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玛丽说。

他看了她很久,一言不发,仿佛在思考一个问题,并且只能在她的表情里找到问题的答案。他和他的哥哥之间的相似之处都消失了。突然之间,他变得严厉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也许还不知道,”他终于说,“可如果你待的时间够长,你会知道的。你的姨妈为什么看上去像个活着的鬼魂,你能给我说说吗?等下次刮西北风的时候,不妨问问她。”

他又开始轻轻地吹起口哨,手插在兜里。玛丽默默地盯着他。杰姆说的话令人费解,但是否吓着了她,还真不好说。她能理解也能接受的是那个以盗马为生的杰姆,那个满不在乎、身无分文的杰姆,但他此刻就像换了个人。她拿不准自己是否也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他又哈哈笑了几声,耸了耸肩膀。“乔斯和我之间总有一天会出现麻烦,但后悔的肯定是他,而不是我。”他说。在说完这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后,他转过身,跟着矮种马朝沼泽走去。玛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将双臂塞进围巾里。这么说,她的直觉是对的,走私背后果然另有隐情。酒吧里的陌生人那天晚上曾谈起谋杀,现在杰姆自己又印证了那番话。无论奥特尔南的教区牧师怎么看她,她都不是傻瓜,也没有歇斯底里。

很难说杰姆·梅林在这一切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玛丽毫不怀疑他牵涉其中。

如果杰姆就是那晚鬼鬼祟祟跟着姨父下楼的人,那他肯定清楚玛丽那晚离开了她的房间,并藏在某个地方偷听他们说话;他也肯定比任何人都记得悬在梁上的那根绳子,并猜到在他和老板去了沼泽后,玛丽也看见了它。

如果杰姆真的是那个人,那他问那些问题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你知道多少?”他曾这样问她,但她没有回答。

他们的对话已经给她的这一天投下了阴影。她想现在就离开,摆脱他,一个人想她的事情。她开始慢慢走下山丘,朝柳条溪走去。就在她走到小径尽头的水闸时,她听见杰姆从后面跑着追上来。他率先冲到了水闸那儿,看上去像个混血的吉卜赛人,胡子拉碴,屁股肮脏。

“你为什么要走?”他说,“还早着呢。四点后天才黑。我会把你送到拉希福德大门那儿。你怎么了?”他用双手捧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我觉得你害怕我,”他说,“你觉得我楼上那些小小的老客房里藏着一桶桶白兰地,还有一卷卷的烟草,是不是?我要给你展示那些东西,然后再割断你的咽喉。你就是那样想的,对不对?我们梅林家的都是亡命之徒,而我杰姆则是那一伙里最坏的一个。你不就是那样想的吗?”

她不由自主地冲他笑了。“差不多吧,”她承认说,“可我不怕你。你没必要那样想。要不是你让我想起了你哥哥,我甚至会喜欢上你呢。”

“那没办法,”他说,“我比乔斯好看多了,你肯定同意这一点。”

“哎哟,你那个自恋劲儿足够弥补你缺乏的其他品质了,”玛丽赞同道,“我不否认你相貌英俊。大概只要你愿意,你想伤多少女人的心就能伤多少。现在让我走吧。回牙买加旅馆的路还长着呢,我可不想又在沼泽里迷路。”

“你什么时候迷过路?”他问道。

玛丽眉头轻蹙。她说漏嘴了。“我去西沼泽的那个下午,”她说,“那天雾下得早。我迷了一会儿路,然后才找到回去的路。”

“去那里散步简直就是犯傻,”他说,“在牙买加旅馆和拉夫石山之间的有些地方,一群牛都能被生吞进去。像你这样瘦不拉叽的小东西,更是不在话下。对女人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去伸伸我的腿。我被关在房子里好几天了。”

“好吧,玛丽·耶伦,等下次你想伸伸你的腿的时候,你可以朝这个方向伸。只要你穿过水闸,你就不会走错。别再像你今天那样离开你左手边的沼泽了。你圣诞节前夕和我一起去朗瑟斯顿吗?”

“你又要去朗瑟斯顿干什么,杰姆·梅林?”

