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第一个“客户”和她的母亲害羞地靠近摊位。她的母亲是木工分部的一个同事。“帕波,她想要脸部彩绘。”
那个女孩很可能5岁左右,金褐色的头发弯曲着,扎着马尾辫,双颊圆胖。“好的,亲爱的,你想要画什么?”我指着那张有图案的纸问。她看看我,我看看她。我看着她的母亲:“她想要画什么?”
妈妈转了转眼睛:“我不知道。彩虹?”
图案上的彩虹从云彩里横贯出来,看起来有点难。“云彩里有颗心怎么样——蓝色的心,正好与她的裙子匹配?”
“好呀,什么都行。”
我用一只手把她的小脸捧住,努力让另一只手不颤抖。最后出来的结果是非常……蓝。妈妈检查了下我的手艺,然后给我了一个“搞什么?”的表情。但是她嘤嘤低语说:“很好看,宝贝,美极了!”然后就离开了。脸部彩绘做起来比看着难。
不过,慢慢就变得容易些了。小孩子们在陌生人面前的羞涩褪去之后,大家都想要在自己的脸上涂彩。孩子们都很规矩,耐心地排队等待,终于轮到自己选择图案的时候,他们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们连续忙了几个小时,直到最后终于可以吃午饭休息一下。我找到波普,在她那里吃了一个汉堡包,看着在草地上和野餐桌旁边的一个个小家庭。比较小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耍。吉塞拉十几岁的女儿们在和特瑞娜·考克斯十几岁的儿子们调情,坦白说,她的儿子们长得非常帅气。有些母亲看起来不知所措——她们已经不习惯以那种正常的方式监管自己的孩子了。但是,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又有那种感觉了。这种感觉在纳塔利获得普通水平考试成绩时有过,内心澎湃不已。如此多的幸福,居然出现在如此糟糕的地方。
午饭后,我回到脸部彩绘摊位。这时候,一些年龄大点的孩子们靠过来。
“你会纹身吗?一只老虎,或者一道闪电?”
“你的妈妈同意才行。”我得到了妈妈的允许就开始在他们的前臂、肩膀和腿上“涂画”闪电、锚和豹子。这让那些青春期的孩子们很高兴。我向他们展示我自己的纹身,引起他们一阵阵令人满足的惊讶赞叹声。
特瑞娜·考克斯两个儿子中比较小的一个走过来。他穿着完美的纽约喷气机橄榄球队白色球衣,戴着颜色搭配的新帽子和绿色短裤。
“这是我喜欢的队。”他坐在我面前说。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会画古英语吗?”
“古英语?你是说,花体字?”
“是,就像说唱歌手身上的那样?”
我看向周围,寻找他的母亲,但是我没看到。“我以前没有画过,但是我可以试一下。你想写什么字?”
“嗯……我的绰号,约翰-约翰。”
“好的,约翰-约翰。”我们膝对膝地坐下,我拿着他的前臂。我猜他14岁左右。“你想纵向写,还是横着写在一起?”
他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或者应该只写‘约翰’?”
“听起来不错。‘约翰’。我准备纵向写,写大一些。”
“好的。”
我弯向他的胳膊绘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画得非常小心,让字看起来尽可能酷,好像这字真的就洗不掉一样。他很安静,看着我,或者在想象有一个真的纹身是什么感觉。最后,我站起来,很满意我的成果。但是他满意吗?
