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脸色煞白,脸上的伤口却显得殷红可怖。他狞着嘴,五官都变形错位了。
“那人本该是我,”他说,“本该是我的。”
“你做梦,”她说,“绝无可能。这辈子都别想。”
“要是你当初没有离开伦敦,没有到纳伍闰来,那人就会是我。没错,那人就会是我,哪怕你是出于厌倦,出于空虚,出于无聊,甚至是出于憎恶,都应当是我。”
“不会的,罗金罕姆……绝对不会……”
他从椅子里慢慢站起身来,手里仍然玩弄着那把刀,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条长毛垂耳犬,袖子高高地卷过肘部。
她也站起身来,紧抓住椅子两边的把手,墙上两支蜡烛幽暗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你要干什么,罗金罕姆?”她问道。
听到问话,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将椅子往后推开,一只手按在桌子上。
“告诉你,”他低声说,“我要杀了你。”
她敏捷地拿起手边的一杯酒劈面掷去,正中对方脸上,酒杯跌碎在地,让他一时睁不开眼。随后他跃上桌子朝她扑来,她赶紧闪身避过,拉起身边一张笨重的椅子举了起来,朝桌上的杯盏食物砸去。一条椅腿撞到了他的肩膀,他痛得猛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椅子摔到地上。他高举刀子过肩,顿了一下,猛力朝她的脖子掷来。飞刀撞在她脖子上的红宝石项坠上,将宝石一分为二,她感觉冰凉的刀刃一滑而过,肌肤生疼,刀跌落在长裙的褶皱中。她又痛又怕,用手去摸索那把刀。还没等她摸到,他已经扑了过来,用一只手把她的手臂反拧过来,另一只手紧紧捂在她嘴上,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朝桌子倒了下去,杯盏哗啦啦掉落在地,自己的身下就压着那把他想要找到的刀子。两条狗将眼前的景象当成逗引它们的一场新游戏,兴奋地狂吠起来,朝他扑去,在他身上用爪子乱抓乱挠。他只得转身把狗踢开,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一时松劲了。
她用嘴咬他的手掌,左手握拳朝他的双眼挥去。他反拧着她手臂的另一只手松开,想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只觉得他的两个大拇指紧卡在自己咽喉上面,连气也透不过来。她的右手在下面摸索着刀子,突然手指碰着它了,于是她一把攥紧那冰凉的刀柄,用力朝他的腋下刺去,她只感到对方柔软的身体迎刃而裂,那么轻而易举,简直让人吃惊。浓稠的血液一下子迸溅到手上,那么温暖,也让人吃惊。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手从她的脖子上松开,侧身歪倒在餐桌上的杯盏间。她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重新站了起来,双膝直打战,两条狗在脚下不停地狂吠。这时他也从桌边挣扎着站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一手捂着腋下的伤口,一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银制大酒瓶,想劈面砸去,把她撂倒在地。但就在他往前凑的时候,墙上最后那支蜡烛燃到了点头,烛光一闪即灭,两人顿时陷入黑暗中。
她双手扶着桌沿,费劲地绕开他。只听得他在漆黑一团的餐厅里找寻自己,一脚绊倒在挡在面前的椅子上。现在她朝楼道走去,隐约可见走廊窗户里透出一道昏暗的光亮。前面就是楼道了,还有栏杆,两条狗跟在她的身后狂吠不已。此时她听到上面传来喊叫声和有人用拳头砸门的声音,乱成一片,恍如梦境,仿佛与自己刚才的孤身搏斗毫不相干。她抽泣着回头望去,看见罗金罕姆已经到了楼梯下面,只是不像先前那样站立着,而是像自己身后的两条狗一样,四肢着地朝自己爬过来。她到了楼上,喊叫声和砸门声变得越发响亮了。有戈多尔芬的声音,还有哈利的声音,加上两条狗的吠叫声,闹嚷嚷的,乱成一团。这时从婴儿房那边传来孩子惊醒后的尖声哭闹。听到这哭声,她不再感到恐惧,心底反而升腾起一股怒气。她镇定下来,变得沉着而又果断。
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昏暗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惨淡地映照在墙上挂着的一面盾牌上。那是某位圣科伦先人的纪念品。她从墙上拽下它,发现上面因岁月久远而积满了灰尘。但这面盾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腰来。罗金罕姆还在往上爬。只见他驼着背靠在栏杆上停下来喘气,她甚至可以听见他两手在梯子上四处摸索发出的窸窣声和他急促的喘气声。他爬过楼梯的拐角时站立了片刻,抬头在黑暗中找寻她的踪影。她趁机把盾牌奋力一掷,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去,正中他的面部。他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在楼梯上不停翻滚下落,最后跌到下面的石板地面,那面盾牌还压在他身上。两条狗追在他身后,异常兴奋,汪汪狂吠,蹿来跳去地闹着玩,不停地嗅着这个躺在地板上的人。朵娜木然地站在那里,心里空荡荡的。眼窝里传来一阵剧痛,詹姆斯的哭声还在耳畔回响。正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了脚步声,还听到一个急切惶恐的声音在叫喊,以及一阵木板断裂的咔嚓声。这可能是哈利,或者尤斯迪科,或者戈多尔芬,在关着他们的卧室里将反锁的房门砸开了。可这一切对她已无足轻重,她身心疲惫,无暇顾及这些事情了。她想就在黑暗中躺下来,双手捂住眼睛,好好睡上一觉。她记起来了,沿着这条过道走下去,就有自己的卧室,她可以在那儿藏身,让别人忘了自己。赫尔福德河的某个地方,有一条名为海鸥号的大船,而她心爱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舵轮前,将船驶向茫茫大海。她曾经答应要在天明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说自己要在那片突伸入海的沙滩上等着他。威廉会带她到他身边去的,这个忠心耿耿的威廉,他们会设法在黑暗的掩护下穿过乡间的田野,等到了小海湾,船上会放下小舟来迎接他们,就像他说的那样。她想起了布列塔尼的海岸,她曾经见过一次,日出时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四周的岩石突兀陡峭,呈紫褐色,和德文郡的海岸有几分相似:阵阵白浪漫卷沙滩,拍打着片片崖壁,腾起层层水雾,空气中海水的咸腥和温暖的泥土以及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
