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本温子缓缓翻动文件夹内的纸张,带着怀恋的心情,重读纸上手写的段落。那些被繁忙日常吞没的记忆,旋即鲜活地浮现在她眼前。
那是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吧。
幸太瞪大他那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温子。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仿佛在问温子:
你是我的妈妈吗?
温子对怀中的幸太投以微笑,无声地回答:
是啊。
两个月后,幸太会对温子笑了。当幸太头一回懂得用笑容回应温子,那个瞬间她简直毕生难忘。
八个月大的时候,幸太会坐了。也是差不多同时,他开始认生。有一回外出,住在附近的中老年男子跟他打招呼,他整个人都僵了,眼眶含泪。
幸太学会走路后,立刻当起了温子的跟屁虫。每每看不到温子,他就会不安,四处找她。温子整天被幸太缠着,还得分神照顾其他孩子,着实辛苦,与此同时,她也深深感到光荣和喜悦,幸太已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
幸太的生母十六岁生下他。由于过了可以打胎的时间段,不得已才把他生下来。生母本人及其家属均没有养育这个小生命的意愿。
被送来双叶之家时,幸太别说母乳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温子给这个不被任何人祝福的新生儿取名叫“幸太”。
婴幼儿时期的孩子需要有一个人在他们身边,响应他们的呼唤,从而被满足感包围。这位“特别的大人”的存在,会让孩子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而这也是生而为人的基础。通常,血亲会扮演“特别的大人”这一角色,不过育婴院里的孩子们可没有那么好命。因此,多数育婴院会为每个孩子安排一位养育负责人。院方希望尽可能通过建立一对一的关系,让保育员成为孩子们的那个“特别的大人”。这类养育负责人在双叶之家被称为“保妈”,兼有保育员与母亲的双重含义。当然,如果是由男性保育员担任养育负责人,就顺理成章地该叫“保爸”,可惜的是,双叶之家尚无男性保育员在册。总而言之,温子成了幸太的保妈。
作为保妈,需要为所负责的孩子撰写养育日志。养育日志被归入一个文件夹,翻阅幸太的文件夹,就能知道幸太每天是如何度过的,他的成长轨迹是怎样的,一切都被收入其中。体温数据、有无排泄、食欲好坏……除了与身体状况相关的资料,在幸太生命初期发生的诸多小插曲,都被温子精心收集,视若珍宝。从降生之初直到长成独立的个体,育婴院的文件夹不仅是一种记录,还是孩子们活过的证据。
温子翻到下一页。
大大的文字跃入眼帘。
“啊,对了,对了……”
这一天,幸太第一次奶声奶气地叫温子“妈妈”,一面还用小小的手掌轻拍温子的脸颊。通过潦草的字体,不难看出当时温子有多激动。
幸太最喜欢出门散步。他被温子抱在怀里,眼睛望着路过的自行车和划过天空的小鸟闪闪发光。待到学会走路,一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幸太总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凑过去瞧。在路边看到花花草草或是小虫子,他都会蹲下身子,投以清澈而专注的目光。有一次,幸太不小心靠近一条被拴在狗窝旁的宠物狗,那条狗忽然狂吠起来,幸太被吓哭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当经过那家人门前,幸太就紧紧抓住温子的粉色围裙,寸步不离。端午节、七夕、圣诞节、新年、晴天、雨天、打雷天、下雪天、夏天游泳时、因台风停电的晚上,还有笑过、哭过、闹过、跟别的孩子一起玩时因为争抢玩具吵过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回忆,数不尽,道不清。这两年的时间是多么充实而丰满啊!
“幸太……你开不开心啊?”
婴儿的记忆很难长时间保存。不消一年,在双叶之家生活过的日子、温子的脸庞,恐怕都会从幸太的脑海中消失。
可是,文件夹不会。它会被永远珍藏在双叶之家。
“岛本,你还在这儿呢?”
佐藤万里站在门口。她系着印有维尼熊图案的橙色围裙,左手抱着一岁零两个月的小聪,右手牵着一岁半的小碧。
“幸太,马上要走了。”
“嗯,这就去。”温子连忙合上文件夹,随手擦了擦眼角。
佐藤万里似乎注意到了温子拭泪的动作,象征性地点点头。“好啦,小聪和小碧,我们一起去送幸太好不好啊?”
离开的时候,小碧朝着温子挥手道别,那是她新学会的动作。温子也笑着对她挥手。
温子做了个深呼吸,站起身子,离开保育员休息室。
双叶之家生活着零岁至两岁不等的婴儿。疾病、生活困难、失踪、虐待、弃养……状况虽有不同,但一半以上的婴儿在这里最多生活几个月,随后便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
超过两岁仍然无法回归家庭的话,原则上需要转院,进入儿童养育机构或儿童福利机构。根据法律,孩子们在上小学之前都可以在育婴院生活,可由于人力不足以及院方的实际问题,目前还无法实现。
就快两岁的幸太也要被转去儿童养育机构,就在这时,儿童咨询处找到双叶之家,说有人想收养幸太,是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妻,四十多岁。
婴儿也是活生生的人,收养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很多收养者忍受不了孩子的退行现象和考验行为,或是由于其他种种原因放弃收养,类似的案例并不少见。然而,试图收养幸太的夫妻显然做过不少功课,跟温子也交流过好几次,人格方面丝毫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大家都觉得应该可以放心地把幸太交给他们。两个多月以来,他们经常来育婴院看幸太,幸太也随其经历过短期和长期的外宿,最终确定了收养关系,如今幸太已经跟他们很亲了。
于是今天,幸太将要正式离开双叶之家,去养父母家生活。与之前在外留宿不同,幸太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幸太的母子健康手册已经转交到养母手中,与幸太好好道个别将是温子作为保妈最后的工作。
双叶之家的玄关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保育员和孩子们。院长、副院长、保育主任村田公子、佐藤万里都在。那位负责幸太收养事宜的儿童咨询处职员也在列。
幸太被大人们簇拥着,牵着养父母的手。然而一看到温子,他立刻松开牵着的手,从大人们的缝隙间穿了过来。
温子将飞奔而来的这个小小的身躯揽入怀中。
“幸太……你怎么啦?”
