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的双手

他不像很多男人那样,会通过酗酒、发狂和暴力行为来释放自我。不,对他来说,自闭反而更容易一些。他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了。他会坐在空荡荡的车库里,面前摆一个杯子,却一口都不喝,我们每次都得喊他回屋吃晚饭,即便是大师胡迪尼也会对他这套表演印象深刻。这是一场缓慢却有序推进的消失表演。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离开了我们。

***

最初的六个月,对于我们邓巴男孩来说,差不多是这样的:

汤米的小学老师一直都密切关注着他。

她向我们报告说他表现得还挺好。

在读中学的另外三个人都得去见一位兼任心理医生的老师。在此之前是另外一位老师做这个工作,但那个人很快就另谋高就了,替换他的是个真正的甜心——手臂温热的克劳迪娅·柯克比。那时她才二十一岁。她有一头棕发,个子很高。她总是只化淡妆,但是却会穿很高的高跟鞋。在她教课的教室里贴着海报——简·奥斯汀和她的杠铃,还有“米勒娃·麦格教授是神”的标语。她的桌子上摆满了书和作业本,上面做了许多不同程度的标记。

通常,在见过她又回到家之后,他们会开展男孩子们之间惯有的那种聊天:看似侃侃而谈,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说。

亨利说:“还是过去那个迷人的克劳迪娅啊,是吧?”

罗里说:“她可真是长了一双美腿。”

他们谈论起了拳击手套、大腿和胸部。

他们能联想到的就只有这些。

我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快闭嘴吧。”

但是我也在幻想着那双美腿,我没法不想。

至于克劳迪娅本人,如果你仔细看她,会发现她的脸颊上长了讨喜的雀斑,就长在脸蛋正中间。她的眼眸是棕褐色的,看起来很友善。她在英语课上讲《蓝色的海豚岛》和《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个单元。心理辅导时,她只知道一直笑,对这事没什么概念;读大学时,她选修过几节心理学的课程,这让她有足够的资质来处理眼下这种危机。但更有可能的是,她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因此被交付了额外的工作。她总是怀抱着极大的希望,希望这些男孩子说自己还好时,是真的很好;而实际上,在当时那种状况下,他们当中的两人确实还好,另外一个则跟好完全不沾边。

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些小事最终使人崩溃了——时间渐渐流逝,转眼到了冬天。每天下了班,他还是会准时回家。

他会坐在车里,有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沾满粉尘的双手握着方向盘:

车里再也没有联邦止咳糖。

一颗嘀嗒糖也没剩下。

是我替他去交的水费。

然后又是我去交的电费。

在周末的足球比赛上,他只站在边线以外:

他看着我们踢球,但是眼中空无一物,后来就干脆不露面了。

他的双臂像是断了电:它们柔弱无力,缺少生气。他紧实的腹部也开始松懈。他通过逐渐失去本来面目的方式彰显自己内心的死亡。

他忘记了我们的生日,甚至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这可是通向成年世界的第一道关卡。

他偶尔还会和我们一起吃饭,而且总是会洗碗,但接着他就会走到外面去,回到车库里,或者站在晾衣架下面,克莱会和他一起过去——因为克莱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我们的父亲是害怕克莱的。

某天晚上,他罕见地留在了家中。克莱发现他站在钢琴旁,凝视着那些喷绘着字母的琴键。克莱就站在他近旁。他的手指在“marry”这几个琴键上徘徊。

“爸爸?”

没有回应。

他想告诉他——爸爸,没关系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要紧,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什么都不会说。永远不会说。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又一次,他握住了那个晾衣夹。

他睡觉的时候也握着它,它从不离身。

有的时候,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压在了晾衣夹上,白天起来,他会在卫生间检查自己的大腿——晾衣夹在他大腿上留下重重的压痕,就好像一幅小画。有的时候他希望爸爸能趁着夜色来到他身边,在他还醒着的时候轻轻摇晃他。要是我们的爸爸能拖着他走过整座房子,走到后院里就好了;他并不介意自己只穿着内裤,也不介意晾衣夹是不是夹在内裤的松紧带上。

也许这样一来,他就又变回了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他真希望可以重新拥有小男孩稚嫩的胳膊腿,他的身体会重重地撞到晾衣架上,撞到晾衣架的把手上,金属穿向他的肋骨。他会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方的那些晾衣绳之间——那一排排沉默的晾衣夹。黑暗无关紧要,他只需要看见模糊的形状和颜色就好。他完全可以接受好几个小时保持这样的状态,筋疲力尽但又快乐地等待太阳升起,那时这些晾衣夹就会让整个城市黯然失色——它们挑战太阳,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们的父亲从来没有走到他床边,把他拉到后院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增长的空白。

迈克尔·邓巴很快就会离开我们。

他让我们孤苦无依。

到最后,在她去世后差不多整整六个月的那一天:

秋天变成冬天,又成了春天,他一言未发地离开了我们。

那是个星期六。

一个深夜和凌晨的交汇时刻。

那时我们还睡在三层床上,克莱睡在中铺。大约三点四十五分,他醒了过来。他看到迈克尔站在床边;他对着那具套了件衬衫的躯壳开口道:

“爸爸?”

“你接着睡就行。”

月光洒在窗帘上。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克莱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按照他的要求重新闭上双眼,但是继续说:“你是要离开了,对吗,爸爸?”

“安静一点。”

这么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伸出手触摸他。

我们的父亲弯下身子,用双手触摸他——没错,这肯定是双刽子手的手。他抚摸着他的脑袋和后背。手心沾满粉尘,长满老茧。虽然很温热,但也饱经沧桑。虽然满怀爱意,却也冷酷无情,不带一丝爱意。

他待了很久,但是当克莱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离开了;告别仪式正式结束了。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能感受到那双手的触感,那双手曾抱着他并轻抚他的脑袋。

那时我们五个都在房子里。

我们在房间里熟睡,可能正在做梦。

我们只是几个男孩,但也同样是几个奇迹:

我们躺在那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你可以听到我们的呼吸——

就是在这一晚,他杀害了我们。

他在我们躺在床上熟睡的时候谋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