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肯色

比赛是在玫瑰山进行的,那匹赛马是匹一英里比赛专用马,名叫阿肯色。

克莱那时正一个人待在河床边。

城里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比赛时她一直让它在内圈跑,而其他骑师都领着自己的赛马跑到了外面没那么泥泞的赛道上,而且这么做也是更加稳妥的。凯丽听从了麦克安德鲁的建议。他说话时冷冰冰的,但却给出了明智的建议:

“直接带着它冲过泥水坑就行,孩子。让它一直紧贴着围栏跑——你刚带这匹马过来的时候我就想在它身上画上冠军的标识了,懂吗?”

“我懂了。”

但是麦克安德鲁能看得出她仍心怀疑虑。“听着——没有马可以跑一整天,赛事时间可能被拉长,这样的话你们两个就可以少跑好多步。”

“彼得·潘有一次就是这样赢得了大奖赛。”

“不,”他纠正她,“不是这样的——恰恰相反,它是在最靠外的赛道上跑的,但那是因为当时整个赛场都一片泥泞了。”

凯丽很少犯这种错误,一定是因为赛前太紧张了,麦克安德鲁讲到一半也微笑起来——他在比赛日才会露出这种笑容。他手下的很多骑师甚至都不知道彼得·潘是何方神圣。既不知道这匹赛马,也不知道那个童话故事里同名的小男孩。

“只要拿下这场该死的比赛就行。”

她也确实赢得了胜利。

在河床边,克莱深感喜悦:

他一只手放在脚手架的一块木板上。他曾经听那些酗酒的人说过“给我来四瓶啤酒,我脸上的这个笑容就永远不会消失”之类的话,现在他就是这种感受。

她终于赢了一场。

他想象着她牵着马走回去,两眼放光,还有麦克安德鲁那双像钟表指针一样纤细的手。一打开收音机,他们就置身于南部的弗莱明顿了,评论员大笑着结束了当天的节目。他说:“看看她,这位骑师,她正在拥抱她那位态度强硬的老驯马师呢——看看麦克安德鲁!你见过比现在的他更加局促不安的人吗?”

收音机里传出大笑,克莱也大笑起来。

这只是短暂的休息,克莱很快又重新回去工作了。

下一次回家的路上,他在火车上想着心事,做着梦。他构想了许许多多个庆祝阿肯色获胜的瞬间,但他本应意识到现实总是会与想象截然不同的。

他直接去了轩尼诗的看台。

他看着她在两场比赛中跑了第四名,另一场跑了第三名。然后她又赢得了一次第一名。那是一匹名叫脑溢血的短跑型赛马,马主是一位很富有的殡葬馆老板。很明显,他给自己拥有的所有赛马都取了类似的致命疾病的名字:栓塞、心脏病、动脉瘤。他最喜欢的一匹名字叫作流感。“流感是被严重低估的疾病,”他这样评价,“是绝对的致命杀手。”

在这一场比赛中,她一直注意让脑溢血保持良好的放松状态,并且带着它流畅地完成了弯道转向。等她结束比赛后,克莱观察了一下麦克安德鲁的表现。

他依然板着脸,但还是可以看出穿着海军蓝套装的他十分激动。

他甚至可以通过读唇语来判断麦克安德鲁说了些什么。

“别拥抱我,连想都不要想。”

“别担心,”她说,“这次不会抱你了。”

比赛结束之后,克莱步行回家。

他穿过轩尼诗赛马场的一道道闸门,穿过尾气缭绕的停车场,以及一排排亮起来的红色尾灯。他转了个弯,走到日落路上,那条马路有些拥堵喧闹,但也没那么严重。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这座城市到了夜晚会收拢起来,然后——

“嘿!”

他转过身去。

“克莱!”

她从门的另一边冒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当骑师时穿的那一套比赛服,换上了牛仔裤和衬衫,只是还光着脚。她的笑容就好像是冲刺到赛马场终点线附近的直道上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等等我,克莱!等一下——”她追了过来,站在离他还有五米远的地方,他可以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和沸腾的热血。他对她说:“脑溢血。”然后微微一笑,又对她讲:“还有阿肯色。”

她一步迈过这片黑暗,跳着向他扑了过来。

她几乎快要把他扑倒了。

她的心跳犹如一阵雷击——但是温暖有力,一直传入他的夹克衫里——马路上的车流依然堵成一片,动弹不得。

她格外用力地抱住了他。

人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了看他们,但是谁都没有留意到:

她赤裸的双脚踩在他的鞋子上。

她把头埋在他的锁骨窝里喃喃低语。

他可以感受到她一根根凸出的肋骨,就像是自然形成的脚手架,她毫不客气地紧紧抱住他:

“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他也紧紧拥着她,虽然很痛,但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她柔软的胸部都被狠狠地压扁了。

他说:“我也很想你。”

他们松开彼此后,她问他:“一会儿见?”

“当然了,”他说,“我会到那儿去的。”

他们会在那里相会,他们会规规矩矩的,遵守他们之间的规矩和准则——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但总是心照不宣。她会让他感觉痒痒的,但不会再有更多的动作。没有其他动作,但她会告诉他所有的事,只是不会提到那件最棒的事——她的脚踩在他的脚面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