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恐怕是这样的,除非他的尸体被发现,可这根本不可能,”教区牧师说,“就此而言,他很可能根本没有被杀。请原谅我,但我觉得你的想象力有些过于丰富了。记住,你看到的不过是一根绳子。如果你确实看到那个人死了,就算受伤了也行,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听见我姨父威胁他,”她坚持说,“这还不够吗?”

“我亲爱的孩子,人们一年到头天天相互说狠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现在,听我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如果你什么时候感到担忧或困惑,我希望你来找我说说。从你今天下午的表现来看,你不怕走路。沿着公路走,奥特尔南也才几英里远。如果你来的时候我不在,那么汉娜会在这里,她会照顾你的。啊,这是我们之间达成的协议,对吧?”

“非常感谢。”

“现在穿上你的袜子和鞋子吧,我去马厩把马车套上。我会把你送回牙买加旅馆。”

玛丽不愿意回去,可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个房间气氛安宁,烛光淡淡,炭火温暖,椅子宽阔,与牙买加旅馆寒冷、阴森的走廊,以及她自己那个位于门廊上的斗室,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做这种对比。她脑子里牢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回到这里。

夜色晴朗。傍晚的乌云已消失,天空繁星点点。玛丽挨着弗朗西斯·戴维,坐在双轮马车高高的座位上,身上裹着一件天鹅绒领面的厚大衣。拉车的马不是她在沼泽上遇见他时他骑的那一匹,而是一匹灰色的马,这匹马在马厩里充分休息过,因而精神抖擞,跑起来风驰电掣。那真是一段奇异又令人畅快的行程。风吹着玛丽的脸,吹痛了她的眼睛。因为山丘陡峭,他们从奥特尔南开始的上坡路最初行驶得很缓慢,但现在驶上了公路,朝着博德明奔去。教区牧师用鞭子抽着马匹,直打得它耳朵平贴,疯了一样飞奔。

马蹄在坚硬的白色公路上嗒嗒地响着,路面上扬起尘埃,晃得玛丽朝她的同伴身上摔去。他并没有试图勒住他的马。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在微笑。“快跑,”他说,“快跑,你可以比这跑得更快。”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兴奋,仿佛在自言自语,让人觉得不正常,有点儿吓人。玛丽感到有些困窘,仿佛他已进入另一个世界,忘了她的存在。

玛丽坐在那里,得以第一次观察他的侧面。她发现他的相貌轮廓很清晰,细细的鼻子挺立显眼。也许就是那与生俱来的特质,从一开始就把他创造成了白色,使他与她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看上去像只鸟。他缩在座位上,黑色的斗篷大衣被风吹起,双臂宛如翅膀。她分辨不出他究竟有多大,任何岁数都有可能。就在此时,他俯下头,冲她笑笑,看上去又像个人了。

“我喜欢这些沼泽,”他说,“当然了,你刚接触它们时印象不好,因此可能无法理解。如果你像我这样了解它们,见过各种氛围中的它们,无论冬夏,那么你也会喜爱它们。它们有一种和这里任何地方都不同的魅力。这些沼泽已经存在很久了。我有时候觉得,它们是另外一个时代的幸存者。沼泽是第一批被创造出来的东西,然后才是森林、峡谷、海洋。你哪天日出前登上拉夫石山,听听石头缝间的风声,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玛丽一直在想她家乡的教区牧师。他是个快活的小个子,有一长溜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妻子会做蜜李酱。他总是在圣诞节说同样的布道词,他的教民可以随时给他提词。她想知道弗朗西斯·戴维在自己的教堂里会说什么。他会说起拉夫石山,或是道兹玛利湖上的光吗?他们现在到了公路上的那个低洼处。密密的树丛生长在福伊河边上,形成了一个微型河谷。在他们的前面,是向上延伸、无遮无拦的高地。玛丽已能够看见天空映衬下的牙买加旅馆高高的烟囱。

旅程的终点到了,欣悦的心情也离她而去。那种对姨父的恐惧和厌恶又回到了玛丽的心头。教区牧师在院子不远处勒住马,把车停在草坡的避风处。

“看上去没有人啊,”他平静地说,“就像座死人的房子。你想让我敲门吗?”

玛丽摇了摇头。“门闩总是上着,”她低声说,“窗户钉了木条。我的房间在门廊下面,如果你让我踩着你的肩膀的话,我可以爬上去。在老家的时候,我爬过比这还糟糕的地方。我的窗户就在上面,是开着的。一旦上了门廊,就容易多了。”

“你会在石板上滑倒的,”他回答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太荒唐了。就没有别的法子进去吗?后门怎么样?”

“酒吧门会上闩,厨房也会,”玛丽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悄悄走一圈,确定一下。”

玛丽领着路,到了房屋的另一侧。突然,她转向他,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厨房里有亮光,”她低声说,“说明我姨父在那儿。佩兴丝姨妈一向睡得早。窗户没窗帘。要是我们经过,他会看见我们的。”她斜倚着房屋的墙壁。同伴示意她别动。

“很好,”他说,“我会小心不让他看见我的。我过去看看窗户里面。”

玛丽看着他走到窗子一侧。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凝视着厨房里面,然后示意她跟上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她曾见过的紧张的微笑。在他的黑色铲形帽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非常苍白。“今晚不用和牙买加旅馆的老板发生争执了。”他说。

玛丽顺着他的视线,凑近窗户。厨房里只亮着一根斜插在瓶子里的蜡烛,蜡烛已烧了半截,大滴的蜡油积在一侧。风从敞开的通向菜园的门里钻了进来,烛火摇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乔斯·梅林躺在桌子上,酩酊大醉,粗壮的双腿大叉着,帽子扣在后脑勺上。他的眼睛盯着淌着蜡油的蜡烛,目不转睛,像死了一样。桌子上还躺着一个瓶子,瓶颈碎了。瓶子旁边放着一个空玻璃杯。泥炭火已经熄灭。

弗朗西斯指着敞开的门。“你可以走进去上楼睡觉,”他说,“你姨父甚至看不见你。进去后闩好门,吹灭蜡烛,不需要点着灯。晚安,玛丽·耶伦。如果你什么时候遇到麻烦需要我的话,尽管来吧,我会一直在奥特尔南等你。”

说完,他便转过房屋的一角离开了。

玛丽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关上门,上好闩。如果她乐意,她甚至可以把门一摔,即使那样也不会惊醒姨父。

他已经去了他的天国,小小的世界对他来说已不复存在。她吹灭他旁边的蜡烛,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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