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下了电话号码的前半段,克莱记住了后半段。当我们打电话过去时,对方大声告诉我们,那张广告是三个月之前贴的,最后一只小猫咪在六个星期之前就卖出去了。这个接电话的女人很清楚该让我们接下来做些什么。她的声音像个男人,清晰、直截了当。“网上有一堆与动物相关的网站,但是最保险的选择还是《赛马区论坛报》。”
她的建议一针见血,可以看出她十分精明。我们第一次查看那份报纸的时候,便注意到除了我们郊区本地的一些新闻,还有出售柯利牧羊犬、澳大利亚护羊犬和澳洲鹦鹉的广告。除此之外,还售卖豚鼠、国王鹦鹉和三个不同品种的猫咪。
它就在报纸的最底部等待,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当时我就应该意识到些什么的,毕竟克莱的双眼中几乎放射出了火光;当他的手指向下划过时,两只眼睛都绽放出笑意:
一头固执但却有好的骡子从不尥蹄,从不嘶叫***200美元(可议价)你不会后悔的可联系马尔科姆
我说:“不管你想干什么,都别让汤米看见这个。”但是克莱压根儿就不在乎。他又一次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第一行就出现的拼写错误。
“固执,”他说,“但却友好。”
我们最终决定购买一只猫咪——那家主人要搬到国外去了,带着这只斑纹猫一起出去要花太多钱。他们告诉我们,它的名字叫条条,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会给它取一个新名字。它是一团个头很大、喜欢喵呜叫的大家伙——嘴巴是黑色的,爪子是柏油色的——那条尾巴就像是一把表面极其粗糙的宝剑。
我们开车去了维瑟里尔,在我家往西两个区外的地方。回来的时候那只猫就坐在了克莱的大腿上;自始至终它一动未动,只是应和着引擎的轰鸣声咕噜咕噜地叫着。它用爪子快乐地挠着他。
天哪,你真该看看汤米的样子。
我多么希望你能看到他当时的样子。
回到家,我们刚走到门廊上。
“嘿,汤米!”我大喊着,他走了出来。他的眼神似乎永远稚嫩。当他把猫咪抱到身前时几乎快要大哭出来。斑纹猫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他轻轻拍着它,抚摸着它的毛皮。他无声地同它交流起来。
然后罗里和亨利都走了出来,他们两个人都做了同一件事;他们仿佛算准了时间同时开始抱怨。
“嘿,凭什么汤米就能拥有一只该死的小猫?”
克莱把脸侧向一边。我回答了他们。
“因为我们喜欢他。”
“你难道不喜欢我们?”
很快,我们就听到了汤米的宣言,以及克莱迅速直接的回应:
“我要叫它阿喀琉斯。”
克莱的回应很突兀:“不,不可以叫这个名字。”
我很快转过头看着他。
我很固执而且相当不友好:
不,克莱,该死的,我用眼神向他示意——但这个傻瓜怎么会懂呢?毕竟,汤米才是那个像捧着新生儿一样捧着猫咪的人。
“好吧,”他说,“那就叫阿伽门农吧。”这回是罗里站出来反对他了。
“能不能起个我们能念得出来的名字?”
尽管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想要取一个向彭妮致敬的名字。
“那么,赫克托耳怎么样?”
特洛伊人的领军人物。
大家纷纷点头,低声附和表示认可。
第二天早上,在赛马区,东拐西拐,经过一些我之前从未去过的街道之后,我们来到了埃普索姆路。这里离泷赫洛隧道不远。火车轨道就在我们头顶上,发出阵阵轰鸣。这是那些被遗忘的街道之一,还有一片被遗忘的空地。这里的栅栏大多很不规则、歪歪曲曲。已经纤维化的树皮不断从树上脱落,但这些树木都还高高耸立,坚守着阵地。
在尽头处就是那片荒地;野草就像是尘土里伸出的拳头。旁边还有一处已经生了锈的倒刺铁丝围栏,一个已经褪成灰色的简易棚屋,还有一辆破旧的拖车,以及一个在凌晨三点酩酊大醉的酒鬼。
我记得,那时他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渐渐放慢了脚步。如果是在跑步,克莱从来不会像这样放慢速度,只会一直向上跑,向前跑——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了。我一看到那辆拖车和那片凌乱至极的土地,就知道尽管这个地方可能不存在什么秩序,但是肯定会存在着一头骡子。我一边走一边用厌恶的语气说道:
“你给《论坛报》上发广告的人打电话了,是吧?”
克莱却若有所思地继续往前走。
他很快就从极速奔跑时气喘吁吁的状态恢复到了日常生活中的正常状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那个指示牌。
回想当初,其实这件事他做得对。
我现在明白也乐于承认这一点。
但是当时,我心存疑虑——走到那片栅栏旁边的时候,我已经极度烦躁。那个指示牌曾经是白色的,现在都发了霉,肮脏不堪,在倒刺铁丝围栏正中间的最高处歪斜地悬挂着——这也许是整个赛马区最了不起的指示牌了,甚至有可能是全世界所有赛马区中最了不起的指示牌。
黑色记号笔粗粗的笔迹已经开始褪色。上面写着:
人何被抓到擅自给这些马喂食的人都应该被予以起诉!
“天哪,”我说,“看看这个。”
为什么会有人拼不对“任何”这种简单的单词,但却能拼对“予以起诉”?但我想,这大概是赛马区的特质。但是,这里看不到任何马匹,有那么一会儿,甚至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紧接着,它就从棚屋后面绕了出来。
这头骡子的脑袋先冒了出来,还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表情:
它观察对方,它搜集线索。
它以此交流。
像一个更高等的但却无家可归的生物。
在那时,它那耷拉得老长、嘴歪眼斜的脸上就已经摆出了“你看什么看”的表情——它又看了一会儿,似乎才说出,哦,行吧,那就这样吧。
在斑驳破碎的日出光影中,它笨拙缓慢地挪了过来。
走到近前,才觉得它看起来几乎算得上迷人;尽管它是个哑巴,但看起来能说会道、风度翩翩。它的脑袋质地独特,像是一把硬毛刷,它身上各种颜色随意混搭着,从沙色到铁锈色应有尽有;它的身体像是一块被开垦过的田地。它的四蹄有着煤炭的颜色——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们都是怎么和一头骡子交流的?
但是克莱迎难而上。
他直直地盯着这只动物的眼睛,那对眼眸流露出的神情像极了一头小牛犊,就好像要被送进屠宰场的幼儿,眼神中充满悲伤但又生机勃勃。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掏口袋里的某样东西,但并不是那个明黄色的晾衣夹。
不,克莱·邓巴状态很好,不需要那个晾衣夹:
他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摆满了糖块。
糖块在他手心散发甜气——这头骡子总是被好运保佑——去他的指示牌,上面的拼写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它的鼻孔开始不断外翻。它对他咧嘴一笑,眼睛都眯起缝来: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