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是很正常的。”资历颇深的保育主任村田公子一边吃雪饼,一边表示理解。穿维尼熊围裙的佐藤万里在一旁写养育日志,同样点了点头。
保育员也是人。特别是像幸太这类从出生后到两岁期间,一直由保育员养育、伴随他们成长的,从感情上说与亲生孩子无异。保育员在情感上完全以母亲自居,或者说,没有这层情感作为支撑,也当不好保妈。但正因为这样,与孩子分别时的丧失感才格外强烈。
温子今年三十二岁,从事保育工作十二年了,这样的分别并非第一次,但无论工作经验多么丰富,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村田公子和佐藤万里也经历过,自然能够体察温子的心情。
休息室的门开着,门外传来哭泣的声音。
“是健一郎。”寺尾早月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她迅速起身跑出了保育员休息室。村田公子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信任。健一郎是寺尾早月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孩子,一岁零六个月大。
“健一郎的事情也快定下来了吧?”佐藤万里握着圆珠笔,托腮问道。
健一郎一年前来到双叶之家,父母失踪,下落不明。幸运的是,他很快找到了养父母,现在已经进入交流阶段。据说双方接触下来感觉还不错。如果顺利确定收养关系的话,健一郎也会离开双叶之家。到那时,寺尾早月就将亲身体会温子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唉,这就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嘛。”村田公子喝了一口茶,站了起来。佐藤万里也合上了养育日志。其他孩子听到健一郎的哭声,或许会纷纷醒来。
“好嘞!”温子也鼓足干劲站起身。
幸太离去后,双叶之家的在籍儿童总共十八名。也就是说,四名日班员工、两名夜班员工要同时照顾这么多孩子。虽说育婴院实行养育负责制,但并非只需要照顾自己负责的孩子就够了,毕竟休息日或假期总免不了由其他保育员代为照料。一位保育员同时负责的婴儿,有时多达三名。
温子也不例外,除了幸太,她还要照顾刚满一岁的麻香。两周前她刚刚接手,麻香的母亲因病住院,如果顺利康复,温子与麻香分别的日子近在眼前。
午睡后,要再次为孩子们检查体温,吃点心,随后见缝插针地帮他们洗澡。月龄较小的孩子是淋浴,大一点的孩子由当班的保育员一个个带去澡堂泡澡。今天当班的是佐藤万里和寺尾早月。为了让孩子们熟悉家庭氛围,保育员也会跟孩子们一起洗,为避免长时间泡澡导致充血,需要两人轮换。在洗澡的过程中,其他孩子自然也需要照顾,因此这是一天之中最为忙碌的时段,护士、营养师、家庭咨询社工只要有空都会加入进来,有时甚至连副院长也亲自上阵。即便如此,有些孩子往往还是来不及洗,要被顺延至次日。
下午四点,小夜班员工到岗。所谓小夜班,理论上是夜里零点十五分结束,但通常都会连着夜班一起做,长时间劳动到早晨九点十五分下班。保育员每个月会上三四次夜班,排班表由副院长进行把控,请假调班需要提前一个月报备。
日班员工的工作在下午五点十五分告一段落。离开之前还得完成交接班,写完养育日志。
在更衣室解开围裙,脱下方便活动的工作服,换上平时那套时髦装扮,在精神上从“保妈”切换到“普通女性”。与此同时,为了不让孩子们见到切换后的样子,保育员会通过后方的员工通道离开育婴院。
这一日,温子交接完,写下最后一篇关于幸太的养育日志后,将整个文件夹移入用以存档的资料柜。
办公室深处那排铁制资料柜上,摆满了已离开双叶之家的孩子们的记录,温子负责的孩子们也在其中,只要望着标签上的名字,每个孩子的脸庞就会浮现出来。
“真替幸太高兴,找到了这么好的收养人。”副院长野木武开腔道。他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皮肤格外光洁细腻,声音也颇为女性化。也许正因如此,很多婴儿看到四五十岁的男人会哭,但唯独不怕野木副院长。他一滴酒都不沾,却是个罐装咖啡超级爱好者,办公桌上总是放着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抽屉里库存充足。但是,痛批寺尾早月的往事,也代表了他对工作的严格要求。
“嗯,是呀……”温子关上资料柜的双层移门,上好锁。与幸太共同生活过的日子就此彻底画上句号。
“我先下班了。”
“辛苦了。”
温子走出办公室,背后传来野木副院长的声音。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
温子正要进入更衣室时,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已经换好衣服的寺尾早月出现在温子面前,脸上略施淡妆。
“明天见。”她语气轻松,与温子擦肩而过。
员工通道在更衣室右边,寺尾早月却朝反方向走去。那边是游戏室,一岁以上的孩子吃完晚饭正在里边自由玩耍。
温子忽然明白过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面对温子的诘问,寺尾早月回过头答道:“回家前我再去看看健一郎,我不在他可难过了,最后再抱抱他,让他乖乖等着我……”
“别去了。”
“为什么……”
“不是已经跟孩子们道过别了吗?”
