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永濑用粉笔敲击黑板,嘴巴动来动去。樫村多喜什么都没听,什么都没想。因为只要开动大脑,满脑子就净是明天的种种,她感到很不舒服。
多喜好几次想找永濑或医务室的姬宫商量,最后都放弃了。两位老师表面上对她很关心,但多喜觉得,他们打心眼里不想插手,也不愿意惹麻烦。她总是甩不开这念头。总而言之,在多喜看来,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能让她毫无保留。
永濑将双手撑在讲台上,扫视全班。多喜将视线转移到教科书上,从而避开他的目光。书本上印着小学数学的练习题。
“6.425的千分位是几?”
答案是5。
很简单的问题。
忽然,多喜被这个数字吸引了,反复读了好几遍题目。
这道题很平常,正确答案就是5,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数字的排列吗……)
6425.
看着这串数字,多喜莫名其妙感到安心,同时又有些难受、悲伤的感觉,心情很是复杂。
好像在哪里看见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才勾起了种种情绪。可是,最近多喜与数字的接触,无非数学课或习题卷之类的……
有一道光在多喜心头闪过。
那个女人递给她的手写便条纸。
写在便条纸上的数字。
×××-6425-……
(对……就是这个……)
是那个女人的手机号码。
是那个制止我偷东西的女人。
是那个教育我的女人。
是那个因为担心我,登门拜访的女人。
是那个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会站在我这边的女人。
多喜将数字写在笔记本上。
×××-6425-
问题是剩下的四位数。
多喜心想,只要补全这四位,就能给那个女人打电话。即便发不出声音,只要那个女人叫出我的名字,我应该就可以想办法做出回应。更何况,那个女人或许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要是能发出声音,多喜想要把她看见的、发生在她身上的,全都说给那个女人听。他们让她做了什么,又准备让她做什么,现在她心里做何感想,等等。如此一来,那个女人说不定会重新上门找她。
肯定会的。
然后,我就能得救了。
但在那之前……
多喜闭上眼睛,搜寻记忆。
当时的那张便条纸。
那个女人亲手写下的数字。
×××-6425-……
脑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6425-……
看到了。
就快看到了。
最后的四位数,开头的那个数是……
这时,下课铃声忽然响起,眼看跑到眼前的数字再次不翼而飞。多喜睁开眼睛,狠狠地瞥了一眼教室里的扩音喇叭。
第六节课结束后,随即进入放学前的班会时间。
永濑将大小事务逐一写在黑板上,下发完各种习题卷和通知后说:“大家不要光顾着玩,记得做作业哦。周一要交的!”
说完千篇一律的台词后,永濑跟大家道别,宣布放学。永濑看了多喜一眼,并没有主动找她谈话,而是迈着轻快的脚步准备离开教室。
女生们在他背后故意问道:“今天又去找姬宫老师吗?”
“不可以吗?”永濑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
教室里一片哄笑。
班主任离开后,搬动桌椅的声响不绝于耳。多喜默不作声,将铅笔盒、教科书、笔记本塞进书包。
“他们两个每周都会出去约会,是真的吗?”
“嗯。我妈妈看到过他们。”
多喜独自走出教室,背后传来同学们热烈的讨论声。
回家路上,多喜在某家盒饭店买了个两百九十日元的盒饭。早上,那个女人给了她三百日元。多喜没出声,用手指点了点菜单,店员见状露出不乐意的表情。
快到家的时候,多喜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每靠近家一步,她就会感到身体变重了一些。
她在石门柱跟前停了下来。
“下午好。”
多喜回过头。
是一位骑着自行车的警察,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怎么啦?”
