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喜欢搞人身攻击,戴维先生。”

“我很高兴戳中了你的痛处。啊,不要咬嘴唇,皱眉头。我能猜出你的想法。我告诉过你,我年轻时候听过许多忏悔,了解女人做什么梦,比你自己还要了解。在这方面,我可比旅馆老板的弟弟强。”

他又笑了,脸上浮现出一缕细细的笑容。她转过身,不想看见他那双让她感到屈辱的眼睛。

他们默默地骑行着。过了一会儿,玛丽似乎觉得夜色更浓,空气更密,她无法再看见周围的山丘。马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停下来喷鼻子,仿佛害怕,不知道蹄子该往哪儿落。地面现在湿透了,充满危险。虽然再也看不见两边的陆地,但通过那些柔软、易于弯曲的草,她知道他们被湿地包围着。

这解释了马的恐惧。她瞥了一眼她的同伴,想知道他的情绪。他坐在马鞍上,身体前倾,瞪大眼睛,看着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难以穿透的黑暗。通过他紧张的侧面,以及闭得像夹子一样紧的细细的嘴,她看得出来,他正全神贯注于危险重重的小径。她感受到了她骑的这匹马的焦躁不安。她想起来,她曾在白天看见过这些湿地,棕色的草丛随风摇摆。远处,哪怕有一丝风,那些又长又细的芦苇也会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聚在一起,宛如一体那样摆动。在芦苇下面,一潭黑水正默默等待着。她知道,沼泽里的人们也有可能迷路,脚步蹒跚,若有人充满信心地行走,马上就可能被绊倒,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陷进去。弗朗西斯·戴维了解这些沼泽,但就连他也并非绝对有把握,他也有可能迷路。

一条小溪汩汩地流淌着,一英里之外都能听见溪流涌过石块的声音,也许还不止一英里,但沼泽地里的水是悄无声息的。第一次滑倒就可能是最后一次。玛丽的神经绷紧,几乎是无意识地准备好,一旦她骑的马突然摇摇晃晃,瞎了眼般朝着令人窒息的杂草丛中一头猛扎,她就将迅速从马鞍上跳下来。她听见她的同伴又吞咽了一次口水,这种小小的习惯让她感到恐惧。他费力地左右扫视,摘下帽子拿在手中以开阔视野。小水滴在他头发上发亮,沾在他的袍子上。玛丽看见地面上升起潮湿的雾气,嗅到了杂草酸臭的腐烂气息。然后,一道大雾从夜色中涌出,仿佛一堵白墙,横亘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掩盖了所有的气味和声响。

弗朗西斯·戴维勒住缰绳,两匹马立即服从了他的指令,颤抖着,喷着鼻子。他们身子两侧的热气和迷雾融为一体。

他们等了一会儿,沼泽地的雾来去倏忽,但这一次,雾气丝毫没有变得清晰,也没有消散的迹象。它悬挂在他们周围,好似一张蜘蛛网。

“众神居然也和我过不去,”他说,“我熟悉这些雾,这场雾几个小时后才会散开。如果现在要继续在湿地里前进,那比回去还要疯狂。我们必须等到天亮。”

她一言不发。她最初的希望又回来了。但就在她产生这种想法时,她立即想到:雾会阻碍追捕,它不仅是猎物的敌人,也是猎人的敌人。

“我们现在在哪儿?”她问道。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抓住她那匹马的缰绳,催促马向左边走,离开低洼之地,直到他们走出一踩就陷的草丛,步入比较结实的石楠和石块堆。与此同时,雾跟着他们移动,寸步不离。

“你勉强还可以休息一下,玛丽·耶伦,”他说,“洞穴可以提供遮挡,花岗岩可以当作床铺。也许明天世界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但今晚你要在拉夫石山睡觉了。”

那些马累了。它们迈着缓慢、沉重的步伐向上攀登,出了迷雾,向远处的黑色山丘走去。

后来,玛丽裹着斗篷,像个幽灵一样背靠着一块凹陷的石头。她用膝盖顶着下巴,胳膊紧抱着膝盖,但即使如此,阴冷的空气还是从她斗篷的褶皱之间钻了进去,舔着她的皮肤。石山怪石嶙峋的顶部仰面向天,犹如迷雾之上的冠冕。在他们下面,云稳稳地悬着,一成不变,像一堵巨大的、难以穿透的墙壁。

