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老师涨红了脸。白哲的脸一涨红,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红雾,更动人了。小云老师说,更像是喃喃自语,我想要一个人陪我,一直到老。方华的臂膀伸了过来(可能是再一次),把小云老师揽进了怀里。小云老师起初还想挣脱,但方华的臂膀像柔软的藤条,缠绕住什么了,一般不会轻易放弃。当然不会显出粗暴。有一种默契或者说同谋在,很微妙的。小云老师驯服地蜷在方华的怀抱里,从衣服的细微抖索上,可以判断她在抽泣,或者在颤抖。方小鱼看呆了。没看呆前,方小鱼曾想大喊一声,抓流氓!然后火速跑过山墙,冲进小云老师房子——不是英雄救美,他当时脑子里没这个概念,而是救人。但随后就呆住了:两厢情愿!呆住了的感觉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脑袋溶化在空气中,跟天光一个颜色。
回过神来时,方小鱼感觉受了伤害,很严重的伤害。不是为余淑芳。是为自己。毁灭性的伤害。他看到那只熊猫的双眼里,噙满了泪花。他看到房子里的空气,在丝丝颤动。他看到方华的嘴唇间迸出无数小火星来。他看到小云老师的红嘴唇也进出无数小火星来。就像他们俩人在用嘴放焰火。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闪出袁圆的两根食指,往一起一碰,随后就有“嘟嘟”两声。头晕目眩。那是怎样一种头晕目眩啊!
方小鱼跑开了,跑向操场。眼里泪水涌流。他愤愤地想,方华比你大十几岁,我比你小十几岁,能陪你到老的,是我!是我!是我!
第二天一早,方小鱼就感觉自己好像没事了。昨天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又或者方华“玩”的这个女人,压根儿就与自己无关。孩子们的心里向来是风云变幻之地,没有多少重量的风云,没有多少重量的变幻。方小鱼不想把这事告诉余淑芳,告诉余淑芳,弄不好给自己也要带来灾难。但方小鱼不想放过方华。他虎着脸对方华说,我想吃个鸡腿。语调不高,但是命令,不容违抗的命令。
方华看着儿子,像看着外星人,我没钱。那我就给小云老师说,你没钱。方小鱼说这话时,并不看方华,有一种凛然的神情。心里掠过一丝快感。
方华看着方小鱼的脸,眼珠儿转了两转——小患子的脸上写着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眼珠儿又转了两转,说,好吧。
第三天,方小鱼又说自己想吃兔腿。方华只有照办。没得选择。然后方小鱼又看了一场方华向余淑芳要钱的喜剧。方华要钱时的狼狈,让方小鱼快乐得要死。
方小鱼又迷上了画画。而且一上手就用毛笔画。画了一只狼狗正伸出舌头,舔一朵细弱的小花。然后拿给方华看。方华嫌恶地看看画,又嫌恶地看看方小鱼,表现得很没有涵养,大概不想做精品男人了,至少在这一刻。方小鱼又画了一对古装男女,相依相偎。还用蝌蚪文题了名字《相公与小姐》。照旧拿给方华看。方华的嫌恶变成了憎恨,但又不敢发作。再画了一张,一个男人把手伸进了一个女人的衣襟,题名叫《无耻》。仍旧要拿给方华看……
方华面对方小鱼连番的敲诈和羞辱,一直没有采取反制措施,充分表现了他的儒弱和无能。在与余淑芳经年累月的较量中,他一直处于守势,应该说,与他的这一性格有关。其实,好多花心男人都是如此。不能说他们没有脾气,有的(或者有时)脾气甚至大得很。这与他们的爱好有关,他们除了爱好沾花惹草,似乎对其它事情不感兴趣了,比如跟人较个高低。他们可能也没有这个底气,或者说勇气。女人把他们掏空了淘尽了挤净了。他们可能是一群不会干其它坏事的男人。似乎没那方面心智。也是一种生活状态。
方小鱼明显能感到,小云老师近来对自己冷淡了,不捏他的脸蛋了,也不提问他了,也不对他说,讨厌死了,或者我不爱你了。甚至对其他同学也不说这两句了。小云老师变了,变了个人,不像她了。倒更像个老师。方小鱼故意在她的课堂上捣蛋,接她的话茬乱说一气。惹得全班同学都笑。气得小云老师拿眼瞪他,甚至拿书抽他——轻轻地抽,像挠痒痒。方小鱼不怕,他有底气。照旧捣乱。小云老师就威胁他要告诉他家长。方小鱼就问,告诉哪个家长,问完了,就挑衅似地瞅着小云老师的脸,直到那张脸上的某种气焰褪尽了,变得毫无表情。
一到课间或是放学,方小鱼照旧要到“老地方”去逛一逛,察看察看敌情:看方华来了没有。反正你方华常来,我方小鱼就常有好吃的。你好我也好。
就有了这最后一回。是在上午放学以后。方小鱼看到方华跟小云老师,裸体相对了。在床上。在被窝里。被子在大幅度起伏,相当肆无忌惮;床板在亢奋地呻吟,相当无耻下流。他想起,有时候夜间被惊醒,看到方华跟余淑芳也是这样的。一时间有了顿悟,这,大概就是他在墙面上或电杆上写的那个“x”。
熊猫静静地蹲在那儿,静静地注视着…
九
同学聚会上,袁圆说我破坏了她的童贞。的礁如此。
聚会后又久,袁圆给我寄了封信。信上说,当年,她曾为我自杀了四回。她为了联络我,在家里苦练吹口哨。声音在家里听着很大很尖利,可一到街上就像蚊子叫了。始终没有把我招引出来。她绝望了,想死,但又不想喝老鼠药。老鼠药是给老鼠吃的,这样死了,自己不就成老鼠了吗?她听她妈跟顾客吵架时,赌咒说,谁要给你短斤少两,吃白糖甜死,让树叶砸死,在棉花堆上碰死,睡房顶上叫车轧死!她就吃白糖,大口大口地吃,把家里仅有的半斤白糖,吃了个净净光。然后躺在床上等死。死没死成,倒落下了毛病,以后一见白糖之类的东西就反胃。然后就又站在树下,等树叶落下来把自己砸死。可树叶像跟她作对似的,就不往她头上落。她索性拣了一大把树叶,狠狠往自己头上砸,却像挠痒痒。想死怎么这么难。她又翻箱倒柜,找了一大堆棉花——还嫌不够,又往棉花下垫了好多好多毛线,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戳戳往上碰。结果只能是粘了一头的棉絮……读到这里,我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接下来信上还说了句总结性的、或者说解嘲性的话,年幼时我们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