多喜赶忙跑进院子。
玄关处的房门没有上锁。
多喜连忙关上移门,好让自己消失在警察的视线之中。
多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因为她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将外公的尸体运走了,却什么都没说。她还任由浪江摆布,去百货公司偷化妆品。再加上,明天她还要……
起居室听不到电视的声音,潮湿的空气一片沉寂。多喜拎着盒饭走上二楼,她没有立刻吃饭,而是在墙边坐了下来。
×××-6425-……
只要能想起剩下的数字就行了。
×××-6425-……
只要能给那个女人打电话就行了。
×××-6425-……
可是……
(怎么也想不起来……)
多喜抱着膝盖,视线放空,脑海中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养父母的脸、小时候自己的照片、知道真相的那个晚上、独自一人在医院感受到的孤独、与外公的生活及突如其来的死亡、那个男人给她带来的恐惧、噩梦般的种种、第一次偷东西那天的绝望、第二次偷东西那天手被握住的感觉,以及……
“不许这样,多喜,这么做不对。”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如果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的问题,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就算我在上班不能接电话,只要你给我留言,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可是,多喜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女人给她的电话号码。
该怎么办才好呢?
多喜闭上眼睛。
泪水滚落下来。
(唉……)
她睁开眼睛。
脑中的回忆片段定格下来,那个女人递给她便条纸的瞬间,忽而清晰地浮现脑海。她看到了最后的四位数。多喜站起来,取出铅笔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
应该就是这个号码。
不,一定不会错的。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就能跟那个女人取得联系。
因为不舍得付电话费,浪江拆掉了家里的固定电话,但优而茂购物中心应该会有投币式的公共电话。多喜手中正好有买盒饭找回的十日元硬币,用这十日元就能打电话。
多喜撕下写有数字的那一页,折起来塞进口袋。
天色昏暗,国道上,开着车头灯的车辆来来往往。优而茂购物中心停车场有一半都停满了。
停车场里胡乱停放着自行车和摩托车,多喜把车停在外围,向自动移门走去。
公共电话就在进门后的左边,也许是很少有人使用的关系,看起来颇受冷落。多喜站到公共电话跟前,展开笔记本残页,并不急着拿起电话听筒。
她还发不出声音。她试着发声,喉咙异常僵硬,动弹不得。她想象着,如果打通那个女人的电话,自己兴许能够勉强发声,但要是依旧无法出声……
她手边只有一枚十日元硬币,只能打一次电话。她很有可能会浪费掉这仅有的机会。
(怎么办呢……)
天花板上的扩音喇叭开始播放优而茂购物中心的广告曲,明快的女声反复呼喊优而茂购物中心这个名字。
(就是这段音乐!)
通过电话听筒,应该能够听到这段旋律,从而知道是从优而茂购物中心打来的电话。这里是与那个女人初次见面的地方,有特殊的意义,那个女人一定能够想起来,能猜到是我打的电话,是我在求助。
多喜拿起电话听筒。
她看着纸上的数字,慎重地按下按键。
×××-6425-××××
她把听筒挪到耳边。
呼叫声响起。
她默默祈祷。
电话接通。
(妈妈!)
“这里是佐佐木家。”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喂?……哪位?”
电话挂断。
手中仅剩的那枚十日元硬币,就这样在几秒后,化成了一段毫无意义的电子音。
多喜茫然地放回听筒。
她勉强支撑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那个女人给我的电话号码是假的?她在骗我吗?她也是坏人吗?
(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多喜重新看了一眼号码。
是号码错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也许是记错了某个形状相似的数字,例如8和3、5和6、1和7、7和9。如果多尝试几次,也许能够最终找到正确的电话号码。可是,多喜没有那么多钱可以试。
多喜将纸片塞进口袋,走出购物中心。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晚要把一切统统吞噬似的。
(要不就这样逃走吧……)
多喜闪过这个念头。但逃跑肯定会被抓住的。与其被一度相信的希望辜负,不如接受确定不移的绝望。多喜骑上自行车,重新回到那条弥漫尾气的车道。
家里没有亮灯。浪江还没有回来。
走进玄关,屋子里黑漆漆的,多喜心想,此时此刻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多喜并不开灯,直接踏入走廊。
经过起居室时,偶像组合的歌声突然响起。
浪江在家。
多喜屏住呼吸,仍旧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歌声还在继续。
多喜朝起居室张望,只见红色的灯点一闪一闪。她伸手摸到电灯的拉绳,拉了一下。灯光充满整间屋子。红色的灯点来自浪江贴满装饰贴纸的手机。手机掉在餐桌下面。
来电提示灯熄灭了。
歌声也消停下来。
多喜的身子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她捡起手机,飞快地冲上二楼,打开灯,在墙边坐下,翻开手机盖。手机没有密码,她一边看着纸上的号码,一边按下数字键。
×××-6425-
这几个数字应该不会错。
关键是后面几位。
多喜尝试按下形状近似的数字。
“喂,哪位?”
