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玛丽悄悄告诉我可以调到91.7,那是西康涅狄格州立大学的广播站。我已经忘记了大学校园广播带来的快乐:随意播放的优美音乐,歌曲播放20分钟后穿插19岁青年男女轻松幽默的谈话,我从未听过的音乐味道。我在沿着跑道一圈圈慢跑的时候,听着大二学生关于迪克·切尼的幽默讽刺话语而哈哈大笑;听一些像莱昂王国新乐队的歌曲——我在《旋转》杂志上读到过这些乐队,但从未真正连续不断地听经典摇滚、嘻哈和西班牙广播(最后一个是监狱里日常生活都能听到的)——我感觉简直就像在天堂一般快乐。最好听的广播是每周一次老歌重放,有90年代“混合专辑”,播放90年代中每一年的经典金曲,每个星期播放一年的。1991年那期排名前十的有“人行道”乐队、“黑色豪门”乐团、“天生顽家”合唱团、“青少年俱乐部”合唱团、“布勒”合唱团、“金属制品”合唱团、“涅槃”乐队和“埃勒·酷”。这些歌曲让我想起了拉里,以及歌曲刚发行时那个曾经惹麻烦的我。在跑道上跑步,我再次体验到当初在全世界到处奔波时听到的背景音乐。那时的我是一个轻率无知的年轻女孩,让自己陷入如此深的麻烦,以至于11年后,我被关在了监狱的沙砾里。每个星期我听“混合专辑”的时候,无论当时的处境是多么乏味、无意义和令人痛苦,我都无法否认我依然爱着那个不计后果、鲁莽大胆的我,哪怕仅仅是在我的脑海里。
5月17号是拉里和我的相识纪念日。无法否认的现实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而且是由于我的错误造成的分别。但是,当看到小礼拜堂免费分发的霍尔马克贺卡上的祝福语时,我稍微感觉好了一点。
这就是你,宝贝,
如此优秀的一个黑人——
谁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站在哪里。
谁没有时间
玩游戏,
谁获得了我的尊重
并给予我尊重。
谁牺牲了自己的时间精力
培养信任
将自己的心
奉献于我们的未来。
谁能将我燃烧
然后用爱将我冷却,
在他的双臂
我找到了所有的快乐……
在贺卡的里面写着:
这就是你宝贝
如此优秀的一个黑人。
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竭尽我所能。
虽然有点戏谑,但情感却是真实的。
我在床上待了一个晚上,苦思冥想在那张贺卡上写什么。我们开始约会已经8年了。我告诉他时间过得有多快,到那时为止,我们生命中的1/4都在一起。我们一起做的那些所有危险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我多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回到他的身边,他是我唯一的男人。我答应继续数日出,直到可以回到他的身边,直到天涯海角。
一天,我们去上班,德西蒙走出他的办公室,锁上了门。“今天,我们要去试用一下电梯。”他宣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电梯原来是机械液压升降机。我努力想这有什么用——那里所有的建筑物楼层都比较低,联邦惩教所办公楼也就只有几层楼那么高。德西蒙回答了我的问题。在监狱四周有几盏路灯,有几百英尺那么高。如果需要更换灯泡或者其他设备的时候,升降机可以派上用场。“哦,天啊,不!”杰说。她正准备转到仓库工作。“你绝对不可能让我爬上他妈的那东西!”我们其他人都同意她说的。
但是,我们仍然需要经历恰当安装并操作使用升降机的详细过程——尤其是当你按下一个按钮,一块几平方英尺带着栏杆的金属平台就会直接升入高空。如果一个安全措施搞砸了,很容易想象摔到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
我们最后终于安装好了,德西蒙说:“谁愿意上去试一下?”几个大无畏的人——艾米、小珍妮特和利维——爬上平台,按下按钮,每个人都在上面体验了一轮漫长的升降过程。“恐怖!”
