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凡妮莎曾详细给我讲过,她当年还是理查德的时候,因为穿一条裙子去参加中学正式舞会而被禁止入场(她很快将其改造成了有亮片的宽松女式裤子套装,找到了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家庭教师协会的母亲批准,然后耀武扬威地参加了舞会)。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进了联邦监狱,或者为什么她一开始被关进了重刑犯监狱。我很确定她不是因为毒品交易而被关起来的,我怀疑(或者间接获悉)她被关押起来之前还让联邦执法人员追捕了一段时间,这很可能是她开始被关在山下的原因。她让我想起了旧金山和纽约的那些同性恋男士和刚变性成为女性的男人——聪明、活泼、机智、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对凡妮莎的过去很好奇,比对大部分其他狱友的故事都更加感兴趣,尤其是一个周末她在会客室不同寻常地露过一次面之后。她坐在会客室,头发做得很精致,脸上化着合适的妆容,囚服穿得笔挺,比她的探视者高出一大截。探视者是一个个头矮小、穿着漂亮的白种女人,头发已经雪白。她们一起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背对着我。那位老太太穿着柔软的浅紫光蓝色衣服,凡妮莎露着宽肩和窄臀,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很羡慕的。
“你刚刚的见面还不错吧?”我事后问她,没有掩饰我的好奇心。
“哦,是的!那是我的奶奶!”她回答说,一下子快活起来。我想多打听点信息,但是并没有开口。
我绝对会想念她的——她过几个星期就要回家了。随着被释放日期的临近,凡妮莎越来越不安,因为她宗教仪式做得越来越多。很多女人在回归外面的世界之前都会逐渐变得非常非常紧张——她们需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我觉得凡妮莎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紧张归紧张,却丝毫没有阻止我们计划组织送别会的热情,温赖特和丽昂奈勒充当先锋。
那真是一件盛事。很多厨师都拿出了她们的微波炉美餐。这有点类似教堂的野餐,所有提供食物的人们还在争到底谁准备的饭菜最好吃。美宴包括鸡肉青豆玉米饼、油炸面条和监狱版的芝士蛋糕——我的拿手食物。最值得期待的是一浅盘蘸了很多芥末的鸡蛋——这可是真正有挑战的违禁食物。
我们都挤在一个空教室里,等待着女主角出场。“嘘!我听到她来了!”有人说,同时弄灭了灯。我们大声喊着“惊喜”,她非常优雅地假装很吃惊,还小心地保护着自己刚化的妆。就在这个时候,监狱的所有唱诗班开始唱歌,由温赖特领唱,她独唱了一首《带我去摇滚》,唱得很美。唱歌音调最高的是美味姐,她为此事还专门刮了脸——美味姐的声音真的会让你起鸡皮疙瘩,太好听了。她为凡妮莎唱歌的时候,不得不转过身去看着墙,这样才不会崩溃大哭起来。唱完、吃完以后,我们的贵宾站起来,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快活地让我们都想起耶稣在上面看着每一个人,并把她带给我们。她非常真诚地感谢大家帮助她度过了在丹伯里的每一天。
“我不得不来这里,”她说,站直身体,“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星期六晚上是电影之夜,每周都是如此。但是,这个星期六尤其特殊,特别与众不同。今天晚上,丹伯里幸运的女士们将有莫大的惊喜。这个星期,监狱里要播放的电影是《威震八方》的翻拍版,演的是经典的义务警员复仇故事,主演是道恩·强森,也被称为“巨石”强森。
我很确定,将来的某一天,曾是职业摔跤手的“巨石”强森会参与竞选美国总统,而且我觉得他会被选上。我曾亲眼看到过“巨石”强森的力量。他是一位联盟者,而不是分裂者。联邦监狱局播放《威震八方》的时候,整个周末银幕前聚集的人群空前的多。“巨石”强森对女人们的影响跨越了种族、年龄和文化背景的差异——甚至不同的社会阶级也都如此,要知道,社会阶级是美国最难逾越的鸿沟。黑种人、白种人、西班牙人、老人、年轻人,所有的女人都非常着迷“巨石”强森,女同性恋们也都认为他非常的养眼。