“就是帮着巴萨特先生把他的小黑马卖了呀,亲爱的。如果我对我哥哥的了解不错的话,你那天最好别待在牙买加旅馆。那时候,他刚好从醉酒状态中恢复过来,会找人麻烦的。要是他们已经习惯了你在沼泽地闲逛,那么即使那天你不在旅馆,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我会在半夜把你送回去。答应我吧,玛丽。”

“要是你在朗瑟斯顿和巴萨特先生的马一起被逮着,怎么办?那你看起来就会像个傻瓜,对吧?他们要是把我和你一块儿关进监狱,那我看起来也会像个傻瓜了。”

“没人会逮我的。至少暂时不会。冒个险吧,玛丽。你难道不喜欢找刺激吗?你就这么爱惜你自己那层皮?他们肯定是按照赫尔福德的法子,把你培养成了个软蛋。”

玛丽被激怒了,像条鱼那样咬了他布下的鱼饵。

“那好吧,杰姆·梅林,你不要以为我胆怯。反正在牙买加旅馆里生活,我迟早也会进监狱。我们怎么去朗瑟斯顿?”

“我会用马车把你载到那里,巴萨特先生的小黑马跟在我们后面。你知道怎么穿过沼泽去北山吗?”

“不,我不知道。”

“你跟着感觉走就行。你沿着公路走一英里,会来到小山山顶,在那儿的树篱缺口处向右拐。你前面是瓦雷石山,右边不远是老鹰石山。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不会迷路。我会在半路上等你。我们要尽可能靠着沼泽走。到了圣诞节前夕,路上车会比较多。”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让其他人先走,他们在中午前就会抵达。对我们来说,下午两点之前,街上的人太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十一点离开牙买加旅馆。”

“我可不能打包票。你要是见不着我,就自己去吧。你忘了,佩兴丝姨妈说不定需要我。”

“好吧。你就找借口吧。”

“小溪那边就是水闸了,”玛丽说,“你不用再送我了,我能找到路的。翻过那座山就行,对吧?”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代我问候老板,告诉他,我希望他改改他的脾气,说话也客气点儿。问问他,要不要我把一束槲寄生挂在牙买加旅馆的门廊上?当心水。你想让我背着你过水闸吗?你会把你的脚弄湿的。”

“就算水浸到了我的腰也没事儿。再见,杰姆·梅林。”玛丽一只手支撑着水闸,大胆地跳进了奔腾的溪流。衬裙浸到了水里,她只好把它提了起来,不让它挡着道。她听见杰姆在另一侧的溪岸上发出笑声。她径直走向了山丘,没有回头望,也没有挥手。

她想,让他和那些从南边来的男人比试一下吧,和那些来自赫尔福德、格威克、马纳坎的家伙比试比试。康斯坦丁有个铁匠,分分钟就能把杰姆干趴下。杰姆·梅林实在没什么可扬扬得意的。他不过是个盗马贼,是个普普通通的走私犯,说不定还是个恶棍,是个凶手。这片沼泽可真是能培养出好男人啊。

玛丽不怕他。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要在圣诞节前夕和他一起驾车去朗瑟斯顿。

当玛丽跨过公路,走进院子时,夜幕已经降临。就像往常那样,旅馆看上去黑暗一片,仿佛无人居住,门上了闩,窗户上钉了木条。她绕到房屋后面,敲了敲厨房的门。佩兴丝姨妈立即打开了门。她显得面色苍白,焦虑不安。

“你姨父找你找了一整天,”佩兴丝姨妈说,“你去哪儿了?都快五点了。你可是上午就出去了啊。”

“我一直在沼泽地里逛荡呢,”玛丽回答道,“这没什么啊。乔斯姨父为什么找我?”她多少有些害怕,看了看他摆在厨房角落里的床。床是空的。“他去哪儿了?”她说,“他好点儿了?”

“他想坐在客厅里,”姨妈说,“他说他厌倦了厨房。他在窗边坐了一个下午,等着你回来。你现在一定要迁就他,玛丽,对他好言好语,别和他对着干。这时候是不好过,他正在慢慢恢复……他会一天天强壮起来,会变得非常固执,非常粗暴也难说。你和他说话要当心着点,可以吧,玛丽?”

佩兴丝姨妈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手足无措,嗫嚅着,一边说话一边往身后瞄。她这样子真让人同情。此外,玛丽还感到她有些焦虑。

“他为什么想见我?”玛丽说,“他根本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他想干什么?”