“我也想试试!”我爬上平台,德西蒙递给我控制按钮。上、上、上——随着离混凝土地面越来越远,我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底下有6个女人的脸和一个有胡子的脸抬起头看我。更高些,更高些。我的视野非常宽阔,能够看到监狱范围以外数英里,比我想象的远很多。或许,我可以在那么高的地方看到我的未来。整个平台在微风中摇摆,我的手指头一直放在按钮上。尽管紧抓着栏杆的双手露出了白色的关节,耳边能够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我仍然想一路向上走啊走。
走到最顶端的时候,升降机突然停住了,让我感到更加恐怖。下面的同事们发出了欢呼声,她们用手挡住阳光看着我。其他分部的女人们也都跑出来看。“她疯了!”我听到有人羡慕地说。
我越过紧抓的栏杆向下看,露齿而笑。德西蒙现在看起来好像忍住没有笑。“下来吧克尔曼。没有人想把你从混凝土地面上清理走。”我那天都差点喜欢上他了。
那个地方逐渐被腾空了。这个月的上旬,来了一大批新面孔,包括通过身体私处偷运大麻的一个小团伙(下蹲咳嗽看起来并不真的有用),她们给整个监区带来了一阵子的彻底搜查。然后,好像突然就没有新犯人进来了。传播最多的谣言是联邦监狱局已经“关闭”了监区,只接受已经在其他机构服刑的犯人,他们不想把玛莎·斯图尔特派到丹伯里。我们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快垮掉的垃圾场,或者对其他人来说,有更险恶的原因。新犯人好像真的停止入住了,新面孔进来的速度非常非常慢。但是,一直都有人离开这里回家。
我真希望我也能回家。开始的“我能做到吗”的紧张阶段已经彻底结束,我还要在丹伯里把剩下的时间过完。拉里和我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努力把我的刑期减为一年,这好像是一种胜利。现在我正在服刑,这些月份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头。
尽管如此,监狱里的社交新鲜事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杰,跟很多我喜欢的人一样,是金牛座,这是大波克雷蒙斯来宿舍乙区找我的时候告诉我的。她来邀请我参加杰的生日聚会。大波个头很大,在同性恋中充当男角色。我说她个头大,意思是她最少有300磅。她的皮肤像德芙冰淇淋一样,是我见过最迷人的300磅女人。她用自己的大块头吓唬人,但是她的腰身还没有她的才智令人畏缩。她对词语的反应疾如闪电——她是监狱常驻的诗歌大师,人格魅力和魔力是不可否认的。她的女朋友是特瑞娜,重200磅,很漂亮,也很厉害,其他犯人都把她称作“馅饼脸”——但是只敢背地里叫。她很喜欢跟人争论,她的坏脾气正好跟大波的好脾气形成明显反差。
大波告诉我聚会的日期和具体时间,并且让我带一个芝士蛋糕过去。“聚会在哪里?”我问。当她回答说“就在宿舍乙区”的时候,我感到有点吃惊。在监狱里,聚会通常是在公共房间里举行,否则有可能会被看守们骚扰。
杰的生日那天,我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感觉。那可能是她在监狱里度过的第2个或者第3个生日,接下来的7个生日还要在监狱里度过,就像在很长跑道上的跨栏一样难熬。我晚饭后就去了聚会,手里拿着芝士蛋糕(这是我在监狱里会做的唯一食物)。来参加聚会的客人在杰隔间外面的乙区中间走廊里聚集,杰的室友是希娜。客人中主要是宿舍乙区的狱友,我们从自己隔间里带了折叠椅和脚凳过去。
我那躁狂抑郁的邻居科琳也在那里,还有杰的好伙伴博比、布鲁克林大都会惩教中心过来的骑自行车大妈、小珍妮特、艾米和莉莉·卡夫拉莱斯(她就是我在宿舍乙区第一个早上看到在别人隔间撒尿的人)。我刚搬到宿舍乙区的时候,都快被莉莉逼疯了,因为她会在整个房间里一遍遍地大声叫人:“布奇,你在干吗?布奇,到这里来一下!布奇,你有没有面条汤?我快饿死了!”布奇是她特别的朋友,非常安静,跟她隔着两个隔间。我会坐在床上问自己(有时候问纳塔利):“她什么时候可以闭嘴啊?”莉莉是一个大嗓门的混蛋,来自布朗克斯的波多黎各,属于“出狱前而同性恋”,又是一个不能惹的家伙。但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尤其是在布奇回家以后,莉莉安静了一点——她开始对我越来越感兴趣。我或许也对她感兴趣,然后我们就到了她给我起绰号“海豚”(因为我的纹身是一只海豚)的地步,我开一个小玩笑她也会大大地微笑。
美味姐,就是那个赞赏我胸大的人,也在那里——她和杰在一起玩黑桃纸牌。美味姐有可能是我老朋友坎迪斯的幽灵,她俩面貌极其相似。这可能有点让人惊讶,因为坎迪斯是北卡罗来纳州人,白色人种,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校毕业生,是西海岸极有权势的技术公关专家,一个孩子的母亲,还非常热衷讲笑话。而美味姐是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土生土长的黑人,有胡子,身上有很多纹身,指甲非常长,在监狱里经常一边洗碗一边练习曼妙的嗓音和即兴的妙语。但是,她们头发相似,身材相似,一样的纽扣鼻子,一样的些许兴奋而紧张的老练世界观。这种相似度让我起鸡皮疙瘩。美味姐一直在唱歌。一直。她宁愿唱歌也不愿说话。我刚到宿舍乙区的时候,她就问我:“你有冈斯特说唱方面的书吗?”当我告诉她跟我在外面的朋友坎迪斯很像,就像双胞胎一样时,美味姐看着我,好像我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大波为聚会准备了一个游戏。她把每一个客人的名字都编成了一条谜语,游戏就是听过之后猜猜是谁的名字。这个游戏非常新颖有意思,尽管大波在出谜语的时候,尽量不去取笑任何一个人,但很快我们还是笑成一团。
她住在这里
在你和我之间,
当你看到她
就会想到大海。
当大波读到上面的诗时,我不得不咬紧嘴唇,尽量让自己快速向周围看的时候不露出笑容。大部分谜语看起来都很迷惑,但有几个人得意地笑,因为自己立刻就猜出答案而自鸣得意。
“是谁呢?”大波问。很多人都耸肩,这让她有点苦恼。
“是帕波!”希娜和艾米洋洋得意地一起大声喊道。
“我不明白。”特瑞娜对着她的女朋友噘着嘴说。“没有什么意义嘛。”
大波被激怒了。“‘她住在这里,你和我之间’——意思是她住在宿舍乙区。‘当你看到她,你就想到大海。’那是她的纹身。明白了吗?看,大海?那条鱼?!”
“哦,耶!”莉莉·卡夫拉莱斯咧嘴笑道,“那就是我的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