来。

等到通知四百米的比赛就要开始时,我和他一起走到了典礼官所在的集合区,那天十分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他离开的时候,想起了亚伯拉罕,还有那个虔诚的基督徒埃里克·利德尔。他想起那个瘦骨嶙峋、身材矮小的南非运动员,就是她脚上缠着的胶布激发了我们也给他这样做的灵感。

我说:“等比赛结束了我们再会。”克莱那个晾衣夹还放在他短裤的口袋里,他居然回应了我:

“嘿,马修,”他只这样说道,“谢了。”

他跑起来像个该死的勇士一般。

他就是快如闪电的阿喀琉斯。

最后,那天深夜时分,那个一周年忌日的夜晚,罗里终于醒悟过来。他说:“我们把这张床烧掉吧。”

我们一起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们围坐在厨房的木桌前。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决定要做。

也许男孩和火之间的关系遵循着宇宙间亘古不变的原则,就像我们经常会扔石子一样。我们会随便捡起一块石头,瞄准任何东西扔过去。即便是我,都快十九岁了,也还是如此:

我本应该成为这个家的家长。

如果搬到主卧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事,那么把那张床烧掉就是小孩才会做的事,我左右为难,所以我往两边各迈了一步。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克莱和亨利被安排去搬床垫。

罗里和我扛着床板。

汤米拿着火柴和松节油。

我们把东西从厨房都搬到了后院,把它整个丢到栅栏外面。差不多和很多年前彭妮初遇城市特色的时候是同一个地方。

我们绕到栅栏另一边。我说:“是时候了。”

空气温热,这会儿吹起了一阵微风。

我们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克莱手里拿着一把晾衣夹——但后来床垫又被安回到了床板上。我们走出去,走到了环绕地。马厩残破不堪,歪歪斜斜。草地像打了补丁一样,一点都不平整。

很快,我们就看到远处有一台破旧的洗衣机。

然后又看到了一台散了架的、毫无生气的电视机。

“那里。”我说。

我指了指那边——靠近中间,离我们家这边更近的一片空地,我们把父母睡过的床搬到了那里。我们两个人站着,其余三个人蹲着。克莱走到了一边,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我们家的方向。

“风是不是有点大啊,马修?”亨利问我。

“有可能。”

“是不是西风?”每过一分钟,风势就变得更大了一些,“现在放火,可能会把整片环绕地点着。”

“那样就更好了!”罗里大喊道。正当我准备严厉斥责他时,克莱打断了这一切——刺穿了这片荒地、这片草坪和那台电视机,以及那台孤零零的洗衣机的“尸体”。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不。”

“什么?”

我们异口同声地发问。风吹得更猛烈了。

“你刚才说什么,克莱?”

在暖洋洋的荒地里,他看起来异常冰冷。他的一头黑色短发紧紧地贴在头皮上,他体内仿佛燃烧起了一把火。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坚定、不容更改的“不”。

我们瞬间明白了。

我们应该把它就这样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我们应该让它在这里自生自灭——至少我们当时是这样想的,我们怎么能够预知后来发生的一切呢?

怎么能想到克莱还会回来,然后躺到床垫上?

他会紧紧握住那个晾衣夹,直到他的手都被硌得生疼。

他第一次去那里是全国赛开始之前的那个晚上,那时我和他经常会在厨房里坐一会儿。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在我面前摆明了态度:

他一定会在全国赛中获胜,然后就去把阿喀琉斯领回家。

他已经凑够了那两百美元——那可能是他毕生的积蓄了。

他甚至没有等我做出回应。

接下来,他就从前门走了出去,轻快地跑过赛马区,给那头骡子喂了几根我们家的胡萝卜——然后又回到家,爬上屋顶。

后来,很久之后,当我们其他人都睡下了,他又从床上爬起来,漫步到了环绕地。他捡起了另外一个崭新的晾衣夹。他爬过栅栏,走到街后的小巷里。周围一片漆黑,天空中看不到月亮,但是他还是很轻松地找到了去那里的路。

他在那里转了转,然后就爬到了床垫上。

那张床就铺在阴影处。

他蜷起身子,像个小男孩一样躺在那里。

他躺在那片黑暗中,进入了梦乡,再也不去在意什么比赛获胜或者参加全国大赛的事。不,他只是和另外一个小男孩讲起了话,那个来自另一个小镇的小男孩,还有那个漂洋过海的女人。

“我很抱歉,”他对着他们两人轻声低语,“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晾衣夹被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最后,他又一次对他们说:“我发誓,我会给你们讲这个故事的。我会告诉你们我是怎么替你们把阿喀琉斯带回家的。”

那头骡子从来就不是为汤米买的。

哈里·胡迪尼(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享誉国际的脱逃艺术家。——编注

美国南部的一个州名。

一种蓝色黏合剂,用于粘贴墙纸。

凯丽·勒布洛克(1960-),美国演员,《摩登保姆》女主演。

澳大利亚八大葡萄酒产区之一。——编注

拉尔夫和猪崽子均为小说《蝇王》中的角色。——编注

袋狼与塔斯马尼亚老虎为同一种生物。——编注

英文原文把friendly(友好)错拼成了frendly。——编注

英文原文把anyone(任何)错拼成了enyone。——编注

此处为陈中梅译本。——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