佩兴丝姨妈眨了眨眼,动了动嘴。“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呀,”她说,“他只是在低声咕哝,自言自语。在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要在意他说了什么。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我去告诉他你回来了。”她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向客厅走去。

玛丽越过房间,走到餐具柜那里,从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的喉咙很干。杯子在她手里颤抖,她骂自己是个傻瓜:刚才在沼泽地还那么大胆,谁知一进旅馆就颤抖得像个孩子,失去了勇气。佩兴丝姨妈回到了房间。

“暂时安生了,”她低声说,“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这一睡,估计一晚上也不会醒过来。我们要早点儿吃晚餐,把事情做完。我还给你留了一些冷馅饼。”

玛丽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却不得不逼自己把食物往肚子里咽。她喝了两杯滚烫的茶后,就把盘子推开了。她们俩谁都不言语。佩兴丝姨妈一直朝门口看着。等吃完了晚餐,她们又默默地清理了东西。玛丽把一些泥炭扔在火上,蜷缩在火旁。难闻的蓝烟升了起来,刺痛了她的眼睛,可闷燃的泥炭没能给她带来温暖。

在外面的门厅里,时钟突然当当地响了起来,说明六点已到。玛丽屏住呼吸,数着时钟的敲击声。钟声不慌不忙地打破寂静,在最后一下响起前仿佛已过了一世。钟声在房屋里回荡,然后消失了。时钟继续嘀嗒嘀嗒地走着。客厅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玛丽的呼吸又恢复了正常。佩兴丝姨妈坐在餐桌旁,就着烛光做针线活儿。弯腰干活儿时,她努起嘴,额头也皱了起来。

漫长的夜晚过去了,客厅里的老板仍没发出呼叫。玛丽打起了盹儿,头一顿一顿的,眼睛不听使唤地闭上了。在那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麻木且迟钝的状态中,她听见姨妈悄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中的活计放在餐具柜旁的橱柜里。她在梦里听见佩兴丝姨妈凑到她耳边说:“我要去睡了。你姨父现在不会醒。他肯定会安生一晚上。我就不去打扰他了。”玛丽喃喃了几句作答。在半清醒的状态中,她听见外边的走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然后便响起楼梯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上面的楼梯平台上,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玛丽感到睡意昏沉,头在手里埋得更深了。时钟缓慢的嘀嗒声在她头脑里形成了一种模式,就像在公路上迟缓走动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一下……两下……一声跟着一声。她身处奔涌的小溪边的沼泽里,携带的东西非常沉重,沉重得令人无法忍受。如果她能暂时把这包袱放在一边,在溪岸边休憩一下,睡上一觉……

然而,真冷呀,太冷了。她的脚被水打湿了。她必须往溪岸高处再爬一下,离溪水再远些……火熄灭了。再也没有火了……玛丽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地板上,身旁是泥炭火的白色灰烬。厨房很冷,光线昏暗。蜡烛已燃烧得所剩无几。她打了个哈欠,身上抖得不行。玛丽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她抬起眼睛——厨房的门开了。门开得很慢,一点一点的,一次只开一英寸。

玛丽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门又动了,然后猛地被推开,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乔斯·梅林站在房间的门槛处,伸着胳膊,双脚摇摇晃晃。

她最初以为他没有注意到她。乔斯·梅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前面的墙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贸然再往房间里走。玛丽低低地蜷缩着,头不高过桌面,除了她有节奏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他慢慢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他声音紧张、嘶哑,几乎像是耳语。“谁在那儿?”他说,“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一脸阴沉,全无平日的风采。他充血的眼睛紧盯着她,却没有认出她来。玛丽没有动。

“放下刀子,”他低声说,“把刀放下,我和你说话呢。”

她的一只手贴着地板向前伸,指尖触到了一把椅子的腿。除非她移动身体,否则无法握住它。就差那么一点儿,她够不着。玛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走进了房间,低着头,双手摸索着,慢慢地朝她爬过去。

玛丽盯着他的手,直到它们离她仅有一步之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到她脸颊上的气息。

“乔斯姨父,”她轻声说,“乔斯姨父……”

他蹲了下来,低头盯着她,然后身体前倾,触摸着她的头发和嘴唇。“玛丽,”他说,“是你吗,玛丽?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他们去哪儿了?你看见他们了吗?”

“你搞错了吧,乔斯姨父,”她说,“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佩兴丝姨妈在楼上。你不舒服吗?我能帮你吗?”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四周,搜寻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们吓不了我,”他低声说,“死人害不了活人。他们被毁掉了,就像一根蜡烛……就是这样,对不对,玛丽?”