“他只要看到我,就别提有多高兴了,总是一路跑过来,好可爱。”寺尾早月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她陶醉于母亲这个角色,头一回担负独立养育的责任,这种情况很常见。可身为专业人士,她显然还不够格。
“可是,你回去以后,健一郎总是哭个不停。”
“对啊,所以临走前我要再去一次呀。”
“你还不明白吗?正因为你的行为太轻率,影响到了健一郎,他的情绪才会不稳定。”
寺尾早月的眼中闪着反抗的目光。
“现在的你,只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愿望罢了。通过健一郎,你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看到他那么黏你,你心里就舒服了。我说错了吗?”
“我……哪有啊……”
“这不叫爱,这只是自我满足。”
寺尾早月恨恨地低下头。
“你先回去吧,别去看健一郎,明天……”
“岛本姐,你是因为幸太走了,嫉妒我和健一郎是吧?”寺尾早月压着嗓子打断道。
“呃……”
“我先走了。”寺尾早月避开温子的视线,踩着重重的脚步,从员工通道离开育婴院,只留下温子自己站在那儿,茫然若失。
(嫉妒……)
有人拍了拍温子的肩膀。是村田公子。
她似乎也在更衣室,刚才的对话都听到了。她望着寺尾早月从员工通道离开的背影,悠悠地说道:“她还年轻。”
“是不是我说话不得当?”
“我觉得挺好,直来直往。我相信她听懂了。”
“明白就好。”
“正因为听懂了,她才按照你说的,没去看健一郎,直接回去了,不是吗?”
温子笑了笑,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别担心了,她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保育员。跟从前的你一模一样。”
“是吗?”
“你忘啦?第一次面临分离,那时候的你……”
“村、村田姐,别提了……”温子的脸庞忽然燥热起来。
村田公子爽朗地笑道:“不成熟是年轻的特权。好啦,回家吧,下班!家里还有个大小孩在等我呢。”说完便快步从员工通道走了出去。
温子独自住在一幢两层楼的公寓里,距离双叶之家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她开一辆二手红色马自达2。开车上下班途中,她会在车里播放喜爱的欧美音乐,音量开得很大,有时还会跟着一起唱,权当舒缓压力。而这一天,她连按下播放键的愿望都没有。
温子在一片寂静中发动马自达2,默默地握着方向盘。她努力集中精神驾驶汽车,好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把马自达2停进公寓停车场,拾级而上,直到伸手打开房门的那个瞬间。
温子心中的悲伤突然鲜明起来,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把幸太带回公寓的情景,瞬间在脑海中复苏,再也无法抑制。
担任保妈的保育员,有时会将负责养育的孩子带回自己家过夜,也就是所谓的“小住”。这么做不仅能让孩子们感受家庭化的氛围,还有助于和保妈建立情感关系。
在双叶之家工作的时间段,不得不分神照顾其他孩子,唯有小住期间,保妈与孩子才能一对一地相处,度过宛如亲生母子的亲密时光。孩子们的喜悦自然不用说,对于保妈,能够独占孩子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
温子带着幸太去超市买东西,做饭给幸太吃,一起洗澡。到了晚上,在榻榻米上铺好被子一起睡。幸太用他小小的手掌,紧紧握着温子的手指,安稳地坠入梦乡。望着幸太天真无邪的脸庞,温子感到特别平静而满足,这种感觉是无法从其他地方获取的。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温子认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将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
温子没力气准备晚餐,在房间正中央瘫坐下来。
寺尾早月那低沉的嗓音在温子空落落的心中回响着。
(也许她说得没错……)
或许寺尾早月的态度有些没心没肺,多少戳到了温子的痛处,使她的口气不自觉地强硬起来。温子借教导新人的机会,实则发泄了内心的情绪。
(我都已经干了多少年保育员了……)
温子抱着膝盖,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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