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上的彩绘

就这样,他们结了婚。

珀涅罗珀·莱西尤斯科和迈克尔·邓巴。

按时间来算的话,走到这一步花了大约一年零七个月。

按其他更难以描述的衡量尺度来计算,是经历了车库的肖像画事件和给钢琴喷漆两件事之后。

还经历了一次右转和一场车祸。

还有一个特殊的形状——血液凝结成的几何形。

那时,大部分时光如同白驹过隙。

时间缩减至几个时刻。

这些片段分散于各个时间段——她在冬日里学开车;在九月的某天一连弹好几个小时的钢琴;整个十一月,他都笨拙地学习着她的母语。接着,从十二月到二月到四月,他们到他老家的那个小镇上去了好几次,那个充斥着汗水、涌动着热气的小镇。

当然,在此期间,他们还一起看了许多电影(他并没有特意去注意她是在哪个时刻发出的笑声),她发现自己热爱录像——这可能是她最棒的老师。当电视上播放电影时,她会把它们录下来,用来在日后练习自己的英语口语。那是整整一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典影片:《外星人》《走出非洲》《莫扎特传》《致命诱惑》。

她还在反复读着《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还会在电视上观看板球比赛。(这种比赛真的能一次持续五天吗?)除此之外,还在那片明亮的、翻动着白色浪花的海面上搭过无数次渡轮。

毫无疑问,他们之间也曾出现过动荡时刻,那时她发现他好像消失了,退到某个内心深处的角落,固执地与外界隔绝。他内心这片名叫“不要又来了一个艾比”的荒原广阔寂寥、空空荡荡。那时,她会在他身旁喊他的名字:

“迈克尔?迈克尔?”

他会突然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们站在向对方发火的边缘,仿佛再往前探一步就会落入无比烦躁的无底洞;他们都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矛盾在不断加深。但正当她觉得他马上就会对她说“别来找我了,别再打电话来了”的时候,他会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她的前臂上。她内心的恐惧,那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恐惧,就这样被平息了。

但有些时候,那些片段会延展开来。

时光凝滞,它们完全平铺开来。

对于克莱而言,这些片段就是彭妮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告诉他的那些故事——那时她因为注射了大量吗啡而浑身发热、情绪亢奋,极度渴望做好每一件事。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两件事都发生在晚上,中间刚好隔了整整十二个月。

珀涅罗珀把两件事总结成了两个标题:

他终于向我展示真相的那个夜晚。

钢琴上的彩绘。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

这是他们在迈克尔家的厨房共进晚餐的第一年,他们刚刚吃完饭,他便对她说:

“来,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他们走出房门,来到车库。

说起来有点奇怪,他们认识了好几个月,在这期间她从来没有迈入过这个车库一步。他们没有走车库旁边的侧门,他直接打开了车库正面的卷帘门,它发出如同火车经过一般的巨大噪声。

他打开车库的灯,移走一层层床单。彭妮大吃一惊——在满屋的浮尘中,摆了数不清的镶有木质边框的布面油画。有些画特别大,也有些只有速写本那么大。每一张上都画着艾比,有的是成熟女人的形象,有的是女孩子的形象。有的她看起来很淘气,有的又很沉默。在大部分画里,她都是长发及腰,总是会有那么几缕随意地搭在胳膊上,但在少数几幅画里也留了刚到脖颈处的短发。她在每幅画中都呈现出一种生命力,绝不会让你轻易移开视线。珀涅罗珀意识到,任何看过这些画的人都明白,不管是何方神圣的作品,这位画家内心感受到的情感比这些画像所表现出来的还要深刻。这种感情蕴含在眼前的每一处线条里,也在那些没画出来的线条里。那些精准的线条使画面得到延展,但那些小错误也完美地融入其中——比如她脚踝旁的一滴淡紫色颜料、离面庞有一毫米间距的一只浮在半空中的耳朵。

这些画作是否完美,都无关紧要:

所有的元素都恰到好处。

在最大的一幅画中,她的双脚没在沙子里,彭妮觉得自己都可以开口问她要走那双慷慨摊开在手掌中的鞋子了。她看着那些画时,迈克尔就坐在敞开的车库门边,背倚在墙上。等彭妮看够了,她便过去坐到他身旁。他们的膝盖和胳膊肘触碰到了一起。

“这是艾比·邓巴吗?”她开口问道。

迈克尔点点头。“没嫁给我的时候随娘家姓‘汉利’,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改姓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心跳猛地加快,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这种情绪压回去。

“我——”他几乎放弃,但又继续说道,“我很抱歉没有早一点给你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