她一边点头,一边盯着他的眼睛。他挪到一把椅子旁,坐下来,双手伸在桌子上。他重重地叹息着,舌头耷拉在嘴唇上。“那是梦,”他说,“全都是梦。那些脸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活灵活现的。我惊醒了,背上都是汗。我好渴,玛丽。这是钥匙。去酒吧给我拿些白兰地。”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串钥匙。玛丽颤抖着手,接过钥匙,悄悄走出厨房,进了走廊。她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立即悄悄上楼回房间,锁上门,把他独自留在厨房里咆哮。于是,她踮着脚,沿着走廊走向门厅。

突然,他的喊叫声从厨房传了出来。“你要去哪儿?我告诉你了,去酒吧拿白兰地。”她听见他把椅子从桌旁推开发出的刮擦声。已经来不及了。她打开酒吧门,在橱柜的瓶子间摸索。等到她回到厨房,只见姨父手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她刚开始以为他又睡着了,但在听见她的脚步声后,他抬起了头,伸开双臂,靠回到椅子上。她把酒瓶和一个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倒了半杯酒,双手端着,视线越过杯子的边缘,盯了她好一会儿。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我喜欢你,玛丽。你聪明,有胆量。对一个男人来说,你是个不错的伙伴。他们应该把你造成一个男孩子。”他让白兰地在舌头上滚动,傻傻地笑着,然后冲她眨眨眼,伸出了根手指。

“在内地,他们得用金子买这个,”他说,“这是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乔治国王本人的酒窖里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白兰地。我花了多少钱呢?连他娘的六便士都不用。在牙买加旅馆里喝酒不要钱。”

他哈哈大笑,吐出了舌头:“这游戏不好玩呀,玛丽,可虽然如此,它却是男人的游戏。我的脖子已经冒险一二十回了。有些家伙曾紧追我不放,手枪射出的子弹呼啸着从我的头发中穿过。他们抓不住我,玛丽。我太狡猾了。我玩这个游戏的时间太久了。在我们来这儿之前,我在帕德斯托,在海岸那儿干活儿。我们趁着大潮,每两个星期架着小帆船跑一趟。除了我自己,船上还有五个人。可小规模搞钱不行啊,要搞就要搞大的,要懂得把握住机会。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人,活动范围从海岸外延伸到内地。上帝做证,我是见过血的人啊,玛丽,我见过好多回杀人,可这个游戏就是这么回事,你就是要和死神赛跑。”

他示意她到他身边去,先扭过头向门口望去,又眨了眨眼。“过来,”他低声说,“靠近点儿,靠到我身边来,我好和你说话。你这人有胆量,我能看出来。你不像你姨妈那样胆小怕事。我们应该好好合作,你和我。”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板上拽到他身边,“是这该死的酒让我成了傻瓜,”他说,“你可以看出来,当它把我抓住时,我软弱得就像只耗子。我还做梦,做噩梦。我看见了一些我清醒时从没怕过的东西。作孽呀,玛丽,我亲手杀过人,把他们踩到水里,用石头砸他们。我平常不会去想这些个事。我睡在我的床上,就像个孩子。可等我喝醉了,我会做梦梦见他们。我看见他们浅绿色的脸朝着我,他们的眼睛被鱼啃没了。有些人被撕裂了,一条条的肉挂在他们的骨头上,还有一些人的头发里缠着海草……曾经还有个女人,玛丽。她紧靠着一个救生筏,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头发从背上滑下来。船被困在礁石之间,你听我说,海面就像你的手那样平坦。他们是活着进来的,他们那帮人全都是。啊,有些地方的水还不到你的腰。她冲我大声求饶,玛丽,我用一块石头砸了她的脸。她跌倒了,松开了怀里的孩子,手扑打着救生筏。我又接着砸她。我看着他们在四英尺深的水里淹死。我们当时也吓坏了。我们害怕他们中的一些人会爬到岸上去……这是我们第一次没有估计准潮水。不杀了他们的话,不到半小时,他们就会行走在沙滩上,连鞋子都不会湿。于是我们只好不停地用石头砸他们,玛丽。我们必须砸断他们的手和脚。就像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那样,那些人在我们面前淹死了,水还不到他们的肩膀。他们淹死了,因为我们用石头砸他们。他们淹死了,因为他们站不起来……”

他的脸紧挨着玛丽,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脸颊上。“你以前从没听说过打劫出事船只的劫匪吗?”

