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刹那间愣住了,童年时的往事,一幕幕再现。好大一会儿后,我喃喃自语,是的,可能有些好笑。
接下来,信上说了她这些年来的生活状况,先跟了一个屠夫——我不禁哑然失笑了,杀猪这活倒很适合她:凭她的身坯,再大的肥猪,三下五除二就撂倒了——后来这个屠夫短命,跟人打架,人家用他的屠刀捅进了他的肚子,只给她留下了一笔还算不小的储蓄。守寡的几年里,老谋思着干点大事。偶然受了启发,就办了家“儿童时代制造厂”——好有意味的名字——用废塑料造工艺品。造什么呢?一个半裸的小男孩,和一个半裸的小女孩,相对而站;小男孩扯开自己的短裤,让小女孩瞧:就多了这么一点点。一个小男孩撮着嘴,正要去亲一个小女孩的脸蛋儿:iloveyou。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一个小女孩偎在他的胸前:瞧这两口子……都是些小儿戏,想不到全世界人都喜欢,销路奇好。现在厂子里已有一百多工人,专门制造“儿童时代”……
我的脑子里有了某种触动。她在制造“儿童时代”?是的。莫非是儿童时代与我的交往给了她灵感,应该是的。这么说,当年与我的交往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心理阴影?看样子不但没有,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还成了她的审美对象,或者说,赏玩对象。
她信中最后邀我,某月某日到某个风景名胜——不想重温一下“儿童时代”吗?她信里的原话。是暖昧的暗示,也是赤裸裸的勾引。
我后来没有给她回信,也没有跟她通电话。我没有上钩,也不想上钩。倒不是说我是正人君子,或者不屑于上她的钩。没结婚前,我走马灯似的换了十几个女朋友,结婚后,我曾与妻子以外的四个女人来来往往。说实在的,我厌了。每跟一个女人发生关系,都增加一层我的幻灭感:就那么回事。在肉体上,女人跟女人都一样,差异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我有时候就持疑于我爸爸的不厌其烦了。他竟能一辈子马不停蹄的,从一个女人身上翻越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而不觉得累和烦。或许他跟我属于不同的人群,尽管我是他生命的延续。又或许他在用这种频繁的翻越,寻求着新鲜的刺激——也就是那微不足道的差异——试图对抗着生命的贫乏和苍白。
袁圆后来再没有跟我联系过。我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偶尔却也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庆幸,也不该失落:或许人家袁圆,压根就把同学聚会上的情感与肉体摩擦,当作逢场作戏——与儿童时代的那一出一样,都是戏,儿戏。
再说方小鱼那天,离开“老地方”后,已放学一大会儿了,径直出了校门,脑子里一直有一床被子在起伏晃动,人就显得迷迷登登的了。他当时处于什么状态,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相对于生活,相对于人心,语言总是贫乏的、苍白的。
不知不觉间,方小鱼走到了袁圆家门口。袁圆的妈妈正坐在摊位后,跟几个女顾客说话。笑盈盈的。笑盈盈的脸都很恐怖。方小鱼混沌的大脑里似乎还闪过一个念头,买她的毛线,织成的毛衣穿在身上,不做噩梦才怪。念头刚闪过,人已经窜进了袁圆家门洞。门洞狭窄得很,黑乎乎的,像走进了一个噩梦。
袁圆在家。显然已吃过午饭。正在后院装模作样地修理自行车。要不是自行车出了问题,恐怕她早已满街疯去了。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大大小小的,满世界。甚至还有她爸爸用的大管钳,甚至还有一把焊枪。虚张声势,或者装腔作势。儿童无意识的表演。
看见方小鱼,袁圆笑了,惊讶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笑。发自内心的笑与嘴脸上的笑绝不一样。但随即,那笑又被收敛了。收敛都收敛不住,还有笑的痕迹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慎怨道。
方小鱼并不吱声,一勾食指,自己先进了袁圆的卧房。卧房里昏暗得很。袁圆跟了进来,趁方小鱼不备,把手指上沾的黑油污,一下子抹到了他的脸蛋上,然后兀自笑了起来,像乌鸦叫。笑得都弯下腰了。
方小鱼并不笑,脸上像刚淋了雨,又被擦干了那种表情。手一指床,过去!是命令。
袁圆莫名其妙,脚底下往床边移着,嘴上却骂,吊死鬼模样,我欠你金了还是欠你银了?骂完,又瞟了一眼方小鱼,问,干啥?语气有些颤。目光发亮。是一种警惕。又好像不是警惕。
脱衣服!
流氓!袁圆扬起巴掌来,方小鱼并不躲闪,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巴掌却掠过他的耳朵梢,呼啸着,过去了。吊死鬼模样!你想干啥?是嗔怨。
我爸跟小云老师睡觉。方小鱼哽咽了,扑过去,抱住了袁圆,我也想跟你睡觉。抑止不住的哽咽。连方小鱼本人也觉得自己的哽咽,有些做作,有些夸张,有些没有来头。眼里甚至都有了泪水,亮晶晶的,是昏暗光线里的两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