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其他十来个人一起坐在影院里。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我就把爆米花都吃光了。
彭妮在专心对付一个巧克力味的冰激凌。
我爱上了这部电影里那个像假小子的小姑娘——萨贾,并努力跟上字幕的节奏。
电影结束后,在黑暗中,我们仍旧留在座位上。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留下来等到演职员表全部放完才离开。
“所以呢?”珀涅罗珀问,“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太棒了。”我这样回答。确实很棒。
“你爱上萨贾了吗?”冰激凌已在塑料外包装里化成一片。
我嘴唇紧闭,感觉脸蛋一片火红。
我的母亲就像个奇迹,一个有着一头纤长却脆弱的秀发的奇迹。
她拉过我的手,轻声低语。
“没关系的,这很棒,我也很爱她。”
和罗里一起做的事,是一起坐在高高的观众看台上,看了场足球赛。
和亨利一起做的事,是一起去了在私家车库办的二手市场。他在那里讨价还价,跟卖主不停杀价。
“那个劣质的悠悠球居然要一块钱?看看我妈妈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亨利,”她嘲讽他,“得了吧,就算按你的标准来看,这一招也太下三烂了。”
“见鬼,彭妮,你这个人真是无趣。”但那时他们两人之间却发出一阵共犯才心知肚明的大笑。他最后只花了三十五分就买了下来。
但如果让我对比的话,我会说她为汤米所做的一切才有最大的影响力,当然,要抛除她和克莱共度的时光不计。轮到汤米的时候,她带他去了博物馆;他最喜欢的展馆叫野生星球。
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博物馆的长廊闲逛:
那简直是一条关于各种各样的动物的流水线。
那是一场毛皮与动物标本之旅。
展品太多,很难列出到底哪个才是他的最爱,但是澳洲野狗和狮子,以及样貌古怪又迷人的袋狼的排名相当靠前。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他还一直说个不停。他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袋狼的知识。他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袋狼”这个词。他说袋狼看起来其实更像狗。
“像一条狗!”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们的房间一片漆黑,格外安静。
他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这种对动物的热爱终将吸引他来到它们的世界:来到萝茜、赫克托耳、忒勒玛科斯和阿伽门农的身边,毫无疑问,也把他带到那头固执的骡子身旁。一切只能以阿喀琉斯收尾。
至于克莱,她带他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但又哪里也没去。
我们其他人都出门了。
迈克尔带我们去了海滩。
我们离开家之后,珀涅罗珀便主动发出邀请,她说:“嘿,克莱,来给我泡点茶,我们到外面坐坐。”但这更像是一种热身运动。
等他走出房门,她已经坐在门廊的地板上,后背倚着墙,周身沐浴在阳光之下。电线杆上落满了鸽子。整座城市仿佛是开放式的,他们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歌声。
她喝茶的样子就好像吞下了一整个水库的水,但是这有助于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讲故事,克莱也十分专注地聆听着。她问他现在多大了,他回答说今年九岁。她说:“我觉得你已经够大了,至少足以开始了解这世界上还有更多的——”然后,她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从纸房子开始讲起,一直讲到最后,她提醒他:
“总有一天,克莱,我会告诉你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但前提是你想听这些故事……”
总的来说,就是几乎所有的故事。
他真的是享有特权。
她的手扫过他那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太阳渐渐西沉。她的茶也喝光了。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们都从海滩回到了家,浑身沾满沙粒,疲惫不堪。彭妮和克莱已经睡着了。他们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好像打成了一个结。
过了几天,他忍不住就要去找她,问她最后的这些故事要等到什么时候讲,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发问。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明白——那些故事要等她行将就木的时候才会被讲出来。
情况恰恰相反,我们反而多出来许多相处的时光,一周周过去,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她又一次去医院接受治疗。
那些非同寻常的时刻已成为过去。
我们习惯了接受令人不适的坏消息。
“好吧,”她很直接地说,“他们要剃光我的头发——既然如此,这次轮到你们来给我剃头了。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打败他们。”
我们几个人排好了队,世界好像倒了个儿:理发师要等着别人排队来给她理发。烤面包机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我们所有人等待的身影。
有关那天晚上,我还记得几件事——汤米是第一个过去的,他尤其不情愿。但她讲了个笑话,把他逗笑了,笑话是关于一条狗和一只羊走进酒吧的故事。他还穿着那套活见鬼的夏威夷风短袖短裤,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的,让她心疼。
接着轮到克莱,然后是亨利,之后罗里说:“剪成这样,你是要去参军吗?”
“当然了,”彭妮说,“为什么不呢?”
她又说:“罗里,过来让我看看。”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你们几个当中眼睛长得最奇怪的。”他的目光凝重却温柔,就好像银子一般。她的头发被剪得奇短无比,碎发还在不断往下落。
轮到我的时候,她伸出手拿过烤面包机,看到了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形象。她恳求我大发慈悲。“拜托理得整齐一点,动作快一点。”
最后完成这项工作的是我们的父亲。他站起来,没有逃避他的职责。他把她的头摆得端端正正,修剪完之后又轻轻地用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他抚摸着那一头男孩子式的短发,彭妮身子前倾,颇为享受。她看不到身后的这个男人,看不到他脸上变幻的表情,也看不到落在他脚边的已经枯萎的金发。她看不出他实际上已经是多么颓废不堪,而我们兄弟几个就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光着脚,也许就是她的这副样子彻底征服了我们。
她看起来就像是个邓巴男孩。
顶着这样的发型,她就是我们当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