一个年轻女人接了电话,显然不是那个女人,多喜只好默默挂断,也许别人会以为是恶作剧吧。多喜有点抱歉,但赶紧继续尝试。
又打错了。一个男人。
再来。
这次是无人使用的空号。
再来。
女人。不对。
多喜紧紧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不断尝试想到的数字组合。
然而,始终无法与那个女人取得联系。
再来。
“你有完没完!”
耳边突然传来愤怒的斥责声。
也许对方认错了人,多喜有种被指责的感觉。
她的信念开始动摇。
(也许从头到尾就是错的……)
也许是因为太想见到那个女人,才会胡乱编出这串数字。也许现在的所有尝试都是徒劳。可是对此时此刻的多喜来说,除了继续按下数字键,还能做什么呢?
多喜还没有放弃。
她继续输入号码,不断拨打电话,可依旧无法与那个女人取得联系。
无论她试多少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她不知道拨了多少次。
×××-6425-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有能想到的组合都试过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已经……不可能了……)
她近乎下意识地按下四个数字。
出于惯性,将手机贴到耳边。
拨号音响起。
电话接通。
“喂……”
多喜迟钝的神经突然一阵惊觉。
“我是岛本……”
(哦,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岛本温子。)
是她……是那个女人。
接通了!
电话终于接通了!
多喜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多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她发不出声音。
果然还是没办法说话。
多喜在心中呼喊着。
不要挂电话。
要怎么才能让你知道。
“你难道是……”
没错。
就是我。
“是多喜吗……”
多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了。
她全都明白了。
“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家里吗?”
要怎么表达呢?
如何告诉她才好呢?
这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多喜手中的手机一把夺了过去。
一道冰冷而阴暗的目光俯视着多喜。
*
“多喜?喂?”
温子在马自达2的驾驶座上握着手机,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黑夜。她的心脏加速跳动,脑细胞迸出火花。
是多喜的电话。
温子确信,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九年后再次见到多喜时,她心中也有过这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实际上,温子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即便有骚扰电话的可能性,但总觉得那呼吸声透着稚拙的气息,电话那头应该是个孩子。
多喜的失语症只要没有好转,她就当然无法发出声音。要是多喜明明知道自己无法说话,却还是给温子打来电话,那又说明什么呢……
难道,多喜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要告诉温子吗……
温子还注意到,电话挂断时传来的那一声巨响,明显带有强烈的愤怒和憎恨。
电话是用手机打来的。
温子知道多半无法接通,但还是尝试着按下通话键。
拨号音响了,很快又被掐断。
温子又试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结果。
温子仍然不放弃。
这次,手机的电源被关闭了。
温子脑中浮现出那位自称多喜阿姨的女人的面孔。近藤和人告诉过她,此人名叫久野浪江,似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现在正与多喜一起生活。可能就是她强行打断了多喜打来的这通电话。
温子给近藤和人打去电话。
“谁啊?”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是双叶之家的岛本。多喜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啊,哦,你啊……没什么进展。”
“刚才,多喜给我打电话了。”
“啊?那孩子,不是失语症吗?”
“她在电话里一直没讲话。”
“什么?真的是她吗?会不会是恶作剧?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话一出口,连温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能那样断定,打来电话的一定是多喜,“肯定是多喜!不会错的。她没说话,但是总感觉……她希望我去找她。”
“你该不是有心灵感应之类的特异功能吧?”