这里的空气很纯净,就像水晶般清澈,与下面世界的情况截然不同。在下面的世界里,活物们肯定在迷雾中摸索着,蹒跚而行。风在这里的石头间沉吟,摇动石楠。微风冷如刀割,吹拂着祭台表面,在洞穴中回响。这些声响彼此会合,空气中好像有些喧嚣。

然后,喧嚣逐渐低沉,消失,死一般的沉寂再次降临。马靠着一块大圆石站着,寻求遮蔽,头紧紧地凑在一起,但就连它们也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地转向它们的主人。他在一边坐着,距离他的同伴有几码远。有时候,她觉得他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似乎在掂量着成功的概率。她则一直保持着警惕,时刻准备发动攻击。当他突然移动,或在他坐的石板上转身,她的手就会松开膝盖,攥成拳头,等待着。

他要求她睡觉,但她今晚无法入眠。

假如睡意不知不觉地向她袭来,她会和它搏斗,用手击退它,努力战胜它,正如她必须战胜她的敌人。她知道,睡意有时候可能不等她反应过来,就会突然把她抓住。等到她醒过来,她会发现他冰凉的手掐着她的咽喉,他苍白的脸伏在她的脸上。她会看见他白色的短发像光圈那样围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不露声色的眼睛闪着她以前见过的那种光。这里是他的王国,孤立于寂静之中。怪石嶙峋的花岗岩山顶为他提供遮蔽,下面的白雾把他裹住。有一次,她听见他清了清喉咙,仿佛要说话。她觉得,他们已经远离任何一个居民区,就像两个被一起抛入永恒的生灵。这是一场噩梦,并且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她很快就会因此失去自我,消失在他的阴影里。

他一言不发。风再次打破寂静,低语起来。风儿起起落落,令石头发出呻吟。这股新来的风吹过之后会响起呜咽和哭泣。它不知来自哪里,也不知去向何处。它从石头中升起,从石头下的泥土中升起。它在凹陷的洞穴和石头缝隙中歌唱,先叹息一声,继而悲鸣。它在空气上弹奏,宛如死者齐唱。

玛丽裹紧斗篷,用兜帽盖住耳朵,不想听见那种声响,但是就在她这么做时,风势加大,拖拽着她的头发。一小股气流尖叫着,扑向她身后的洞穴。

这种扰动不知来自何处,石山之下,浓雾紧贴着地面,寸步不让,一如既往,也从无气流从云团中涌出。山顶上,风焦躁地哭泣,飒飒风声令人恐惧,因古老的流血和绝望记忆而呜咽。在拉夫石山的山顶,玛丽头顶上方,一种凄厉、令人迷失的曲调在高耸的花岗岩中回荡,仿佛诸神站在那里,朝着天空仰起硕大的头颅。在她的想象中,她能听见一千个人的低语和一千只脚的踩踏,能够看见石头在她旁边变成了人。他们的脸不是人脸,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花岗岩一般布满皱纹、坑坑洼洼。他们说着一种她不懂的语言,他们的手和脚被雕刻成了鸟的爪子。

他们转动着他们的石眼,越过她望向远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知道她好比风中枯叶,飘来荡去,不知最终落向何方,而他们活着,经久不衰,是古代的怪物。

他们朝她走来,肩并着肩,既不看她,也不听她说话,而是瞎了一般,要把她毁灭。她突然大叫一声,猛地站起,体内的每根神经都在剧烈颤动。

风小了。拂在她头发上的风轻如呼吸。花岗岩石壁矗立在她的周围,黑乎乎的,一动不动,一如既往。弗朗西斯·戴维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你睡着了。”他说。她回答说她没睡着,但她对自己的说法感到怀疑。她的头脑仍在和那场似梦非梦的幻象搏斗。

“你累了,但你仍坚持等待黎明,”他说,“现在还几乎不到半夜,还要等很长时间。顺其自然吧,玛丽·耶伦,放松些。你以为我想伤害你?”