为了看“巨石”强森,我们像往常一样做好星期六之夜的各种准备。探视时间结束以后,吃完晚饭,波普和她的厨房成员们完成了餐厅的打扫。她把我们特别的电影零食交给我——今天晚上是烤干酪辣味玉米片,我的最爱。然后由我这个“奔跑者”避开狱警的眼,偷偷把吃的运到厨房外面安全的地方。通常我都是通过宿舍丙区将食物运送过去,把我的塔珀塑料碗和波普的碗放到我的隔间,然后把碗送到托妮和罗斯玛丽那里,她俩和我们一起看电影。
罗斯玛丽负责摆放会客室所有的椅子,这意味着她可以为某些人摆放专门“预留”的位置,包括在房间后面的我们4个的座位。挨着我们预留座位的,是一张高窄的桌子,我们正好可以当餐具柜用。我还有另外的任务,那就是为波普的苏打水准备一满碗冰块,并且在电影开演时把食物和餐巾纸带过去。波普每天早上5点钟就开始在厨房工作,一整天一直到晚饭时间都在那里忙碌,所以她的着装一般都是发网和厨房工作服。但是到了电影之夜,就在电影开始播放之前,波普会快速回到房间冲个澡,穿上淡蓝色的男式睡衣。
这种睡衣以前在物资供应店可以买到,但是现在已经缺货了。它们就是最普通的男式睡衣,由白色的聚乙烯半纯棉制成。(波普穿的那身睡衣不知被谁染过色。)来到监狱以后,我有好几个月都非常想要一套那样的睡衣。所以当波普专门为我买了一身睡衣时,我狂喜得在她隔间里跳了一支舞,高兴得跳来跳去,甚至撞上了金属床铺的横梁。现在,托妮和罗斯玛丽会打趣说:“帕波,跳一支睡衣舞!”我就会穿着睡衣跳一圈,像史努比跳晚餐舞一样心醉神迷。睡衣并不在睡觉的时候穿。我只是在周末才会穿上——看电影的时候,或者其他特殊的、想要看起来漂亮的场合。穿着那身睡衣的时候,感觉真是好。
波普喜欢看《威震八方》。她喜欢看情节比较直接的电影,里面有点浪漫就更好了。如果电影很感人,她会哭,这时我就会取笑她,直到她让我闭嘴。她看电影《收音机》的时候会哭,而我却对那对意大利双胞胎翻白眼。
看完《尘雾家园》的时候,她转过身来问我:“你喜欢这样的电影吗?”
我耸了下肩说:“啊?还行吧。”
“我以为这是你喜欢的电影类型。”
我绝对不会热情地向大家推荐《迷失东京》这部电影,这会让我感到非常羞愧。今年早些时候播放过这个电影。丹伯里的女士们大声宣称这是“史上最难看的电影”。大波克雷蒙斯摇着头大笑:“那么多废话,比尔·默里甚至都没有跟她上床。”
电影之夜与其他任何事情一样,基本上也是关于吃。波普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电影之夜晚餐。联邦监狱局规定食堂的饭必须是永无止境的“淀粉大军”,而波普的晚饭对我们是一种解脱。在沙拉台极少会有野菜或者菠菜或者——奇迹中的奇迹——洋葱薄片出现,一改千篇一律、单调乏味的黄瓜和生花椰菜——我拒绝只吃马铃薯和白米饭。每当这个时候,沙拉台就会出现竞争的紧张气氛。我会微笑着挥舞塑料夹具,眼睛看着对面的卡洛塔·阿尔瓦拉多,我们两个都比其他人挑拣蔬菜的速度快——我会立刻加上油和醋狼吞虎咽地吃完,她则会把蔬菜装进裤兜里带出去以后自己做。
“鸡肉日”也非常喧哗吵闹。首先,大家都想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打到鸡肉。这就是跟波普关系好的便利之一了。整个监狱生活到处都是不足:有机会的时候尽可能多地积累,后面再看如何处理你的战利品。
有时候对鸡肉的利用是有计划的。在“鸡肉日”,罗斯玛丽常常会计划给我做一顿特别的饭菜。托妮和我要把鸡肉藏在裤子里偷偷带出食堂。那天晚上的晚些时候,我们可以吃到墨西哥式的精致晚餐。我们需要有塑料袋或者干净的发网,一般是从厨房工人或者勤杂工那里要的。然后把食物从饭桌上装进包装,向下推送到裤子的前面,尽可能淡定地走出食堂。
一个囚犯可以失去的重要东西并不多:减刑、探视特权、使用电话权、住宿分配、工作分配和可以参与的培训计划。基本上就这些。如果被抓住偷洋葱,典狱长可以让你失去上面说的某样东西,或者给你额外的工作。除此之外,唯一的选择就是被关禁闭。典狱长愿意把“洋葱小偷”或者“鸡肉走私者”关禁闭吗?
这么说吧:禁闭室是一个有限资源,典狱长和他手下的人必须得合理利用才行。如果禁闭室里都关的是从食堂“走私”鸡肉的犯人,那怎么处理那些真正犯了很严重错误的人呢?