幸太沉默不语,只是依偎在温子怀里,稚嫩的手指紧紧抓着温子那粉色的围裙,好像一步都不想离开温子身边,很害怕的样子。之前去养父母家留宿时并没有类似的表现,或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吧。
“幸太……”
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从温子的心底升腾起来。我不想放他走。我不愿意把他交给任何人。因为,我才是他的……
(不……)
温子转念一想,自己的悲伤会传递给幸太,让幸太感到不安,所以他才黏着不放。
我只是一个保妈,是保育员,终究成不了幸太的母亲,也不可以做他的母亲。这孩子的母亲,是那位女士。作为保妈,我有把幸太托付给她的责任。
温子握住幸太小小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后推,视线低垂着说道:“幸太,开心吗,祝贺你哦!”
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幸太也终于天真地笑了起来。
“妈妈……妈妈!”幸太一边叫,一边用手抚摩温子的脸颊,小手暖暖的。
“妈妈今天要跟你说再见咯,但是,妈妈一定不会忘记幸太的。妈妈会经常许愿,希望幸太每天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温子不知道幸太听懂了多少,但他始终用清澈的眸子望着温子,仔细听着。
“再见!拜拜!幸太。”
“拜拜?”幸太目光游移,一副不解的样子。
“妈妈跟你说拜拜啦。今后的日子,你的爸爸和妈妈会好好照顾幸太的。”
“爸爸,妈妈?”
“嗯。爸爸和妈妈,看,他们在那里等你呢。”
温子让幸太转过身。
即将成为养母的女士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身旁的养父似乎眼眶含泪。
(幸太就托付给二位了。)
温子将幸太轻轻往前推,心中百感交集。
(去吧,幸太!)
幸太向前跑去。
幸太往养母的怀里飞奔而去,用比跑向温子更快的速度。
双叶之家是一幢钢筋混凝土平房,总面积为三百九十四平方米。坡度不大的钴绿色三角屋顶,象征朝着太阳生长的二叶草。以院长、副院长为首,多达二十名员工在这里日夜坚守岗位,包括保育员、护士、营养师、厨师、家庭咨询社工等等。
双叶之家的早晨从五点开始。两名夜班员工简单吃完早饭,随即进入临战状态。孩子们通常在五点半以后醒来。为先醒的孩子换尿布,将睡衣脱下,换上平日穿着的衣服。一岁零九个月的春香最近执意要自己穿,员工便任由她闹上一阵,其间先照顾别的孩子,等春香明白自己穿不好,哭哭啼啼又是一场风波。
接着是早上的体温检测。由于无法让婴儿将体温计夹在腋下好几分钟,同时出于节省时间的考虑,育婴院通常使用耳式体温计。一岁零五个月的敏也早早出现了第一反抗期的征兆,执拗地拒绝测量体温,在检测时要用甲虫玩具分散他的注意力。发现任何发热迹象,需要另外进行仔细的测量。
整理完被褥后,接着要为孩子们准备早餐。有时吃米饭,有时吃面包。菜单由营养师决定。不足五个月的婴儿需要随时喂奶,六个月以上的孩子则吃相应阶段的辅食。
吃完饭,一岁半以上的孩子可以自己刷牙,最后由保育员检查。有的孩子不愿意刷(例如育磨和夏彦),但由于乳牙很容易发展成龋齿,哪怕不合适也得按着他们把牙刷了,这又得耗费不少体力。
八点半,四名日班员工终于加入进来,夜班员工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九点十五分,夜班工作全部结束,筋疲力尽的夜班员工仰躺在游戏室的地面上休息,旋即成为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游乐器械”,孩子们在他们身上爬上爬下。一岁零八个月的惠理,偶尔会帮忙按摩,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
接下来由四名日班员工接手。
上午会在游戏室陪孩子们捉迷藏,带他们出去散步,或是在铺满人工草坪的院子里玩耍。
吃完午饭便是午睡时间。月龄较小的孩子睡眠时间不规律,一段时间以后会逐渐固定下来。运气好的日子,育婴院所有在籍的孩子会同时入睡,为双叶之家带来片刻的安宁。此时,日班员工会聚集到保育员休息室兼配奶间,不紧不慢地写写养育日志,喝喝茶,聊聊天。幸太离开双叶之家的这一日,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幸运之神眷顾的日子。
“岛本姐……岛本姐,你还好吧?”
温子回过神来。
是隔着桌子正对而坐的寺尾早月。她是去年被派驻过来的保育员,年仅二十一岁的新鲜血液。大专期间来双叶之家做保育实习,因为化了个大浓妆被副院长痛批,当场卸妆后,妆前妆后反差之强烈至今令人记忆犹新。如今她在当班时几乎都素面朝天,但谈吐口气依然“不拘小节”,部分员工因此送了她一个“太妹姐姐”的爱称。黄绿色的围裙是她的注册商标。
“哦……嗯,我没事。”温子双手握着茶杯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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