“我什么都没想,但我不能睡。”

“你冻僵了,蜷缩在斗篷里,枕着石头。我自己也没好多少,但这里没有从石头缝隙里涌出的气流。如果我们能相互依偎着取暖,会好很多。”

“不,我不冷。”

“我提这个建议,是因为我对夜晚还算了解,”他说,“黎明前的几个小时最为寒冷。你一个人坐着不太明智。过来靠着我吧,背靠背,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睡觉。我既没有碰你的念头,也没有碰你的欲望。”

她摇摇头表示拒绝,在斗篷下面把双手合在一起。她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坐在阴影里,侧身对着她,但她知道,他正在黑暗中微笑,嘲笑她的恐惧。她冷,正如他说的那样。她的身体渴望温暖,但她不会过去寻求他的保护。她的手现在麻木了,脚也失去知觉,仿佛花岗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紧紧地控制着她。她的脑子时断时续地陷入梦境。他进入了她的梦,巨大、怪异的人影,白头发,白眼睛,触着她的喉咙,冲着她的耳朵低语。她来到了一个新世界,那里到处都是他那样的人。他们伸出胳膊,阻挡她前进。然后,她会再次醒来,被吹在脸上的冷风刺痛,回到现实。什么都没改变,无论是黑暗,还是迷雾。黑夜自身也是如此。时间仅仅过去了六十秒。

有时候,她感觉正和他走在西班牙。他一边给她采摘硕大的、有紫色花须的花朵,一边冲她微笑。当她打算把花扔掉时,那些花就会像卷须一样缠绕她的裙子,爬上她的脖子,恶毒地缠住她不放。

她也会和他一起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蹲伏着,黑得像一只甲虫,四壁紧紧地压在他们上面,把他们挤在一起,把生命和气息从他们体内压出,直到他们被压平,破裂,毁灭,相互叠压,安静地进入永恒,就像两块花岗岩板。

她从这最后一个梦里彻底清醒过来时,感觉他的手放在她的嘴上。这一次不是她游荡的头脑产生的幻觉,而是严酷的现实。她想和他搏斗,但他牢牢地抓着她,粗暴地冲着她的耳朵说话,命令她不要动。

他把她的手扭到她背后,用带子绑住了她的手。他的动作既不匆忙,也不粗暴,而是非常冷静,不疾不徐。他绑得够牢,但不让人觉得疼痛。他把一根手指伸到带子下面,以确保不擦伤她的皮肤。

她无助地看着他,用她自己的眼睛感知着他的眼睛,仿佛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预判他的脑子发出的信息。

然后,他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好,塞进她的嘴里,在她头后面打了个结。这样一来,她就无法说话和喊叫了。她只好躺在那里,等他采取下一步行动。在完成这一切后,他扶着她站了起来,因为她的腿没被绑住,她还可以行走。他领着她离开那些花岗岩圆石,来到了山坡上。“我不得不这么做,玛丽,这对我们都好,”他说,“昨晚我们开始这趟远行时,我没料到这场迷雾。如果我现在迷路了,那都是因为它。听听这个,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绑你,明白为什么你的沉默有可能会救了我们俩。”

他站在山丘边缘,拽着她的胳膊,指着下面的白雾。“听,”他又说了一遍,“你的耳朵也许比我的好使。”

玛丽这时才知道,她睡的时间肯定比她以为的长,因为黑暗已经散开,清晨到来了。云层低低的,在天空中蔓延,仿佛和迷雾交织在一起。东边有一抹微光,预示着苍白的、不情愿的太阳即将出现。

他们周边的雾仍未消散,像一条白毯子那样遮住了下面的沼泽。她循着他的手的方向望去,除了迷雾和湿漉漉的石楠茎一无所见。然后,她按照他说的侧耳倾听。远远地,从迷雾下面,传来一阵介于喊叫和呼唤之间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空中召唤。那种声音最初微弱难辨,但音调高得出奇,既不像是人声,也不像是男人的喊叫。它离得更近,用些许震荡撕裂了空气。弗朗西斯·戴维转向玛丽,他的睫毛和头发上的雾依然是白色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他问。

她也盯着他,摇了摇头。她无法告诉他,她不能说话。她以前从未听见过这种声响。然后,他笑了。冷酷的笑容慢慢展开,像是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我听见过一次,不过我忘了。北山的乡绅在他的狗舍里养着一群警犬。我以前没有想起来,玛丽,这对我们俩都是一件憾事。”