在监狱里过生日真是一件古怪的事。很多人拒绝透露自己的生日,无论是处于偏执,还是仅仅因为她们不想别人一起庆祝。我不是这样的人,很希望在丹伯里能够快快乐乐地庆祝自己的生日,告诉自己“至少只有一个这样的生日”,或者“好在不是40岁生日”。
在监区庆祝生日的一个特别仪式,就是好朋友会趁着夜色将这个过生日的囚犯的隔间装扮一番,贴上手工制作的“生日快乐”标语、杂志抽象拼贴画、单独包装的块状糖,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用胶带粘在她寝室的外面。监狱看守们可以容忍这些“非法”装饰物,但只限这一天可以,过生日的人必须及时取下来。我希望能得到一块德芙巧克力。
我生日的前一天晚饭后,我在跑道上跑步,艾米出现在边上。“波普找你,帕波。”
“不能等一等吗?”这真是非常不寻常的事啊。
“她说很重要!”
我一路小跑着上了台阶,朝厨房走去。
“别,她在上面的会客室呢。”我跟着艾米从两重门走过去。
“惊喜!”
我当时真的被震惊到了。牌桌都被拼到一起,弄成了一个长长的宴会桌,桌子周围站着很多人,都是我的朋友。杰、托妮、罗斯玛丽、艾米、宾夕塔基、桃瑞丝、卡米拉、瑜伽珍妮特、小珍妮特、琼斯夫人和安妮特。黑人、白人、西班牙人、老人、年轻人都有。
当然,还有波普。她满脸红光、喜气洋洋。“你真的没有想到对不对?”
“我太震惊了,波普,远不只是惊喜。谢谢你!”
“别谢我。罗斯玛丽和托妮计划了整件事情。”
我向这对意大利“双胞胎”表达了感激之情,还向每一个到场的人表示诚挚的谢意。塔珀塑料碗里面都装满了糖果。罗斯玛丽“像希伯来奴隶一样”准备了这次监狱宴会。墨西哥鸡柳卷、鸡肉玉米卷饼、芝士蛋糕和香蕉布丁。大家在那里边吃边聊,她们还送给我一张很大的生日卡片:上面手工绘制了一只小熊维尼。维尼表示祝贺的眼神特别妩媚。杰悄悄塞给我一张她自己制作的卡片,上面画着跳跃的海豚,我的纹身。她在那张卡片上写的话,与大家一起给我的那张卡片上的话相互呼应:“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生日聚会结束以后,波普把我叫到她的隔间。“我有东西给你。”我坐在她的脚凳上,热切地看着她。会是什么东西呢?波普不会从物资供应店买东西给我——她知道我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买。或许是她巨大存物柜里的某个东西?或许是斯帕姆午餐肉?
她用很隆重的方式把生日礼物呈现给我——一双漂亮的拖鞋,那是她从一位钩编高手(一名西班牙女士)那里用物资换来的。拖鞋构造非常完美:鞋底由两层淋浴拖鞋鞋底绑在一起,然后用粉色和白色棉纱钩编出复杂的图案将鞋底覆盖。我把两只拖鞋抱在手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吗?”波普问。她微笑着,有一点小紧张,好像我可能会不喜欢这个礼物一样。
“我的天啊,波普,真的太漂亮了,我简直都不敢相信。我都不舍得穿上走路了,那么好看,我不想破坏它们。我太爱它们了。”我使劲抱了抱波普,然后把那双新的手工拖鞋穿上。
“我想给你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你明白的,没办法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哦,你穿上真好看。它们跟你的睡衣很配。不要让狱官看见你穿!”
那天晚上熄灯后不久,我听到隔间外面有一些低声耳语和吃吃的笑声。艾米是装饰小组的“头目”,她的两个黑暗中的帮手听起来很像桃瑞丝和宾夕塔基。
很快,她就低声谩骂两个帮凶,这太像艾米了。“不要把那张画贴在那里。你是什么,傻瓜?把它粘在这里!”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假装睡着了。一定是做的美梦让我微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隔间,看到了她们的成果。隔间外面贴着有光泽的模特照片和酒瓶子,还有“帕波生日快乐!!!”的标语。墙上粘着我想要的德芙巧克力,还有吃不完的各种糖块。我感觉好极了。一整天,大家都在向我表示祝贺。“35岁了,还活着!”我做鬼脸时,建设分部的老板笑着说。
下午,我发现存物柜上“坐”着一只精致的白色小纸盒,手工制作的,有剪出的花边图案,上面是小珍妮特给我的一张贺卡。
帕波,借你生日之际,我向你表达最美好的祝愿——健康、强健、安全和内心的宁静。你是一个内外都非常美丽的人,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我们大家都想着你。你是一个如此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这么好的朋友。谢谢你这个真实的疯丫头。坚强下去,不要感觉脆弱,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与爱你和你爱的人团聚了。我希望你能喜欢我制作的这个小盒子∶我做盒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礼物虽轻,但希望能让你微笑,让你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我会在心里永远记住你的。
生日快乐帕波,愿你长命百岁。
爱你,珍妮特。
andyrooney,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资深主持人及媒体评论员。
dianaross,美国传奇歌手及演员,荣获过格莱美终身成就奖等多项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