在外边的走廊上,时钟敲响了一点。单调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就像在召唤。他们谁都没动。房间里很冷,因为火已彻底熄灭,微风从开着的门吹了进来。蜡烛黄色的火焰被风吹得晃动着,摇曳着。他伸手够她,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无力地躺在他手里,像死人的手一样。也许因为发现了凝固在她脸上的惊恐表情,他放开了她,把视线移开了。他直勾勾盯着他面前的空杯子,开始用手指敲击桌子。玛丽蜷缩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看着一只苍蝇爬过他的手。这只苍蝇爬过他短短的黑色汗毛和粗大的血管,爬过指节,向又细又长的指尖爬去。她记得,在她刚来的那天晚上,他给她切面包,那些手指还是那么敏捷、迅速,显得非常优雅;只要它们愿意,它们还能变得非常柔美、轻快。现在,她看着它们敲击桌子,恍惚间仿佛看见它们紧紧握住一块石头,投了出去……

他再次转向她,声音嘶哑地低语着,猛地转向时钟嘀嗒作响的方向。“有时候,时钟敲击的声音会在我脑子里响起,”他说,“刚才它敲一点钟时,听起来就像海湾里的钟声浮标发出的响声。我听见它被西风吹着在空中飘荡,一下、两下,一下、两下,钟锤来回撞击着钟,仿佛在为死者而鸣。我在梦里听见过它。我今晚就听见过它。那是一种悲哀、疲惫的声音,玛丽,是海湾里的钟声浮标发出的。它摩擦着你的神经,让你想大喊大叫。当你在岸边干活儿时,你必须划船出去蒙住它们,用法兰绒把钟锤裹住。那样才能减弱它们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那也许是个雾气蒙蒙的晚上,水面上升起朵朵白雾,海岸外面会有一艘船,像猎狗一样搜寻气味。这艘船努力倾听钟声浮标,但听不见任何声响。然后它会驶过迷雾,径直向正等着它的我们驶来,玛丽。我们看见它突然一抖,碰撞,接着被海浪吞没了。”

他拿过白兰地瓶子,把酒缓缓倒进杯子,形成一股细流。他嗅了嗅,又用舌头卷了一口酒。

“你见没见过被困在糖浆罐里的苍蝇?”他说,“我见过那样的人,像一群苍蝇那样被困在索具里。他们为了保命紧贴在那里,因为看见海浪而惊恐地大叫。他们真的就像苍蝇,散落在帆桁上,几乎就是一些小黑点。我看见船在他们身下裂开,桅杆和帆桁像绳索一样折断,他们会从那里被抛入海中,为了活命而奋力游泳。但是,等他们到了岸边,他们就是死人了,玛丽。”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盯着她。“玛丽,死人不说话。”他说。

他冲着她点点头,突然间,他的脸变窄,接着又消失了。她也不再是双手抓着桌子跪在厨房地板上的样子了,而是又变成了个孩子,和她的父亲一起在圣克文外的悬崖上奔跑。他把她扛在肩膀上,还有一些人和他们一起跑着,叫着,喊着。有人指着远处的海洋。她靠在父亲头上,看见一艘大白船。船随着波涛起伏,宛如一只鸟。它的桅杆断裂,只剩短短的一截,帆垂在它旁边的水里。“他们在干什么?”还是孩子的她问道。没有人回答她。他们站在那里,恐惧地盯着一起一伏的船。“上帝保佑他们。”她的父亲说。玛丽开始哭泣,呼唤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立即从人群中走出,把她抱在怀里,和她一起走远,直到看不见海。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断掉、消失,故事没有结尾。但是,等到她长大懂事,再也不是个孩子了,她的母亲会给她讲他们去圣克文那天的事情,当时有一艘大三桅帆船沉没,船上的人无一生还,船的龙骨在可怕的麦纳克尔斯礁上被撞断了。玛丽打着哆嗦,叹息着。姨父那围着一圈乱糟糟头发的脸再次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回到了牙买加旅馆的厨房,跪在他旁边。玛丽感到非常难受,手脚冰凉。她只想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床上,将头埋进手里,把毯子和枕头扯到身上,寻求更大的黑暗。如果用手蒙住眼睛,她也许就能抹去他的脸,还有那些他绘制的画面;如果把手指塞到耳朵里,她也许就能挡住他的声音,以及惊涛拍岸发出的轰鸣。她现在能够看到那些溺亡者惨白的脸,以及他们高举过头的手臂;她能听见恐怖的喊叫,以及哭泣;她能体验到钟声浮标在海里来回摇晃时制造的哀伤的喧嚣。她再次颤抖起来。

她抬头看她的姨父,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他身体前倾,头垂到了胸口。他嘴巴大张,鼾声如雷,显然已经睡着。他的一绺绺黑发扫过他的脸颊,宛如刘海。他把胳膊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手扣在一起,仿佛在祈祷。

《圣经》中一位神秘的以色列先知,“法力”无边,能让人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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