“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心灵感应只是随口说说,抱歉。”
温子按捺住烦躁的心绪说:“电话很快就被挂断了,而且,好像是被什么人强行切断的。所以我担心,多喜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喊声,结合周围环境的声响,近藤应该还在儿童咨询处,可能还没下班。那带有强烈悲伤的叫喊声,究竟……
“不好意思……你还在忙是吧?”
“嗯,最近,我们暂时托管了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总是来找麻烦。”
“是虐待吗?”
“亲生父亲呢。”
温子侧耳倾听。
“你们这些人,有什么权利把我儿子藏起来!”
“唉,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我们要是怕了他,工作还怎么开展啊。而且,大部分父母,只要发泄够了,也就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了。”近藤和人不为所动,语气平缓淡然。
电话里又传来女性员工的尖叫声。
伴随着杯子碎裂的声响。
“没事吧……”
“嗯……今天这位不好对付,友军陷入苦战,急需支援。”
音量不断提高,怒吼、尖叫此起彼伏,简直乱作一团。近藤和人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与背景形成鲜明反差。
“对了,我现在就去看一下多喜那边的状况吧。”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就去多喜家!”
“什么?我听不清!”
“没事了。”
电话断了。
温子心中一团乱麻。
那孩子在呼唤她。
那孩子需要她的帮助。
她必须去。
(也许即将发生一番激烈的争吵……)
马自达2的引擎点火启动。
*
“你在干吗?为什么乱玩我的手机!”
浪江俯视多喜。
手机响了。
浪江瞥了一眼,立刻挂断来电。
铃声又响了起来。
“烦死了!”
她挂断电话,关闭了手机的电源。
浪江再次盯着多喜,将手机贴在多喜面前问道:“谁?你在给谁打电话?”
多喜颤抖着,摇了摇头。
“快说,老实交代!”
多喜只得继续摇头。
“我看到你就烦!快给我说话!你说不说!说不说!”
浪江的吼声简直不像正常人。人类居然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多喜感到恐惧。
“算了……你不说是吧……不说我也知道,”浪江摆出一副要把手机扔到多喜身上的架势,气喘吁吁地说,“就是上次那个电话号码吧?你拼命藏起来的那个!”浪江在多喜面前坐下,“那男人有那么好吗?啊?第一次被男人搭讪,瞧把你给迷的。”
浪江用手机在多喜的脸颊上拍打了几下。
“你就这么想找人家,还偷我的手机,啊?看上去还是个小鬼,心机可深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浪江完全误会了,以为她用打火机烧掉的便条纸上,留着的是搭讪者的电话号码。
“你别给我做白日梦了!”浪江诡异地低声说道,“我不打你是因为明天的事,要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怎么见客人。你要懂得感恩,知道了吗?”
多喜点点头。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将多喜的思维全部打散,眼前布满白点,她的脑袋好像遭到了猛烈冲击。
“白痴!”
浪江站起身。
*
马自达2穿过久野家的石门柱。温子再次减速,将车停在上回近藤和人停放小轿车的位置,随后关闭了车前灯和引擎。
夜晚的巷子听不到人声。
拥挤的民居透着光亮,白色街灯极为暗淡,落寞地飘浮在黑暗中。偶尔有车辆经过,但路面上并无行人。
温子打开车门,让潮湿而温暖的空气钻进来。她走下车,四下张望,看不到人影。也许,在这片黑暗中,正有什么人潜伏着。
温子缓缓呼了口气。
她的神经紧绷起来。
她跨出一步。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站在久野家的石门柱前。
窗户透出灯光。
一楼和二楼都有。
电视的声音似乎来自一楼。
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她走进石门柱,沿着步道穿过院子,按下了玄关处的门铃。
她静静等待屋内的反应。
什么都没发生。
她再次按下门铃。
*
多喜抬起头来。
她听到了。
是门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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