在那儿的某个地方应当有一幢自己从未见过的房子,但他会领着自己进去,而她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触摸那青灰的四壁。不过她现在实在太困了,她要把这一切都带入梦中,忘掉下面餐厅里摇曳的烛光,忘掉那些摔碎的酒杯、砸坏的椅子,以及被刀刺入身体时罗金罕姆脸上那可怕的表情。她太想睡觉了,她猛然发觉自己站不住了,正在倒下去,就像刚才罗金罕姆那样。她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暗中,耳畔却传来了猎猎风声……
她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才有人过来,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抬走了。还有人给自己洗了洗脸和脖子,然后在脑后放了一个枕头。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男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笨重的脚步来来往往的声音。外面庭院里肯定有马匹在奔跑,她能听到它们踩在鹅卵石道路上发出的嘚嘚蹄声。此外,她还听见马厩里的钟声敲了三下。
意识深处,隐隐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他会在沙滩那边等我,但我现在却躺在这儿,动弹不得,不能去见他。”她挣扎着想起身,可浑身无力。外面仍然漆黑一片,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她一定睡着了,是那种精疲力竭之后的昏沉大睡。等她再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帘已经拉开,哈利正跪在床头,用一双笨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不停地偷偷看她的脸,蓝色的眸子中闪着忧伤,还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你还好吗,朵娜?”他问,“好点没有,感觉怎样?”
她疑惑不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窝里还隐隐作痛。没想到他竟然会跪在这里,表现得这么傻乎乎的,她不由觉得可笑,又为他的举止感到害臊。
“洛克死了。”他说,“我们发现他死在那儿了,就在地板上,脖子断了。洛克,他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滚滚而下,但她只是一直凝视着他。“知道吗,是他救了你的命。”哈利说,“他准是孤身一人和那个恶棍搏斗,他们就在下面的黑暗中打了起来,而你逃上来给我们报信。我可怜的美人,我的心肝宝贝。”
她不再听他啰唆,而是起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扑面而来的日光。“现在几点了?”她问,“太阳升起多久了?”
“太阳?”他一脸愕然,答道,“怎么啦,我看差不多快中午了。你怎么啦?你得好好休息,知道吗?必须好好休息,昨晚你受了那么多罪。”
她双手捂眼,试图理个头绪出来。现在是中午,船应当已经开走了,因为天一亮他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躺在床上,而那边的小舟划向沙滩,却发现沙滩上空无一人。
“尽量再多休息一会儿,宝贝。”哈利说道,“把昨晚那该死的可怕一幕统统忘掉。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都是我的错,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不过现在你终于可以复仇了,我向你保证。知道吗,我们抓住他了,我们抓住那个可恶的家伙了。”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说些什么呀?”
“怎么啦,当然是说那个法国人了。”他回答说,“那个杀了洛克的恶魔,还差点要杀你的。那条船开走了,还有他那些深受重创的手下也跑了。但我们抓住了他,他们的头领,那个该死的海盗。”
她继续茫然地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眩晕,就像被他重击了一下。看到她的眼神,他紧张起来,又开始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手指,轻声说道:“我可怜的姑娘,我该怎么办哪,多可怕的一晚啊,这一切真该死,该死。”后来,他顿了顿,看着她,脸涨得通红,神情有点不自在,但仍握着她的手指。她眼中流露出的绝望是那么令人恐怖,让人毫无心理准备,他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就结结巴巴地,像个腼腆笨拙的小伙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法国人,那个海盗,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是吗,朵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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