我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他欣赏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谢谢你!”约翰-约翰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他跑去向他的哥哥展示自己的彩绘。哥哥应该是一个橄榄球“明星”。
下午,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该发放监狱自制的装满糖果和小装饰品的彩饰陶罐了。母亲和孩子们分别,物资供应店的那个混蛋在旁监督着,他异常地对所有孩子都很友好。约翰-约翰,因为不知道情况,猛击了一下我装饰的神奇宝贝彩色陶罐,结果陶罐破了,孩子们把里面的糖果哄抢了。我们一直努力不去想的时刻还是到来了:这一天的结束和离别。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孩子们,在这一天比他们在一年中其他时候都更接近他们的妈妈,而且吃了很多糖果。当他们不得不离开,谁也不能责怪他们流眼泪,即使他们“年龄大了,不该哭了”。晚饭的时候,去食堂的母亲们看起来很温柔和疲惫。我只是很高兴,一天都太忙碌而没有时间去想。事后我蜷缩在床铺上时,也忍不住哭了很久。
一天早上,我去查看公告栏,发现我的名字旁边有“妇科检查”的字样。
“哎哟,女孩,那可是真正的妇科医生呢!你可以拒绝这项检查。”安吉尔评论道,她也去看公告栏,总是对什么都想说几句。
我为什么要拒绝?我问道。
“那是个男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这拒绝检查。”安吉尔解释说。
我觉得很惊骇。“真是荒谬。这很有可能是这里大部分女人一年能够拥有的最重要的检查!我的意思是,一个拥有1400名女人的监狱当然应该有一个女的妇科医生!”
安吉尔耸耸肩说:“不管怎样,我才不让任何男人给我检查那里呢。”
“好吧,我不关心是不是男医生。”我说。“我要做这项检查。”
我在预约的时间去医疗办公室,因为自己的钱在监狱系统终于有点价值而自鸣得意。但当医生把我叫到被他当作检查室的房间时,我的这种感觉就全部烟消云散了。他是一个白种人,看起来都得80多岁了,说话的声音颤抖不止。他心有怨气地要求我:“脱下你所有的衣服,用那些纸把自己裹起来,爬上检查桌。把脚放在马镫上,向下滑。我马上就回来!”
很快,我全身就只穿着运动胸罩,感觉很冷,也吓坏了。纸张根本不够盖住我的整个身体。我本应该穿上一个罩衣的,或者至少t恤衫也可以。医生敲门后就进来了。我惊愕地看着天花板,努力假装这没有发生。
“向下滑。”他一边咆哮,一边准备他的工具。“放松,我要你放松!”
我只能说,这非常恐怖,而且很疼。检查结束后,那个老男人离开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剩下我一个人在那里使劲抓住纸张盖在身上。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个监狱系统想让我拥有的那种感觉——完全的无力、脆弱、孤独。
建设分部的工作比电工分部对体力要求更大。我因为经常上举铝梯、油漆桶和天花板片以及装卸小货车,身体变得愈来愈强壮。到了8月底,我们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对新典狱长住处的装修工作,开始把车库大门刷成亮红色,并清理建筑剩下的碎片。那是一座新英格兰式的房子,已经被扩建过几次,天花板很高,楼上的卫生间很狭小,但也足够舒服。在监房里住了几个月之后,能够在一个房子里待一待,感觉很好。这所房子在监狱地盘的尽头,同事们和我在这座空房间的各个角落完成不同的任务。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楼上的卫生间。我看到了大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感到非常吃惊。我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蜕去了又干又老的蛇皮。我脱下白色的棒球帽,把头发从马尾辫里拉出来,又看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我把卫生间的门锁上,然后脱掉了卡其布衬衫、白色的t恤和裤子。我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白色的运动胸罩、保守型内裤和钢头鞋。我把这些也都脱掉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7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赤身裸体。在宿舍的时候,从来没有时间或者地方,可以让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真实地观察和面对自己的身体。
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典狱长的卫生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监狱对我的改变。审判前那5年积累的不快已经消失了。除了已经跟着我10年的眼角鱼尾纹,我看起来比过去几年都更像那个从瀑布上跳下去的女孩。
fearfactor,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委托制作的一档真人秀节目,参赛者被要求完成各种恐惧或恶心的任务。——译者
墨西哥人过圣诞节或生日将玩具、糖果等礼物盛在此种罐内,悬于天花板上,由蒙住眼的儿童用棒击破。——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