她明白了。在突然明白了远处急切的喧闹之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恐惧,看着她的同伴,然后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了那些马。它们仍安静地站在石板旁边。

“没错,”他一边说,一边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我们必须把它们放开,赶到下面的沼泽里。不过它们帮不了我们太久,只会把那伙人带到我们身边。可怜的小慌张,你会再次出卖我的。”

她盯着他,心里感到厌恶。他放开那些马,领着它们朝山丘的陡坡走去。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些石块,雨点一般地投在它们背上。于是,两匹马闪开了,在山坡上湿漉漉的羊齿丛中蹒跚而行。接着,随着攻击持续,它们在本能的激发下,害怕地喷着鼻子,逃下石山陡峭的斜坡,在跑动的过程中带起石子和泥土,就这样冲出视线,跑进了下面白茫茫的雾中。犬吠现在离得更近了,音调低沉,持续不断。弗朗西斯·戴维跑向玛丽,脱掉滑到他的膝盖附近的长长的黑外套,并把他的帽子也扔进了石楠丛中。

“来吧,”他说,“无论是友是敌,我们现在都面临着共同的危险。”

他们穿过圆石和石板,向山丘攀登。他一条胳膊搂着她,因为她的手被绑着,行进困难。他们在缝隙和石块中进进出出,膝盖以下没入湿透的羊齿丛和黑石楠中,越登越高,终于登上了拉夫石山巨大的山顶。在山顶上,花岗岩怪异地扭曲起来,形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像屋顶的东西。玛丽躺在巨大的石板下面,气喘吁吁,血从她的擦伤处流了下来。他攀登到了她上方,在石头窟窿中找到立足点,朝她伸下了手。她摇摇头,表示她走不动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弯下腰,再次把她拖起来,割断绑着她的带子,从她嘴里拔出了手帕。

“那你自救吧,如果你能的话。”他喊道。他的眼睛在他苍白的脸上闪动,他头发的白色光圈在空中拂动。她靠着一个离地大约十英尺的石桌,喘着粗气,精疲力竭。与此同时,他在她的上方攀登,越来越远,他瘦削的黑色身影宛如一只吸附在光滑岩面上的水蛭。犬吠从下面的雾毯传来,显得非常冷酷,令人毛骨悚然。除了它们的吠叫,现在又有了人们的喊叫声。人喊狗吠,空气中充满喧嚣。这种喧嚣是看不见的,因此更为可怕。云团迅捷地飘过天空,太阳的黄光出现在一团雾气上面。迷雾分开,消散,变成一个盘旋的烟柱,从地面上升起,被正在飘过的云抓住。被雾笼罩了很久的大地获得新生,一片苍茫,向上凝望着天穹。玛丽向下望着倾斜的山坡,看见一些小圆点一般的人站在齐膝深的石楠丛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灰色的石头映衬下,棕红色的警犬分外亮眼。它们吠叫着,在人们前面奔跑,跑入大圆石中间,酷似一群耗子。

它们迅速地寻迹而来。参加追捕的人有五十多个。他们一边喊叫,一边指着那些大石板。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犬吠声在石缝中回荡,在洞穴里悲嗥。

云也像雾那样消散了,他们头顶上方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湛蓝天空。

有人又喊叫了一声。一个人跪在距离玛丽几乎不足五十码的石楠丛中,把枪顶在肩膀上,开火了。

子弹落在花岗岩圆石上,没有碰到她。那个人站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是杰姆。他没看见她。

他又开了一枪。这次子弹贴着她的耳朵呼啸而过,她感受到了子弹经过时的气流。

警犬正在羊齿丛中慢慢地进进出出,其中一只跳到了她下面的那块突起的岩石,用巨大的鼻子嗅着石头。然后,杰姆又开了一枪。玛丽向前看去,看见弗朗西斯·戴维高高的黑色身影的轮廓映衬着天空,站在一块犹如祭坛的宽阔石板上,高耸于她的头顶之上。他像一座雕像那样站了一会儿,头发在风中飘舞。接着,他张开手臂,鸟儿展翅欲飞一般,突然身体一歪,倒了下去,从他所在的花岗岩顶峰跌下,跌向了潮湿的石楠和小小的碎石。

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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